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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倾盖如故 这个妹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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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娘子好生面善……不如,过来与在下同饮一杯如何?”那人将茶杯轻轻一放,便如此问道。她将拈杯的右手在桌上一撑,原本斜倚在座上的身子便微微前倾,如墨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冷烬云,清澈而认真。先前那一身轻慢在此刻尽皆褪去,露出一种真诚的专注。
冷烬云正有此意,更不推辞,只答了声“好”,拾起自己桌上的空杯便坐了过去。
甫一落座,便见那人将桌上的茶壶一提,为她倒上了大半杯茶。那茶汤明碧如茵,兰香扑鼻,勾得她当即便衔杯一啜,只觉浓香鲜醇,甘味生津,直不知这是人间清茶还是天上仙露。
见她发愣,那人微微一笑:“此等明前贡茶,便也只有东市这家‘至圣茶楼’才有。却不知……是否入得了冷姑娘的口?”
冷烬云一怔:“你怎知我姓冷?”
“太白峰上,冷姑娘飞来一刀,真乃石破天惊之举……当日种种,早已传遍江湖。某虽不才,却也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中人。”言罢,她便握起茶杯向冷烬云一敬。
冷烬云被她眼中的盈盈笑意一烫,双颊竟是一热,当即垂眼问道:“却不知姑娘名姓?”
那人放下茶杯,轻巧抱拳道:“在下城南杜府杜令煊,字乐游,平日以字行,姑娘唤我杜乐游便是。”
冷烬云便也抱拳道:“在下归云岛冷烬云,无字,姑娘……随便唤我什么都可。”最后这句却是她学对方说话,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无字可行,只好随口一说。
听她冒出这么一句,杜乐游抚桌而笑:“当真什么都可?”笑罢,她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桃花眼一眯,“那么……我唤你‘云儿’如何?”
“云儿!”她耳边响起娘的声音。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十年了,冷烬云想,已经十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从今以后,只有她可以叫你云儿,只有她可以叫我阿冷……”爹爹的呢喃犹在耳边。那一场大难之后,爹便给她改了名,唤她“烬儿”……而她原本的姓名,是叫“轻云”啊。娘亲家乡的姓名传承与中土不同:“轻”是娘的名,也便是她的姓;而她的名,正是“云儿”。
见冷烬云好似丢了魂一般,杜乐游忙说:“冷姑娘莫要在意,是在下唐突……”话没说完,却见冷烬云双眸一抬,道:“可以。”
杜乐游一愣:“什么可以?”
冷烬云轻轻答道:“你……可以那样唤我。”虽是这样说,她自己却始终不敢说出“云儿”二字,像是害怕去碰触一个锋利的梦。沉吟半晌,她终是续道:“也可唤我‘轻云’,这本是我娘给我的名姓……又或是别的什么,总之可随姑娘心意。”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极为认真。现下同桌而坐,她更能清楚地感觉到杜乐游身上那种强烈的亲近之感。那实在是与娘亲极为相似。虽未开口确认,她却已在心底相信她是与娘亲有关联之人。既是娘亲的亲人,自然可以如娘亲一般唤她。
