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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轻重之巷 这里面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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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一定,冷烬云拔刀出鞘,率先向那小巷里行去。巷子不长,只有数丈之远,可是二人且行且探,行出足有半里之远,却仍在那小巷当中。
梆子声又响了起来,长短不一,络绎不绝。恍惚间,那长长短短的节奏在冷烬云心中敲响,她惊觉自己心中的节奏敲响,竟是早于耳中所闻的。
这节拍,是娘亲当年所作之曲,而那首歌叫作……流云尽。
思及此处,冷烬云抬头,果见天上薄云正自缓缓飘转,呈现一条螭龙之形。她顿有所悟,运起娘亲的“轻重大法”,转重为轻,抬脚向那龙喉蹬去。
霎时间,天地倒转。杜乐游不防,失重之后脚下不稳,“啊”地一声向旁侧滚去。冷烬云回身拉她,却只能眼见着她向另一侧巷子飞速滑去。
再抬头,那所古宅却不曾倒转,两个惨白的灯笼仍旧挂在大门两侧。而她的双脚,已然踏在那门前石阶之上!
就在此时,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冷烬云心中惊疑,却听一个年迈的声音自门中传出:“请进来吧,小友。”
这声音颇为慈祥,她便再不多想,轻轻踏入门中。
门后是一方小院,花竹清雅,月色如霜。虫鸣四起,反倒让人心里为之一静。此屋正面三楹,当中那一间双门洞开,该是客堂。门内正有一老者端坐于矮桌之侧,轻扇小火煮茶。
见冷烬云进来,她转过头,金菊般的笑意盛放。亲切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可是冷烬云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她。
她已到知天命之年,双眼凹陷,眼上如核桃一样镌刻着深深的纹路,此刻倒像是把此世最深的笑意压在了里面。而她的颈上,挂着一颗贝宫珠。
见冷烬云发愣,这位老者再度开口:“小友,你可是姓‘轻’,名‘云’?”
冷烬云本就预感她会与娘亲有关,此刻听她叫破自己真名,更是万般确定了,心中的期盼呼之欲出。
老者笑意更浓:“小友莫怕,我是你娘的故交,姓尹,名灵见。十年之前,我还抱过你呢……”说着,她向自己颈间一指:“你看,这颗贝宫珠便是你娘赠我的。”
冷烬云早就看见了那颗贝宫珠,却未曾想那真是娘亲戴过的那颗。里面会有娘亲的记忆吗?她心跳如擂鼓。
尹灵见扶杯为冷烬云倒茶,又从旁边一个小罐子里拈了朵小花放入那杯中,口中絮絮地道:“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紫露草’,上回来时,我还分了一枝给你带回去的。”
只见那杯中花开三瓣,色作清紫,花心细蕊黄药,还有一蓬紫色绒毛相护,正是冷烬云最爱的紫露草。环顾四周,小院四角所植俱是紫露,她恍然想起自己幼时确曾造访此地。
当时她一见这朝开夜合的小花便目不转睛,日日早起,只为看这花儿。娘亲便笑她痴,却终是让她带了一株回去,她还给那株草儿取名“小清”。当时赠自己花儿的,是一位极为慈祥的姑姑……灵见姑姑。
回忆中的笑颜终与眼前之人重叠,冷烬云便开口唤了一声“姑姑”。尹灵见知她忆起了自己,便笑道:“今夜你误打误撞,入了我这‘轻重巷’。若非如此,我还要去寻你。”
冷烬云奇道:“姑姑怎知我来了此地?是您引我进来的?”
“巷子入口那扇小门,实为我这灵阵的哨口所在,但凡有人于那门前稍作停留,我便会知晓。今日见你路过,我便启了阵,以你娘那阙曲名作引,料来以你天人之资,必能破解。”
“却不知那另外两岔是通往何处?”冷烬云追问道。
尹灵见轻轻吟道:“此心所重,此世所轻……余下一处,便是此身所在了。”
冷烬云细细揣摩,想必各人入巷之后,所见之物尽皆不同。当初所见那处月下花楹,想来正是娘亲埋骨之处,此便是“此心所重”了。
她不欲多想此等伤心之事,便将思绪拉回眼前,问道:“却不知与我同行之人去了何处?我与她本欲寻何家酒肆,谁知……”
见她担忧模样,灵见姑姑一笑:“云儿莫慌,那位小友亦平安无事。只是今夜我邀你前来,却不便见外人,是故送她去了她当下欲往之地。”
欲往之地,想必便是何家酒肆了?冷烬云安了心,问道:“姑姑一直在这院中隐居吗?”
