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醉忘人间 喝爽了转个 ...
-
冷烬云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设伏于醉霖楼上!她方要抽刀暴起,却被杜乐游一把按住。杜乐游笑着摇摇头,一指那大汉身后。
却见几个满面谄笑的小厮跟了进来,两人提桶,两人抬着个架子,展开成了一方小台。
那双刀大汉盘膝坐定,也不言语,便从桶中捞了一尾小鱼,运刀如飞,在那台子上收拾起来。去鳞、破膛、去腥线、剔骨……一条活鱼片刻之间便成了干干净净的肉块,又在双刀飞舞间翩跹如雪,落入台前的金盘之中。
鱼脍薄如丝缕,轻可吹起;伙计操刀响捷,若合节奏。杜乐游看得兴致勃勃,大赞这伙计的刀功。冷烬云却不甚欢喜。
她虽杀人不眨眼,却向来不喜腥味,哪怕是吃鱼也只吃熟透的海鱼腹肉,从不曾近过此等剖鱼解牛之类的庖厨之功。今日这斫脍的伙计收拾活鱼鳞脏时却为了求快,硬是在双刀飞舞间卷起腥风来,直吹向冷烬云面门。
见她皱眉,杜乐游笑道:“这是四腮鲈鱼,专从松江北门秀野桥下捉来的,斫成鱼脍再好不过。只是这鱼脍须得鲜切鲜食,却要轻云容这店家伙计在此表演一番了。”
冷烬云向那桶中一瞧,此鱼每侧腮骨后缘游离凸起好似腮孔,又有两条鲜艳夺目的桔色条纹,确似另有一腮一般。
鱼倒不大,只有手掌大小,重不过二两,长不足五寸。杜乐游只订了一人所食,是以今日一共便只有两条松江鲜鲈。
虽则如此,斫出的鱼脍却铺满了桌上的金质大盘。鱼肉半透,片片如玉,可见鱼脍之薄
杜乐游笑道:“松江鲈干脍,配上香柔花叶,便是‘金齑玉鲙’了。”说着,她将先前提来的白玉小壶一倾,便在冷烬云碟中倒入少许金黄色酱料,又道:“这金齑酱本是王侯专供,现下‘流入寻常酒家中’,你可一定要试试。”
说罢,她便在自己碟中也倒了一些,又夹了一片鱼脍轻轻一蘸,放入口中,赞道:“此鱼虽则其貌不扬,肉质却洁白似雪,鲜嫩肥美,叫人食来口舌留香,回味不尽。”
见她如此,冷烬云便也有样学样,蘸了一片鱼脍来吃。入口却只觉那金齑酱可称鲜咸开胃,鱼肉本身并无味道,倒不如直取那酱料来食。
此时,几个小厮已然收拾好台面,便要离去。冷烬云却开口叫住了他们:“方才斫脍所用之刀,可否留下一把?”
几个伙计互望一眼,轻轻放下一把,随后鱼贯而出。
冷烬云拿起那刀细细查看,却见那刀刃前薄后厚,刀尖如锥,是以去鳞、破膛、剔骨、斫脍等不同动作皆可在这一柄刀上完成。
“怎么,轻云于厨艺一道也有兴致?”杜乐游饶有兴致地问。
冷烬云不答,只将那刀子一挥,以薄刃轻轻游走,竟又将一片薄如丝缕的干脍一分为二,成了全然透明的一层琼脂覆于厨刀之上。
杜乐游拊掌叫好,冷烬云微微一笑,便将自己亲手斫成的鱼脍滑入她碟中。
又见那剩下的半片鱼脍薄如蝉翼,甚是可爱,她便以刀身将其托起,就着刀刃浅尝了一口。可惜,鱼肉入口,依旧滋味寡淡。她犹豫片刻,忽以二指夹住刀身,运起功来。
转瞬之间,那刀身发出热气,色作暗红。覆于其上的鱼脍卷曲起来,色转乳白,散出阵阵焦香。她竟是将鱼脍烤成了鱼炙。
冷烬云这才满意了,将那刀身放下,以齑酱蘸了熟鱼脍来吃。吃完转头,见杜乐游却已停了箸,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她便解释道:“这是我娘的‘流火诀’。”
杜乐游哈哈一笑,拊掌道:“月下银钩,名不虚传!”说着,便举了杯酒,向冷烬云一敬。
冷烬云微微而笑,正要代娘亲饮下此杯,却想起了自己一直想问而不知如何开口之事,便问道:“却不知乐游与我娘亲可有渊源?实不相瞒,你我初见之时,我便觉得……觉得……”
那句“似曾相识”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在乐游接道:“觉得似曾相识,是也不是?”