见她如此,杜乐游也正了正身子,道:“‘轻如天上云’,果然是好名字……那么,我便唤你‘轻云’吧!”说到此处,她嫣然一笑,颊上现出两枚浅浅的酒窝,“你嘛,也唤我‘乐游’便是。”
见冷烬云应了,杜乐游便伸手取过桌上的茶壶,要为烬云新煎一壶茶。这茶却颇为特异:芽叶相抱似笋,白毫披覆,叶尾泛紫,竟是与紫露草的茎叶相似。冷烬云向来最喜紫露草,当下便饶有兴致地问起这茶的来历。
杜乐游便一边煮着茶,一边娓娓道来:“这是紫笋贡茶,自阳羡而来。芽色带紫,叶底肥壮成朵,茶性温和,提神配目。依‘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所载:‘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
细细看去,乐游所取之茶正是紫芽如笋,条索紧裹,冲泡过后舒展开来,叶底细嫩,形似兰花。想来这便是最为上等的贡茶了。
说着,茶便煮好了,杜乐游将茶舀出,却轻轻一叹:“虽是用了最为上等的紫笋贡茶,却煮不出最好的紫笋茶汤。那紫笋茶产地之下有一眼‘金沙泉’,所出泉水年年与紫笋茶一同进贡,用来冲泡紫笋茶是最好不过。可惜泉水不便携带,却要待得它日回府方能与你一试了。”
冷烬云心下惊叹,却不知这“城南杜府”是何等人家,竟能将此等珍稀之物信手拈来。
却说那说书的见这位“贵公子”放过了自己,心中暗松一口气。他心里已是不知第几遍地在骂“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面上却只得堆笑,继续说起书来:
“那流光石在中土流转数年之久,但凡曾经一揽之人,不是失了神智、便是家破人亡。可是等它到了冷月轻手中,竟久久不曾为祸。
想来那冷月轻本就是东海来客,必是懂得其中奥秘,与冷狂天得了那流光石之后安然无恙,只是寻了一小岛,隐退生女去了——”
他把这“了”字拖得极长,见座中众茶客俱为他吊起了胃口,才又讲道:“直到数十年后,许是不甘寂寞,这两人带着那垂髫之龄的小女儿一同归来。想必他二人也知此地凶险,故而未曾惊动江湖,只抱着女儿在街市上游乐。当时正值元夕,那小女‘云儿’被街边一只锦雀吸引,不知不觉间跑入深巷。冷月轻随后寻去,便遇奇袭……”
说到此处,他重重一叹:“可怜那冷月轻本是仙人之姿,却命丧当场,从此香消玉殒,连她惯用的那把银刀‘宿心钩’都不知所踪。却说那冷狂天也是个情种,他不忍爱妻曝尸街头,竟不管被掳走的女儿,径直抱了冷月轻渡海而去。”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出声问道:“那他的小女儿又待如何?”
“必是遭了毒手了吧!”
“何来‘毒手’?那一家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想必掳走女孩的英雄是为民除害!”
“可那毕竟只是个垂髫之龄的小女童……”
“唉!若是郎君知晓那小‘女童’前些日子在太白山上的所作所为,必要后悔此等‘妇人之仁’!”
杜乐游偷瞄着冷烬云面色,便悄悄唤了小二结帐。
堂中众人无甚武艺,故而对冷烬云身上暴射的杀意毫无察觉,那说书的也便继续眉飞色舞:“几日之后,中原武林又遭大劫。那冷狂天葬妻归来,便顺着丐帮分舵从东至西一路杀上青城。所幸他杀入青城之时,青城派副掌门’丹阴子’余弘成携了门下弟子上终南山问道,掌门‘华阳子’陶弘生亦困于山上,方才侥幸逃过一劫。可怜他们的大师兄,当年的青城派掌门姚弘运镇守门中,却是生生叫冷狂天那厮焚成了焦炭,挫骨扬灰啊。那小女儿却也是个硬茬子,为青城所囚数十日之久,竟是毫发无伤。想来,她那时便已有魔功护体。唉!当年亦有不少江湖中人如诸君这般怜惜那粉雕玉琢的小女‘云儿’,却不想今日,她竟也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未待他说完,杜乐游便强拉着几欲爆发的冷烬云离了场。
下到街边,她覆上烬云握在刀柄上微微泛白的手指,道:“日色已斜,不如,你与我去‘醉霖楼’用晚膳如何?”
