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父亲总是很忙碌,除了吃饭和天黑,很少能在家里看见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房子南边喊他,他便回答说在南园。南园是一块很小的菜地,原本也是田,因为离家近,就在上面种些菜,有时也种些油菜和麻。父亲经常到这块地里忙活,锄草,打药。我便在旁边玩,有时生起一堆火烤几根葱,有时挖一块泥捏泥人。
      父亲忙碌还是因为穷,排行老七的父亲,上面有六个哥一个姐。很小就打猪草放牛放羊。和大伯他们年龄也相差着二十几岁,甚至只比我大堂哥大两岁。父亲很节约粮食,这倒不完全因为他是个胖子,能吃爱吃,而是他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他说有一次姑夫和姑姑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包糖,奶奶把糖倒进糖罐里,父亲把糖袋子接过来,咂了一下午。
      父亲常说四伯的胃病是年轻时饿得受不了了,把碱面当成面粉吞下了,烧坏了胃。 母亲说过她和父亲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姥姥年轻时经常带着母亲在大队里干活,因为和奶奶是姐妹,便把母亲托付在爷爷家,比母亲大四岁的父亲便照料着母亲。母亲经常取笑父亲有一次在藕塘里光着屁股挖藕,把沾着黑泥的藕扔给岸上的母亲。母亲上完小学就在生产队里干活了,父亲上过高中,高考两次没中,也就不想再考。
      父亲迎娶母亲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母亲时常有些不甘地调侃,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婚礼过后便是分家仪式,只分得三间草屋,一瓮米,几亩地,别无他物。青黄不接时,顿顿都借粮。 后来日子慢慢好一些了,父亲不甘心继续种地。筹了学费,到合肥去学习电器维修,往往一走就是半个月甚或一个月。
      一次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玩的时候无意间往南边看了一眼,便看见了父亲,他仍然拎着那个红色的皮包。我飞奔过去,问父亲有没有给我带玩的,父亲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铁皮做的小汽车,我拿着汽车便在伙伴间炫耀起来。
       我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很小的一间沿街店面,横竖摆着两个柜台,还有一个货架,再里面是一张床。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住进店里,而哥则和姥姥住在家里。哥是想来店里住的,有次姥姥带着他来店里,他便赖着不想回去,母亲拿棍子赶他走,他回头看时头撞到了树上。白天父亲在店里修家电,有时也要出去修。母亲在门口的街上摆个小摊,有时卖点花生瓜子,有时卖木锨头。我则无所是事,经常和隔壁的伙伴到处跑,有时磨在门口卖牛杂的小贩身边,直到他割一小块牛肝塞到我手里,为此没少挨母亲骂。小贩总是咧嘴笑:“小孩子嘛,哪有不馋嘴的,喜欢吃牛肝说明我的牛肝好呀!”父亲经常到淮南去进货,有时会带回来一只腊鹅,长长的脖子怪吓人的。母亲把腊鹅挂到店里,有时会有人进来想买,后来便干脆卖腊鹅了,腊鹅很贵,买的人毕竟少。有一次母亲给一个女的称了一斤花生,女人付了钱,把花生倒在挎着的篮子里,往凳子上一坐便开始吃了起来,吃了一地的花生壳,母亲问她怎么不带回家吃,她回答说家里人多,带回家便被抢光了。母亲陪她聊了一会天,她起身拍了拍落上身上的花生壳皮,咂着嘴走出店门。
      母亲还会摊绿豆皮,在门口的炉子上烧开一锅水,把搅好的绿豆面用勺子舀进模子里,用手一转,模子在水面快速旋转着,直到均匀地铺满整张模子,几秒钟就熟了,用手一拉一抛,就从模子里取了出来。绿豆皮很好卖,是夏天不可多得的清凉吃食,再加几块变蛋一拌,简直就是美味。母亲便顺带又开始卖变蛋,一个个沾着石灰稻壳的变蛋在母亲的手里一抛一接,便被辨出好坏。母亲很爱吃变蛋,有时夜里睡不着,便从床下摸个变蛋出来剥了皮吃。
      我被开水烫的那一天是个阴天,门口摆着一张要修的床,我从床上跳上跳下,觉得不过瘾,又找了根棍子撑着往下跳,刚跳下来我就发觉不妙,棍子一歪,就偏离了我预定的目标,直直地往烧着开水的炉子落去,锅被我砸翻,整锅开水浇在我身上,我眼前一花,边打滚边嚎叫,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把我扶起来脱下衣服查看伤情,居然没有起泡,只有几片红斑,母亲上我光着屁股站在外面吹风,她回屋找碱面,准备撒在被烫伤的部位-都说这是治疗烫伤的偏方。我站在门口一直哭,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出来了解情况后,从缸里抓了一把碱,撒在了我身上。兴许是这个偏方真的有效,居然很快就好了,完全没留一丝疤痕。