在冷烬云惊喜的目光中,杜乐游轻轻一笑:“我亦有同感,想是你我祖上有缘……不如改日来我家中一叙,问问我娘便是。”
冷烬云欣然应允,这才饮下了那杯中之物。方一入口,她便觉神思一荡。
这杯中之物澄澈鲜活,暗香满溢,入口更是清冷凛冽。随后便觉脑后一热,似是颅后升起了滚滚烈日,暖得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既可沦陷深海,又欲踏入云间。
她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明明自己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飘到了天上,却又自觉十分安宁,似是这世间一切都不必忧心……娘亲为自己取名‘轻云’,是否便是希望自己能如天上云霞这般安然呢?
因着爹爹总是酗酒,所以冷烬云从来不会去饮酒,更十分憎恶人饮了酒后呼出的臭气。只是现下,乐游亦饮了酒,呼吸之间却并无臭气。冷烬云暗想,许是因为她是女子,许是因为……自己也已醉了。
冷烬云一杯即醉,倒也不多话,只是默默神游物外。飘飘欲仙之际,却听乐游劝道:“你不胜酒力,千万莫要饮得太急,须得用些饭食才好。来,这是‘御黄王母饭’,你且试试!”
冷烬云睁眼,面前已有一碟黄米饭,浇以肉丝鸡蛋等杂味,鲜香四溢。吃了几口,果觉脑中清明不少。
却见乐游盛好一碗肉羹,又取过一整匙细圆壳子拌于其中。不出几口,她便吃得嘴唇鲜红,剪水双瞳之中更有水汽氤氲,桃花眼尾亦微微泛红。冷烬云看得愣了,便听乐游问道:“可曾尝过茱萸?”
冷烬云摇摇头,乐游便撒了几粒到她碗中。她低头一尝,舌尖冲天一痛。她立时住口,惊道:“这、这便是茱萸?为何要如此自找罪受……难道你不觉得痛吗?”
杜乐游哈哈一笑:“要的便是这痛……痛过之后,却有一股欣然爽快之意,你不觉得么?”
见冷烬云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杜乐游便轻轻一笑,为她新盛一碗羹,道:“试试这道‘甘露羹’。它以鹿血、鹿筋熬就,据说,可以强身健体,使人长盛不衰呢。”
听得此言,本已舀了一匙肉羹的冷烬云却不愿再食。她犹豫道:“归云岛上便有鹿群……我一向与它们为友,所以……”
杜乐游拊掌一笑:“轻云所言甚是!所谓‘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若是有人将马羹摆到我面前,我也自是不吃得。”
想起刚刚与自己驰骋同游的紫骝马儿,冷烬云也觉无人忍心食马肉。细细想来,若说有什么活物是吃起来绝不会心痛的,倒要数那些无耻妄言的腌臜江湖人……只是想起那些涎笑的嘴脸,心虽不痛,胃口却要倒了。
思及此处,冷烬云兀自好笑。瞥眼却见乐游又启了那茱萸罐子,以三两颗茱萸投了酒。
笑颜霎时凝固,冷烬云默默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把到了近前。
杜乐游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只一仰头,便饮尽了自己杯中的茱萸酒。
不多时,又有驼峰炙、驼蹄羹、蟹黄毕罗等物络绎送到。
二人俱是习武之人,体格健壮,食量自然是大的。如今一朝聚首,相见恨晚,更是放开怀抱,大喝大嚼,所用之物可作常人三晚之食。醉霖楼的小厮眼见着千金之宴源源不断地送进去,又杯空盘净地端出来,心中暗自咂舌。他只见过江湖豪侠成斤地吃肉,却从未见过女子如此饮食,跟别提今日这二位年方及笈,看上去神仙也似,食量却像是地府饿鬼……他心中暗道:以丰润为美的盛世早已过去了,现如今这样的小娘子若是堆起肥来,却怕是难许婆家的。
此等腌臜心思,却一丝一毫也未被席中二人所知。推杯换盏间,杜乐游双颊红透。冷烬云亦饮得尽兴,面上却不觉发热,只觉脑中轰然鸣响,似是听到一阵歌声。
“雕楼画栋不知愁,紫骑金索醉乐游。
十载练华锲寒暑,千里安泰掌中求。
君莫叹,且淹留,
衔杯拔剑舞自由!
…………
闲来更把戎装叩,记取年少足风流。”
冷烬云听得入神,恍然间以为是天宫仙乐。回神一瞧,却是杜乐游以杯代缶,击节而歌。
她望着拊桌大笑的杜乐游,只觉此等可亲可爱之人,记忆中只有娘亲一人。一种暖意蒸腾起来,蓄满她的心,又溢了出来,涌入双眼,化成清泪。
她不知此人是否当真与自己血脉相连,只默默抬起右手,将腕上的玉镯贴近了心口。
砰然一声,杜乐游将那酒壶向桌上重重一顿,道:“这‘郎官清’着实不错!今日尽兴!不枉我回这长安一趟!”
冷烬云细瞧,那杯中之物清澈见底,全无颜色,便道:“这酒是青色的吗,烛光之下看不分明……那‘郎官’又是何意?”