尹灵见声音低沉:“当年你娘隐退后,满江湖的‘正义之士’俱失了目标,便盯上了我。我少年时一师难求,入了青城又不得志,幸而遇到你娘,由她引荐入苗疆学那巫蛊之术,自此便也成了个为正道所耻的‘妖女’。他们知我与你娘有旧,便日夜搜寻,我却一早寻了这处宅子,以巫蛊之术布下灵阵。如今算来,也有数十载了。”
见是自己娘亲累得这位姑姑隐居,冷烬云软软道:“对不住……累得你受苦。”
尹灵见却是一摆手:“哪里的话!隐居于闹市之间,冷眼红尘,倒是叫我品出些许’真味’来。年岁渐长,我亦愈发喜爱这蛰伏于暗处的生涯,你瞧,便如那蛛儿一般。”说着,她向墙角一指,果有只两寸来长的蜘蛛伏于一面大网之上,虽在暗处,却是个狩猎者,牢牢掌握着周遭一切。
看了半晌,她又叹道,“只可恨那些人贪婪无耻,终是害了你娘。”
“当年究竟……究竟是谁!”冷烬云死死捏紧手中的茶杯,从牙关挤出这几个字来。
尹灵见为她添了茶,缓缓道:“围剿‘魔头’、‘妖女’,自是整个正道武林的责任所在,”她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可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却是那颗’流光石’。当年你娘带你爹隐居,在江湖人眼中,却是将那流光石远远地藏了起来,他们怎肯罢休?所谓‘正气盟’,本就是为了从‘邪魔’手中夺取流光石所结。其中丐帮人多势众,且受朝廷暗命,该是出力最多。”
“丐帮?”冷烬云奇道,“他们不是无家可归之人吗?街边乞者,如何能与朝廷有所牵连?”
尹灵见却是一笑:“大唐自建国以来,便以盛世自居,本是不容街边随处见得什么‘冻死骨’的。你来大唐也有些时日了,可曾见过几个娘子于街边乞讨?呵,莫非女子之中便没有那失了生计之人么?”
说到此处,她啜了口茶,待得心绪略平,方又续道:“这丐帮本是开国老将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两家后人所创。天下既定,武人便失了许多活计。为了给那些退役的老兵与自己乡间的练家子弟讨生活,他们便创立了丐帮。收江湖草莽,结地面势力,与庙堂一高一低,监察百姓,以固江山。帮中众人虽假乞讨为生,却做着探子的生意,暗受皇命,江湖上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手中那一杆长枪。”
冷烬云沉吟道:“如此说来,丐帮便是朝廷走狗?”
“且如附骨之蛆。故而当年,你娘……该就是为丐帮中人所见,留了心,一面将你们拖住,一面召了众人围攻。”
冷烬云心中刺痛,追问道:“可是我娘……我娘她天纵奇才,如何会被那一群猪狗之辈……”
尹灵见轻轻一叹:“个中情由,我便不得而知了。只是,你可知你娘那御灵之术有一致命弱点?”
冷烬云却是不知。六岁之前她涉御灵之术未久,娘亲去后,又只能从娘亲留下的手札中窥得一招半式。时至今日,她连娘亲那套“轻宿流光寄风华”的功夫都未学全。
见她一脸茫然,尹灵见便严肃道:“你要记住,御灵之术虽有上天入地之能,却有一个克星,那便是‘铅’。”
“铅?”
尹灵见点点头:“是啊,如此常见的物什,铅。女子上妆所用的粉锡之中便有此物,是以世人亦称之为‘铅华’。当年你娘一旦触及,便有灼血蚀肤之痛,御灵之术亦为其所阻。你日后务必小心,在意。”
冷烬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思及娘亲,她便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禁微微屏息,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姑姑……可曾见过我娘亲?”
尹灵见一愣,反问:“所指何时?你幼时那次,自是见过……”
见她面露迷惑之色,冷烬云满心的希望顿时一滞,却仍勉强解释道:“前阵子,我终于得入我娘墓中,本想再见一见我娘的容颜,却发现棺中并无……”她实在不忍提及“尸身”二字,便语意一顿,道,“并无她的踪迹。只有一把刀,是我爹从前所使,我记得,十年前,他是用这把刀给娘陪葬的……”
“所以,你怀疑你娘并没有死,只是不知何故出了棺木,又未去寻你?”尹灵见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是……”冷烬云自己也觉得这一番话讲得并无底气,可她十分希望设想成真,便有些急切地道,“我能感觉到她的灵力……似乎残留在这片大陆上,所以我便来了。我不知该往何处寻,便全力追着那一丝一缕的灵力感应,漫无目的地找……几日之前,我终于追到了太乙山上,那灵力却是从两个道士身上散出的。”
“什么?!”尹灵见大为意外。
冷烬云慌忙解释:“该是从他们所持兵器上散出来的。那是两把长剑,一把斜挎在老道腰间,另一把负于另一人背上……我隔了老远便直觉那是我娘亲之物,可他们却说那是‘叶家’所铸的劳什子‘龙女神兵’。”
“呵,‘龙女神兵’?那岂不正正承认了是你娘的兵器么!”尹灵见冷冷一笑。
冷烬云惊讶道:“我娘的兵器?”