      如果这次的经历可以说是幸运,那另一次的遭遇可以说是奇幻了。那天,我照常和几个小伙伴在门口的空地上玩,忽然听见一种好似喇叭发出的嘶嘶声,又听见母亲喊我,急切中透着一种慌乱。我向母亲看去,见她在仰头看向我头顶的方向,我往上看时,看见一个黄色的圆球,飘浮在树梢那么高的地方。我起身想跑,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圆球好像是炸了,我迅速跑到母亲身边,听她惊魂未定地和邻居说着话,似乎说什么幸亏有高压线之类的话。没人追究这个圆球到底是什么,等多年之后我看到一篇关于球状闪电的描述之后,才明白那天遭遇的很可能就是一个球状闪电。
      我被禁止到房东家楼上去玩,是因为有个伙伴从二楼掉下来了。那天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玩,后来听说有人从楼上掉下来摔伤了,我便和几个人一起到边上的诊所去看,那个小孩头上手上都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躺在床上输着液,小孩的母亲坐在旁边低着头一直哭。伙伴的坠楼摔伤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震撼,我至今仍旧恐高,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 街对面有家冰棒厂,用十根冰棒棍可以换一根冰棒,为了收集冰棒棍,我和几个伙伴沿着街面到处翻找,甚至为了抢一根冰棒棍争吵打斗。房东家的二儿子和我是死对头,见面就斗,一次他拿了一把刚买的塑料剑在我面前显摆,作势要打我,我转身回到店里拿着换煤球用的火钳夹着他的剑,他眼见打不过便回去向他父母告状。母亲让我不要和他斗,毕竟是房东的儿子,而且论辈份还是长辈,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仍旧是斗。
      有天晚上父亲要去一户人家修吊扇,我也跟了去,主人家很客气,切了西瓜给我们吃,我一连吃了好几块。父亲修好吊扇带我回来的路上,责怪我不该那么贪吃,别人客气我们不能不客气。挨了父亲的训责,我便不再愿意跟着父亲外出维修了,印象里好像也只有那么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店面被一块布帘从中间隔开了,布帘上是松树和仙鹤的图案,很漂亮。布帘的另一面店里住进来一对夫妻,经营着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老板姓陈,叫陈秀领,老板娘姓张,看着很和蔼。我没事便去他店里玩,那时的吹风机还是个稀罕物件,我经常在客人吹头发的时候站在边上蹭一点热风,倒一点亮发油抹在头上,然后神气活现地走到街上,期待别人注视的目光。理发店家有个女儿,后来认我父母做了干爸干妈,当时她太小,我们这帮大孩子没人愿意带着她玩。
       父亲的维修台上经常摆着一个烙铁,我常常想试一下烙铁的温度,为此手没少被烫。父亲是个好脾气,几乎没听到他与别人争吵。但有一次,父亲同街边一个卖猪肉的吵得脸红脖子粗。那是一个下午,卖猪肉的过来还条凳,父亲看了一眼,说这张条凳不是早上借给他的,我家的是枣木做的,卖肉的拿回去找了圈没找到别的凳子,又拿了回来,说没别的凳子了,就是这一张,不料父亲发火了不依不饶。卖肉的小贩把凳子往门口一放,扭头就走,父亲追过去把凳子要递还给他,争吵声吸引了街上的邻居,都过来劝解。父亲红着眼睛把凳子一脚踹倒,砸在母亲的脚上,母亲又痛又气,转头回店里了。父亲不再争了,也转身回了店里。过不多时,卖肉的小贩满脸堆笑地拿了一张条凳过来,说是他搞错了,之前的那条凳子确实不是我家的。母亲接过条凳,转头让父亲拿墨水在凳面底下写上了名字。
      从街面搬回家里不知道是父母谁的主意,但肯定的是这算不上是一个好主意。大柜子高货架,都被搬进了北边的里屋,上面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和配件。父亲的维修台变成了堂屋的大桌子,一把烙铁仍不时烧得通红。一架万用表上的玻璃碎裂时,父亲心痛了好久,万用表算得上是父亲最贵重的工具了,我时常用来测量各种物品的电阻,甚至还想学着父亲的样子测量电压,自然少不了挨打。拿来最多的要数电视机和电风扇,这也是寻常家庭必备的家用电器了。
      农忙时父亲下地干活,留我和哥在家看门,有来修电器的,放下用床单包着的电视机或电风扇,说一声哪个村哪一家的,便由我转告。有时有人来买灯泡,一块钱一个的白炽灯,货款由哥收着。 刚开始来修电器的还挺多的,尤其是夏天,几乎每天都有来修电风扇的,父亲的技术是公认的好,收费也合理。后来父亲备的配件越来越少了,也没时间再去进货,只好到街上找同行调货。街上我家原来店的不远处,新开了一家维修电器的,时常感慨父亲那么好的技术为什么不在街上做了,母亲去那里拿配件时常常开玩笑说:“要是我们还在这里做,那你的店怎么开起来呢?”同行调货自然也是价格偏高的,有时修一台电视才收几块钱,遇到熟人了甚至都不收钱。加之我和哥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了,花费压力越来越大,父亲便把精力转移到种地上了。记账的账本上还写着谁家修什么欠多少钱,父亲也没再去要过。有些人会主动来付掉,有些则成了坏账。后来我在腊月里还去上门收过几次,但每次能收回来的寥寥无几,再后来,账本都找不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