冷烬云心有不甘地抬头望了望那茶楼,道:“只有娘亲可唤我‘云儿’……”竟是仍想飞身上去结果了那不知死活的说书人一般。
杜乐游忙将她脸儿一扳,让她转头直面着自己,认真道:“那茶楼之中皆是些浅薄无识的腐儒野夫,若是为了他们而耽误了你我游乐,却是不值。”
“很快的,不会耽搁许久……”冷烬云还欲辩解,却见乐游牵了一匹高头长颈的马儿出来。归云群岛丘陵遍布,不宜骑马,是以冷烬云至今也未曾见过几匹活马。头笼金络辔饰,背有白玉鞍鞯,这马儿看起来华贵非常。它通体枣红,本无一丝杂毛,却偏偏在胸前有一片白毛呈火焰之形。行走之时四肢牵动,这片白斑便如兰火燃跃一般,极为灵动。
伸手摸摸马儿的鬃毛,杜乐游笑言:“此马名唤‘灵焰’,却不是市上沽来的紫骝马,而是我娘惯乘的老马所出。她的脾气与我娘那匹‘紫电’一样,极为挑人,”说着,她拿眼往冷烬云面上一瞟,“今日看来,她却对轻云颇有好感。如何,要不要试试?”
那紫骝马将一只大大的眼睛凑向冷烬云,冷烬云实在不知如何与这庞然大物相处,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得望着面前黑眸中自己的照影发呆。
见此情形,杜乐游忍俊不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苹果来,教烬云拿着喂了马儿,再用手轻梳马儿颈上的鬃毛。冷烬云果然与这马儿投缘,一双巧手搔得马儿十分解痒,三下两下便令灵焰偏了头去,直将颈子往她手下凑。乐游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忙唤烬云趁机上马。
马儿虽高,却难不倒轻功卓绝的冷烬云。她拂了拂那鞍子旁侧的锦障泥便翻身而上,落座之时只觉□□颠簸不平,伸手便要去抓那油光水滑的鬃毛。好在乐游及时阻止,教她先以脚下镫为基,稳住身形,让自身起落随马背律动而涨伏。又从辔头上分了一根缰绳出来给她牵着,乐游自己则牵着另一根缰绳从旁而走,引着马儿向醉霖楼行去。
灵焰年纪尚轻,又备受宠溺,故而一路上且行且嘶,玉蹄翻飞间尚不忘向有着一双妙手的冷烬云撒娇讨俏。好在冷烬云于武艺一途天赋极高,很快便在马背上伸展自如,一边抓着缰绳,一边还能分出手来为马儿梳毛搔痒。
待得最后一抹残照落尽,二人一马终于到了醉霖楼前。东市不过二里见方,左右不出一刻钟遍可行尽。今日却是杜乐游见烬云对马儿甚是喜爱,便有心绕路,上了坊间大道与她同乘而驰,骑了个痛快。紫陌红尘,玉蹄踏雪,灵焰飞驰如电,背上襟裾飞扬。
醉霖楼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临街一面丈许长的锦色旌旗,上书“醉霖楼”三个大字,并“郎官清”三个小字。其后便是一座三层高的琼楼,左右高墙相接,围成百丈见方的深院,自是气派非凡。楼中装潢布置颇为雅致,题壁上遍布龙飞凤舞的诗句,看来不久之后便要重新粉刷了。
暮鼓声中,杜乐游将灵焰交予伙计喂食,又引冷烬云上了酒楼三层。进了一个临窗的雅间,那桌上已然摆好几样小食,却是趁她二人在院中系马时备下的。
杜乐游率然入席:“这桌薄酒是我昨日订好的,只是当时尚不知会偶遇轻云,故而只备了我一人的份。却不知你喜欢吃些什么,我好叫他们加了来。”
冷烬云已在大唐盘桓数日,对此地的吃食也略有所知。望了眼桌上,几碟小食分别是玉露团、杏酪粥、绿荷蒸饼,还有一壶热饮悬于小炉之上,她尝了一口,是红枣雪梨汁。
她从小便是家中独子,更是归云群岛少主,根本不知“客气”为何物,略加思索便问乐游道:“听闻大唐有一道炙品,名为‘驼峰炙’,却不知是否当真是从骆驼身上割下的?”
见她双眼亮晶晶地望向自己,杜乐游轻轻一笑,便起身去唤门外待命的小厮,与他轻声吩咐了几句。小厮领命而去,她便回身归座,手中还拎了一个白玉样的小壶。
方才坐定,门帘一掀,却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双手各握有一把尺许长的阔刀,刀刃极薄,在通明的灯火映照下闪着雪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