“当年你为人所掳,送上青城,你娘亦受伤倒地,你爹救人心切,当即带了你娘归岛。自此,你娘的兵器‘宿心钩’不知所踪。不久,便说叶家得了至宝,用青城送来的神药熔了,锻成五件神兵,给那‘正气盟’中的五家龙头分了。想必那至宝便是你娘的宿心钩,而青城送去的神药,便是你身上的‘龙女’之血了。”
听得这番推断,冷烬云面上失了血色,半晌,迟疑道:“姑姑您是说……那几件‘神兵’皆是以我娘的宿心钩所铸?他们用我的血,熔了那把宿心钩?”
尹灵见缓声道:“你娘说过,宿心钩是她从家乡带来的,材质特殊,叫作‘轻银’,在中土极难提炼……”
“可是我爹这把‘生灭刃’上,也有轻银啊!”冷烬云有些急切地说。
她将那把刀拔出一截,放在桌上。尹灵见并不是第一次见此长刀,只扫了几眼,便道:“这刀确含轻银无疑。只是,你娘当初却是化了一枚暗器,以秘法将其熔于精钢玄铁之中,方才打成这一把刀。”
“暗器?”冷烬云第一次听说娘亲的暗器,不禁坐直了身子。
“说是暗器,其实是一枚银簪。平日就插在发髻之中,对战之时却可以灵力驱动,将其变成天下间最灵敏的暗器。”尹灵见忆及往事,唇边荡开一圈笑意。半晌,才补充道:“轻银且轻且利,刚韧无匹,可是因其致密,寻常炉火皆不可化,唯有加了你们‘龙女’一脉之人的鲜血,方可熔铸。当年你娘也是取了几滴癸水之血,方才铸成这把长刀。”
冷烬云犹不死心,追问道:“可是终南、青城那两把剑俱有二尺有余,单单一把,便已比宿心钩长出一倍,他们又如何能以一把短刀炼成五把长兵?”
“他们自是舍不得全以轻银打造。想必是用了什么贴箔的技艺,以一层轻银镀于那剑刃之上。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呵,他们向来是懂得精打细算的。”想到那些人工于心计的嘴脸,尹灵见轻蔑一笑,却见冷烬云默默垂下了头,抿唇不语。
她本以为那几把兵刃是娘亲所造,是娘亲离开了归云岛后隐居谋生的手段,因此,那上面才会残留着娘亲的灵力。她一直想着只要溯本求源,便可寻出娘亲的踪迹……
然而此刻,心念电转间,她已然明白:若那几把“神兵”果真是娘亲的宿心钩所化,那么她如何会任其他人随意熔铸自己随身的兵器?她又怎会让那些人霸占那几件兵器长达十年之久!倘若当真如此,那么,她应该是已经……不在了。她的双手又与腕上玉镯一起护在了心口。
见冷烬云面色苍白地咬紧下唇,尹灵见轻轻叹道:“孩子,别太难过……你娘是世外仙人,或许尚有奇遇,也未可知。”
听得此话,冷烬云抬头,眼里又隐隐燃起了希望之色。尹灵见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安慰道:“无论如何,只要你好好地生活下去,我想你娘她……总会安心一些。”
“是的,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还要把宿心钩拿回来……”冷烬云喃喃地说。沉吟片刻,她又道:“如此说来,我只需拿到那五件兵器上的镀层即可……这倒是方便。”
“你要夺那五件神兵?”尹灵见略显惊讶,转瞬,又释然道:“也对,你是她的女儿,自然应该夺回属于她的东西。只是,千万要小心。那些男人的功夫虽及不上你,心计却是一等一的阴毒,你娘当年若非身着’络心芒’,怕也早被他们算计了千回百回了……是了,她该是将那件‘络心芒’留给了你,你可有穿在身上?”
冷烬云点点头。“络心芒”是一件极薄极轻的锁子甲,不知以何物所炼,竟有伸缩之能。外物来袭时刚似金钟,平日里贴身穿了,又柔如丝绦。如此奇宝,举世也只得这一件。冷烬云出生后,娘亲便将那络心芒穿到了她身上,不然当日,即便路遇奇袭,想必娘亲也不至落得……思及此处,冷烬云顿觉心痛如绞。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握向右腕上的玉镯,将其贴近心口处,越握越紧。
一时无话,却有一阵暗香袭来,不知不觉间已然浸透了庭院,盖过了夜兰花香。细细分辨,似是坊间歌姬身上常有的脂粉之气。
尹灵见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