《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12、第 12 章

　　王琏把神识从玉简里退出来，揉了揉有点发涨的太阳穴。剩下的事，大概都能猜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窗外依旧暴雨如注。

　　原来，爷爷的琢玉手艺是跟奶奶学的，怪不得那么专注，审美要求恨不能高到天花板上！嘿嘿，也不过是想博美人多看一眼罢了。

　　其实，王瑚说得对，合灵望气这种特长，放在资源匮乏的时代，对同行来说确实是垂直碾压优势，但是放在现在的工业化社会环境里，这就不算优势了，无论探矿还是开采，现在都有雄厚的资本和更先进的技术。赌上命带出来的十几块石头，足够支撑一个品牌的崛起吗？哼，运气好碰上识货的买主也就够养家的！

　　所以，爷爷才没坚持让王董事长从小练祖传秘技，他已经看到这趋势才改行。不过，他翩若惊鸿一般的身影可真够炫酷的啊！怪不得时常感叹王家子孙一窝不如一窝……呵呵。

　　那群当兵的抓错了人，他们想找的是个王家出身、对采宝特别有天赋的人……难道他们要找的其实是爷爷？那个说要杀人剔骨的黑影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仇家？别说，跟那群疯狗的风格还有点像！

　　还有合灵望气这事，其实双胞胎各有所长。一个长于精神灵力，另一个，敏感于矿脉分布；合灵望气，不过是两个人成为综合体之后的功能之一……这么说起来，爷爷的大哥好像说过一句话：不如一个人吃饭干两个人的活儿。难道，死去的那个并不是真死，而是魂灵依附在另一个活着的身上？怪不得叫合灵，并不是活着的那个继承死去的那个的灵力，而是两个魂灵合于一个躯体……那么，问题来了，这两个魂灵可以交流吗？会出现人格障碍或者人格分裂的心里疾病吗？

　　他把玉简里的历程又回忆了一遍，爷爷的人格很正常啊，没见神经病的征兆……

　　他想破头地寻找着爷爷有神经病的蛛丝马迹！一回神，他顿时觉得有点像个二傻子，这才作罢。

　　王琏从摇椅里站起来，踱步到落地窗前，不由得衷心感叹：这个玉简真的很强大，一念起、一念灭、在这刹那生灭的悲喜之间演绎三千世界。

　　外面的暴雨又来了一阵更大的！小区里面的排水设施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高压，到处都是积水，看不到路面，步道全都变成了一条条湍急的小河。他有时候真心觉得下雨时就好像是天地在“□□”。不管是中国传统思想里说的交感，还是现代科学讲的大气环流，这其实都是某种配合得亲密无间的沟通。先是刮风、打雷、乌云满布，这就如同前戏，氛围感拉满，接着就是或缠绵悱恻或激烈的予取予求的沟通，沟通完了，大地上第二天就会冒出小芽，孕育出新的生命。自然又美好。是谓生生。

　　正在他思绪乱飞的空隙，狂风停了一瞬，窗外角落里一株被风雨压弯、几乎要把头垂在地上的小树，弹了一下，忽然又挺立起来。

　　这一幕吸引了他，王琏仔细看过去，那是一株一人多高的小树，不是那种物业买来种的，就是个野生自己长的，特别细小，说不出名字来，也没有枝桠，细光杆儿一条，上面有几簇叶子，叶子倒是舒展得挺有孤高自许的气质。它就那么支棱着，独自矗在角落里，任凭风欺雨压，总能挺直；任凭身旁名品树种各呈仙姿妍态，总是笑看。

　　王琏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小孩。

　　他拿出手机，找到丁大爷的电话就打了过去。先是问好，说了几句家常，就说自己找到工作了，开学去教高中，自己现在住在哥哥家的空房子里，让他放心。丁大爷一连说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这才挂断电话。

　　王琏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没再去找麻烦，担心了这么久……放心了吧？洗洗睡吧……

　　第二天，雨依旧在下，只是不如昨天那么狂暴，已经小了很多，甚至透出一点温柔的端倪，就像事后的余韵。

　　王琏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别以为男生不爱照镜子，男生照镜子的频率不必女生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长相有点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也说不上，总之就感觉——更好看啦！

　　他对着被喷了一层牙膏沫的镜子孤芳自赏了片刻，对自己的皮囊喜欢上了三分。

　　按照计划，他这天上午要开始做数学选修一的课件。概念、题型、例题、解题思路、方法总结，资料和思路都已经准备好，他一行一行往电脑里敲，忽然想到：我的学生怎么还没来？他们还没放暑假吗？这些应该先给他讲一遍，看看接受程度，做了修改才能算是定下来……

