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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贝宫龙珠 道门中人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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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此番景象看在冷烬云眼中,却全无一丝萧瑟之感。终南近京师,她下了山,顺行不远便进了长安城。此刻行走在长安街头,她只觉天高气爽,风清云淡,大唐风物如此多娇,连堆积在路旁的黄叶都要飞成连天金碧,映衬得这座都城光辉灿烂。
自从遭了那一场浩劫,大唐元气大伤,再也恢复不了盛世气象。可是即便如此,几十年过去,这长安的锦绣也已然又成了堆。
少年的双眼总是为花花世界所迷,冷烬云也不例外。归云岛虽则物产丰富,可是论起手工艺品的精致来,却远远不及这万国来朝的大唐。她虽然喜静,可总归是少年心性,一入长安,便流连于这人世繁华之中。
照物极清的琉璃水镜,纹饰繁复的波斯短匕,叮咚作响的仙人铜漏……长安城东市汇集了万邦之宝,直叫人目不暇接。冷烬云眼花缭乱之际,忽而见到一个深靛色袋子,满缀着金缕,绚烂夺目。拎起来一瞧,却是个皮革水囊,以其做工之精细、皮质之坚韧,怕是足以远征大漠的。
这岂不是实用得紧?冷烬云大喜,当即付了银钱,便向腰间挂去。店家却很细心,先是接过那水囊里里外外地清洗一番,又从内堂取了些泉水灌上,这才笑吟吟地将这宝贝捧还给她。可是紫衣流华的客人却并未伸手接取,而是定定望着旁侧另一个摊子。
桶子大小的火炉上架着一口黄铜小锅,锅里翻滚着金黄透亮的糖浆,旁边支着一张台子,台上有一块四四方方的玉板。摊子老板右手拿个铁瓢,正舀了一勺糖浆浇在那铁板上作画。手走龙蛇,很快,她便画好一张小相,拿竹签沾了,递给候在近旁的一对母女。再抬头时,却见冷烬云望定自己,她便憨然一笑,问道:“姑娘,可也想要一张冰糖小相?”
那老板身旁还立着一个稻草扎子,上面插着一些预先制好的小作,螭龙、马首、灵猴、仙兽……最醒目的位置上,还插有一串“凤舞九天”。那只凤凰的尾羽极长,分为九片,与大展成扇的双翅一起托着它扶摇直上,直欲破云霄。
冷烬云记得,十年之前,自己也曾欢天喜地地擎着这样的一串“凤舞九天”。那时她已有六岁,只是娘亲向来宝贝她,在外行走时路程稍远便要将她抱起,尽管她那时已经开始练功,每日上下千仞之山都不在话下。当时娘亲抱着她,本欲上船归家,可是她被街边晶莹剔透的小糖画晃迷了眼,怎么都不依,非要得到那只长了九条尾羽的大鸡才肯走。娘亲咯咯地笑着,告诉她那不是大鸡,是凤凰。
“云儿你看,这是糖画,用冰糖画的哦。这一串,叫作’凤舞九天’。”娘亲温柔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
可是就在她拿到那张“凤舞九天”之后,一切快乐与幸福便戛然而止。娘亲起身去与店家结账,就在那一瞬间,风云突变。年幼的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瞬之间天旋地转,自己便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的背上。男子脚下颠簸,周身景物飞速掠过,身后娘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再后来,便是数日的囚禁,爹找来后暴怒的屠杀,以及,娘再也不肯睁开的双眼。
从此,便再也没有了娘亲那轻柔的笑语和温暖的怀抱。爹也性情大变,从此愈加沉默寡言,整日酗酒,喜怒无常。上元节成了娘的忌日,每年临近正月十五,爹必定饮得烂醉,前后数日不见人影。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这样的宿醉,也许终有一天会害死爹。倘若某天,爹真的死于娘的忌辰,死于对娘亲的祭奠与怀恋,那么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那串糖画的滋味她现在还记得。那是……她年少的生命里最后的甜。倘若能够重来,她宁愿丢了这天下间全部的甜,只求不要弄丢她的娘亲。
眼前的这串冰糖小画,便如当日那幅一样美丽。线条流畅,姿态舒展,九尾凤凰浑身闪耀着金光,直欲冲天。阳光穿过凝固的冰糖,化作金色的光芒,像小童的眼眸般一闪一闪地眨着,勾起诱人的微笑。这百试百灵的甜蜜幻术,怕是骗尽了天下小童……只是冷烬云再也尝不出半点甜蜜,只余心口锥刺。她的手又抚上了右侧袖中的碧玉镯。