杜乐游哈哈一笑:“不是‘青’,是‘清’,‘清澈见底’的‘清’。至于‘郎官’嘛,本意是指几个地位清贵的官职,品阶不高,却受人尊敬,是以这‘郎官清’取了它清要、显贵之意。”
言罢,她又将那郎官清酒坛向上一抛,摇头晃脑地道:“郎官之清,清于蔑王侯——可叹王侯醉声色,却又要这‘郎官清’!”
冷烬云能听出她这话里一语双关之意,正自思量,冷不防那高高抛起的酒坛叫风儿一吹,竟径直往楼外砸去。
这间雅阁是临街望月,窗外正是酒楼旁侧的一条后巷。那酒坛子便在巷子中砸得粉碎,却正有一行闲人走过。一人险些被砸,受惊之后抬头一望,便见一红衣少年犹自临窗纵酒。
他颇为不忿,张口欲骂,却被同伴劝阻道:“哎呀,算啦!你我不过是升斗小民,可是这醉霖楼上饮酒的不是达官便是显贵。三郎不曾受伤,便是无事了。不若待明日晨鼓响过,你我便去西市寻个酒肆,也与兄弟们来上一杯!”
那人便道:“哼!达官显贵又如何?还不是只知在这东市富贵之地饮什么‘郎官清’!要说这长安城最好的酒,明明该是那西市何家娘子所酿的‘娘子清’,却有几个贵人识得?嘿,别说是酒,就哪怕是何娘子本人,也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极品啊……”
听了这话,他那朋友连忙哄道:“好了好了,你啊着实要敛了这些口花花才是!当心传到何娘子耳中,累得我等都再不得沽娘子清!”
几人渐行渐远,冷烬云却将他们一番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正思量何日去寻那“娘子清”,便见杜乐游唤了店家来。
店家却说那娘子清产量不多,买卖又全凭何娘心情,是以不曾在这酒楼中售卖,只留了两坛作自家宴饮之用,却不若这“郎官清”上得了台面。
听罢,杜乐游轻轻摆手:“无妨,我们去西市便是。”
现下夜幕低垂,坊门已闭。虽则宵禁已松,坊内尚且灯火通明,然而若要跨坊而行,却是不易。只是二人轻工卓绝,哪怕当真遇着了巡查的金吾卫亦有把握脱身,便全不在意,只托店家照顾灵焰一晚,就纵身而去。
她们翻过坊墙,向西行去,刚出东市不远,便入了平康坊。平康坊歌舞升平已久,可那歌舞却俱是为男子狎玩伎子所设,一见之下,二人俱是不喜。冷烬云便欲直接出手夷平,杜乐游却知此举牵涉过广,哪怕是绝顶高手也杀不完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只得拉她避开。
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宅,她们走入一条静僻的小巷。说来也怪,此巷隔壁便是谈笑冶游之所,喧闹得紧,可是一入此巷,那些莺声浪语霎时不得闻,只听得几声长短不一的梆子声,在这暗巷里回荡。
这巷子不长,巷子尽头是一个向右的拐角,在那拐角左近开有一道小门,只有二尺来高。细看之下这小门却颇为精致,两扇斑驳朱漆门的旁边挂着两个纸灯笼,门前还有青苔石阶,一切都像是将寻常大门缩小了两倍,搭给孩童玩乐一般。
二人顺着小巷行去,右拐之后又是一条小巷,这条小巷并无任何开口,只在尽头处呈十字形。走到尽头,四处一望,却见前方更深处极为幽暗,罩着浓浓白雾,白雾之中花影婆娑,似是一片蓝花楹。冷烬云呼吸一滞,她娘的空棺便葬于一片蓝花楹之下。那是娘亲最为钟意的花。她心下一痛,不论这背后是什么,她都决不愿再回那伤心之地。
向左侧看,小巷尽头是人声鼎沸的小店,店外悬着长长的酒旗,却是一间胡姬酒肆。几位胡人女郎腰肢纤细,且行且舞,努力招揽着生意。汉人男子却在一堵斑驳的题壁前苦思冥想,一手提溜着便便大腹上几欲滑落的腰带,一手往那粉墙上题诗。
右侧小巷那头,则是一个颇具年岁的古宅。门上的朱漆已然剥落过半,门前石阶青苔遍布,大门两侧挂着两个纸灯笼,却是惨白的颜色。正与那巷子左侧的小门分毫不差!
惊骇之下,冷烬云恍然回神:她们本是向西而行,不该入这巷中的!思及此处,她登时便拉了杜乐游往回走。
谁知一回神,她们面前所见的,竟又是那个十字巷口。不同的是,左右巷子中的事物调转,现在左侧巷子的尽头换成了那座古宅。
二人欲翻墙而走,巷子两侧的墙却是愈跳愈高,任凭她们一推一跳也越不过去。
细细想来,两人困入这条巷中,便是由那二尺来高的小门而始。她们对视一眼:为今之计,唯有一探巷子那端的古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