　　叮——叮——，门铃响。

　　这会儿谁会来？检查燃气的？收物业费的？——难不成是王瑚背地里借了高利贷来催债的？

　　王琏心里七上八下地从地下室出来，走过去把门打开，眼前蓦然一空，门外什么都没有！他把视线下移，这才看到一把撑开的天青色雨伞，只到他腰里那么高。接着，那天青色的伞缓缓后仰，终于露出了伞下一张仰面看他的小脸。

　　“怎么是你？”王琏笑起来，“快进来。”

　　那是小锦囊。

　　他把伞收好，放在门廊上，进屋。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怎么找到？这些天他已经悄悄来看过他很多次了，怎么会找不到？脱口说：“你昨天打了电话，我顺着手机信号爬过来的。”

　　王琏一时惊诧得半张着嘴，一副愣头愣脑的样，显然没感受到他的冷笑话的可笑之处！气氛有点尴尬，小锦囊又改口：“不是，我下了个寻人符。”

　　寻人符？这么坦白？真不打算装小孩了？——也不是，其实他一直都没装，只是王琏自己一直都因为这软糯粉团子的外形，一厢情愿地把他当小孩，自己做老师。

　　“你跑这么远，丁大爷知道吗？”王琏牵着他的手，到沙发上坐下。

　　“我跟他说接我的人来了，他就让我走了。”

　　王琏一时楞住了。

　　“老师，我以后跟你一起，行吗？”

　　行吗？——王琏也问自己。

　　有了新工作，生活上现在一时半会儿没什么问题，只是那拨疯狗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上门来……不过，这些人的来历现在只是猜测，万一没猜对，他们其实是想找这小家伙的麻烦，在他身边反而比别的地方安全……可万一猜对了，又连累他突遭横祸……

　　“那些人还会再来的，你怕不怕？”

　　小锦囊挺了挺胸，仿佛身躯无比傲岸，奶声奶气地放话：“怕的是他们不来！我就是来等他们的，上次是大意了，这次一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王琏看着这放狠话的小崽子，胸挺得高，却那么一点腿，坐在沙发上脚都垂不到地面，忽然没来由地笑出来！笑得心肝肺带肠胃一起愉悦地抖了好一阵儿，才说：“好吧，你跟着我吧。”

　　小锦囊本来看着他笑，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小脸都有点垮了，一听他答应了，又立即笑逐颜开。

　　王琏问：“你跟我睡还是自己住一个房间？”问完又后悔，那是个成熟又沧桑的灵魂，跟他睡一个屋算咋回事？何况，他可能还有要修炼的秘技需要独自一人在夜晚清修。他于是马上改口：“你自己住吧，”伸手一指，“楼上两家卧室、地下室两间卧室，随便挑。”

　　小锦囊见连犹豫的机会都不给他，只好客随主变，伸手一指：“就楼上那间吧。”

　　于是，俩人一起上楼去打扫收拾房间。开窗通风，换了新的床单、被褥，王琏拿出手机，点开购物平台，还说：“给你买点东西吧，拖鞋、牙刷、水杯……嗯，过来看看，选个你喜欢的。”

　　没想到，那小子瞟了一眼，嫌弃得不行，一脸清高样儿，说：“不要。我开学要去上高中，长得很快，才不要这些弱智儿童用品。”

　　王琏看着他小包子一样的脸，忽然笑得弯下腰来。苍天有眼！他能从幼教老师跳级到高中老师，有人就敢从幼儿园中班跳级到高中！终于有人和他一样幸运地躲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磨练！皇天后土作证，我看你怎么跳？

　　整理完房间，小锦囊又去厨房准备做饭。王琏在门廊上刚接完新学校领导的电话，进厨房一看，他正踩在一张小凳子上去开电饭煲。他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抄起来抱到一边，“行了，这事你别干了，我这算是虐待儿童还是非法使用童工？还是我做饭给你吃吧。”

　　小锦囊眼巴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意意思思地开口：“老师，还是让我做吧，我吃你的、住你的……就当……”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不可闻，低下头像蚊子哼哼。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又聋又瞎，我只是想照顾你，却要编上这么一大篇理由……没关系，隔了这么久，我已经离你那么远了，我会一步一步走过去……

　　可是这些话，终究是锁在了蚊子哼哼后面。

　　“哟呵，你还懂这个呢？”还知道不能白吃白住要干点家务活补偿！

　　王琏端出为人师表的风度，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再长高点，我连衣服都扔给你洗。现在，先去玩儿吧。”

　　这天晚上临睡前，王琏最后一次看了一眼二楼卧室半掩的门。他已经叮嘱过很多次了：夜里有事就叫他，一个人怕了就下来和他一起睡，一个人不敢上厕所也叫他……

　　以后有个小崽子要保护了，王琏，你可别再偷懒啦！养精蓄锐，明天开始争分夺秒地努力啊！

　　这天晚上，他睡得特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