却说萧玉亭一路追将出来,时远时近地缀了几日,终于等到冷烬云停了脚。他远远地看她在东市流连辗转,左挑右拣,刀柄上已缠了个稻草编成的大头娃娃,转眼又买了个金缕水囊挂在腰间,还眼巴巴地望着冰糖小人儿出神。
这样一看,她可一点也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了,纯纯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萧玉亭莞尔一笑,便向那糖画摊子走了过去。
“看,这张小相,像不像你?”耳边忽而响起这样温柔暧昧的声音,倒吓了冷烬云一跳。她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无知无觉间已被人欺到了身周二尺以内,眼前还竖着一张冰糖小相。
长靴广袖,腰挎长刀,宽肩窄面,额发偏分……还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小相中人脑后的发髻略略往右侧倾斜了几分,于是,相比冷烬云,她看起来便更像是另一个人
——冷烬云的娘亲,“月下冷钩”冷月轻,便总是松松地挽着一个斜髻的。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转开脸,不敢再看那张小相,也不肯去看萧玉亭,只一垂首,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一瞬的错愕后,萧玉亭快步追上,又凑到她耳边,向她耳中吹气:“怎么,怕羞吗?怕人知道你这么大了还喜欢吃糖?哈哈……”他自顾自地笑了几声,“真想不到,令正气盟五大门派忌惮如斯的冷小魔头……竟是如此可爱!”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想卖个关子,看冷烬云的反应。可是冷烬云毫无反应,只在那“可爱”二字出口之后停了步子,回头望定他道:“我并不喜欢吃糖。永远都不会喜欢。”
她眉头微蹙,一双眸子湿润而明亮,如同秋夜冷月一般向他一照。他只觉寒霜灌顶,冷透心神,所有的矫饰都在这个瞬间被冲刷得一丝不剩。他便这样冻在当场。
忽地一阵西风,卷起萧玉亭的发梢便往那糖画上沾去。片刻之间,他墨玉般的长发便有一小半粘在了那金色的糖人儿上。
萧玉亭大惊,他向来喜净,哪怕是与人比武都要除下汗湿的衣衫的,何曾试过这样狼狈地现于人前?他慌了心神,手忙脚乱地抢救自己的长发,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终于逗笑了冷烬云。她当即解下腰间水囊,出手如电,将囊中之物尽数泼在了糖人之上。
大半袋的清水倾倒下去,萧玉亭立时脱困。他手中的糖人儿就此化成了金水,顺着他白玉般的手指蜿蜒而下,又惹他一阵叫苦不迭。就在他俯身整理衣襟之时,一抹微光在他颈前一闪。冷烬云细细看去,那却是一颗珍珠。珠子整个被银白的丝线网住,又用一根长绳系于萧玉亭颈上。想来平日里此珠是藏于中衣之下的,只是此时他心中慌乱,又俯身低头、动作无度,这才让珠子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冷烬云长眉一挑,便伸手一捞,将那珠子夹在了两指之间。萧玉亭被她惊得一跳,可那系着珠子的丝绦仍挂在他脖子上,他又不舍得将其挣断,只好又向冷烬云靠近了些,问道:“你做什么?”
冷烬云却饶有兴致地用手指摩挲着那颗珠子。这珠子颇为特别,不止又大又圆,而且表面泛出的光晕格外灵动,竟似有什么东西在那珠子里流转一般。冷烬云看得入迷,半晌才问:“这是什么?”
等了片刻,未听见任何回答,冷烬云抬眼,却见萧玉亭面色微僵,一贯挂在上面的甜美笑容也已不再,这暖玉般的俊俏面庞倒像是一张面具一般。可是冷烬云觉得,这该是自识他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容。掩在那玉面狐狸般甜美微笑之下的真容。
难道,这是他的秘密?冷烬云看看手中的珠子,又看向他。他一双凤目欲言又止,身上却是纹丝不动,好似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小兽。
冷烬云便不再勉强,双眼微微眯起,忆道:“此物我该是见过,娘亲说过,这是……贝宫珠?”
话音一落,萧玉亭神色大变。这可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别人怎会见过?!他劈手夺珠,却不想冷烬云立时一个转身,避开了他的手,却也抻着他的脖子,硬生生带着他旋了半圈。动手不成,他便只好动了口:“你娘……如何识得贝宫龙珠?”
贝宫“龙”珠?冷烬云实在不明白,为何与娘有关的物什到了别人口中就全要与“龙”有关。娘被称为“龙女”,就连娘曾经佩戴过的这种珠子都要变成劳什子“龙珠”……
萧玉亭不死心,再度出手,冷烬云却只是一面闪避,一面专心摩挲着那珠子,时而双眼微阖,时而眉头微蹙。良久,她终于开声,却是语出惊人:“你是西梁后人?”未等萧玉亭作答,她又道:“这‘千金谱’……甚好,甚是有趣!”
萧玉亭大惊:“千金谱?!你如何得知……不,你口中所言‘千金谱’是何物?”
“自然是珠子里这套武功心法。此心法与我娘的内功倒属同源……只是,男子亦可修炼此功么?你练过’千金谱’?”
说着,冷烬云的目光扫向萧玉亭裸露的脖颈,欲摸他颈侧脉博,却见萧玉亭立时将头一缩,模样甚是可爱。她不禁莞尔,转而抓起他的手腕,按了几秒,当真从他内息之中觉出几分灵力。
她一向以为御灵之术乃女子专属,因为自己家中便是娘亲有灵力而爹爹只会御魂,却未曾想到,原来男子亦可修炼灵力。只是,此谱名为“千金”,又确是女子所传,却为何会落到萧玉亭这个男子手中?思及此处,她便问道:“你家中可有姐妹?她们可曾练过此功?”
萧玉亭七窍玲珑,心念电转间便已知晓她的用意。只是‘千金谱’事关重大,其中种种因由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便简略地答道:“在我年幼之时,家族便已覆灭……受郜国公主牵连,萧家几支尽数罚没,族中长辈拼死才将我送上青城山。所以,我没有姐妹,我修炼‘千金谱’之事也无他人知晓……”
言及此处,他不禁心焦起来。“千金谱”是他家族秘传,也是西梁留给这个家族唯一的宝藏了,万万不可为他人所知!情急之下,他抬手握紧了冷烬云双肩,追问道:“冷姑娘,你究竟如何知晓这’千金谱’之事?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儿戏!”
冷烬云却不以为意,拂开了他的手,道:“这珠子里都写了啊。怎么,怕人看吗?”
怕人看吗?自然是怕人看啊!萧玉亭有口难言,只觉此生从未想过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不知那句“珠子里都写了”该作何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觉眼前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充斥着难以理解的玄机,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颗“贝宫龙珠”却当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冷烬云已然读出,它的主人与娘亲一样来自沧海之外。是以珠子里灵力充沛,不止藏了一部《千金谱》,还写有历代主人留下的记忆。能够以灵力存储记忆的珍珠,在中土之人看来,自是十足神奇。
可是冷烬云不善言辞,贝宫珠里的记忆是以灵力存入又以灵力读取,如此复杂的原理,她不知如何解释,便索性与萧玉亭闲聊起来:“此珠灵力充沛,其中不止一部‘千金谱’,还留有历代佩戴此珠之人的记忆。不过珠子太小,又代代相传,到如今便只余下最深刻的一些。所以,只需读取其中内容,我便知你是西梁后人,也知此珠最初为另一位‘东海来客’所赠,更知……”说到此处,她兀自一笑,才又续道,“更知你幼时有尿床的毛病,你还将它视为奇耻大辱。”
萧玉亭原本双眉微蹙,聚精会神地听着冷烬云解释。却不想她话锋一转,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措手不及,霎时间只觉呼吸都停止了又如何开口叫她莫要再提?他便只好面色煞白地僵在原地,听着她继续说:“其实幼时之事,何必在意?我娘说过,尿床的孩子更聪明呢。”说完,她便掀开他的衣襟,将那珠子塞回了他中衣之下。
见他仍无反应,她疑心骤起,伸手查了他胸前几处大穴,问道:“怎么,你被点穴了?”见他无事,才又问道,“……是了,你为何会在长安?”
听得这一句,萧玉亭恍然回神。我为何会来长安?自然是为了……
他早已备好千般说辞,此刻却全说不出口。冷烬云一双明眸黑白分明,仿佛能将天下万物轻而易举地论定善恶。
见他双唇嗫嚅着却又不说话,冷烬云也不甚在意,只摇头一笑,道:“既然无事,那么告辞。下个月初,我会赶赴青城之约,那时再见吧。”
萧玉亭定在原地,看着冷烬云悠然转身,丝光深艳的浓紫色衣袂如凤凰羽翼翩飞。他想留住她,却不知如何开口。看那流光溢彩的紫色身影渐渐走远,他想,下个月初,青城山上只怕会是无尽的刀光剑影。道家向来研习周易之术,萧玉亭也在门中学过不少,然而现在无需掐诀计算,他也在这不远的未来中见到了血。
只是,不知会是何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