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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关于我 ...

  •   关于我的第一个记忆,应该是在三岁那年的午后,我从床上往下爬,肚子被挂在床沿上,脚不沾地,上不去也下不来,急得直哭。姥姥从堂屋进来要把我抱下来,我却叫着不让她抱,刚挨着我的手又缩了回去,我记不清后来是怎么下来的,希望是姥姥抱我下来的,我希望姥姥能多抱我这一次。
      姥姥总是一副笑模样,她的牙齿已经没剩几颗了,干瘪的嘴唇包裹着牙床,说话就有些含糊不清,我和哥哥时常取笑她。她抡起拐杖,看着撒腿跑开的我们,又咧嘴笑着。姥姥对我无疑是溺爱的,我边跳边笑喊她“老妈子”-老太婆的意思,她还要拦着我母亲不要打我。姥姥是小脚,走路不稳,她却经常从家里步行十几里路来我们家,时常带着几包叫“麦圈”的零食,现在早已买不到了,但麦圈的味道,我仍记忆犹新。和她一同来的还有我的表妹,我们都喊她小瓶子,大名不知道叫什么也没关心过,因为她的嘴巴也是瘜着的,我们又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瘜古嘴。
      有一天,父母都出门了,家里只有我和哥还有姥姥,姥姥准备烧饭的时候,却见水桶已经空了,喊我哥和她一起去旁边的压井拎水。玩得正兴起的我们没有理会她,她喊了几声便气得坐在门口的一张耙上面叹气。“我走了,去你大姨家去了,你们自己烧饭吃吧!”说完拄着拐杖站起来就走。我和哥这才发觉不妙,一时间急得直想哭。眼见着姥姥出了巷口,想追上去又迈不出步子。迎面走过来封奶奶,她们站着说了会话,姥姥便转头回家来。哥拎着水桶迎着姥姥去巷口打水,只压了半桶水,再多就抬不动了。姥姥和哥抬着半桶水回到家里,开始烧火做饭。
      哥和我这样惹姥姥生气的行为止此,但受到的惩罚却寥寥无几。那一年大棚种菜刚流行的时候,舅舅承包了一个大棚,姥姥带着我和哥过去看大棚。记得那天很热,舅舅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表皮很花的西瓜,姥姥一边把西瓜放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泡着,一边说:“这个西瓜怎么这么像冬瓜。”当然这不是一个冬瓜,而是一个味道还不错的西瓜。大棚一头盖了一间简易土屋,里面生着炉子,姥姥却很少在里面做饭,都是在外面生着炉子,吃的最多的面条,因为简单可口,掐几片嫩菜叶子,放锅里炝一下,加水烧开放进面条,放点盐就完成了。有时姥姥不想烧饭,就带着我和哥过马路去小卖部买一包饼干。马路上的车并不多,因为她走不快,每次过马路时一手牵一个,仍然显得手忙脚乱。路上还要跨过一条不算窄的水沟。罩着蚊帐的床也摆在了外面,夜里微风徐徐,便不觉得溽热。
      大姨家在隔壁村,和我们村是同门同姓,同宗同族。传闻是当年从北方南迁过来的三兄弟的后人,大概是在明朝。三兄弟分散开,各自在村子里落脚谋生,有一个兄弟不知去向了,只剩下了两兄弟,其中一个就是我们村的先人,另一个就是大姨嫁在的这个村子的先人。后来几经变故,这两个村子现如今都成了刘家人的居所了,村里原著都已不知去向了。我们这个村子维持原来的村名没变,另一个村子改作三户刘了,寓意原先这片村落有三户刘姓人家,也指引着走失的那个兄弟的后人能认祖归宗。如今我们村和三户刘村合并成了一个大村,名称仍作三户刘。
      初夏的一天,姥姥带着我到大姨家去,几个姨表哥都下田回来了,吃罢中饭,我觉得头晕体乏。坐在姨表哥铺在地上的凉席上,闻见他身上的化肥味道很冲鼻,不想躺下又觉得难受,姥姥让我躺到床上去。下午时分,我迷糊间听见姥姥摸着我的脚心说:“手心脚心冰凉,头这么烫,怎么就发烧了!”我转而醒来,又听见姥姥低声咒骂着,说不要磨害我。又躺了几分钟,觉得好了,就下床玩去了。
      姥姥高血压的毛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重的,经常听她抱怨说头又晕了。三个村子之间的走动也渐渐变少了。收麦时节,常常能看到她拄着拐杖,弯腰捡拾田里路边掉落的麦穗。我弄不明白,打麦场上那么多麦穗,干什么还要去捡拾,半天才拾到一小篮子。姥姥说要拾点麦穗,揉出麦子换一双雨靴穿。我要从场上抓一些麦子给姥姥,她笑着说自家的东西拿来拿去有什么意思。姥姥有没有穿到新雨靴,我记不得了,后来她躺在床上很少下来。
      一天早上,母亲一大早起来,架好架车子,铺上一床被子,搀着姥姥下了床,躺在架车子上。母亲拉着架车子,我和哥在边上跟着,商量着谁先跳上去坐一会。还没到村头,姥姥说不行,这样拉着头更晕,要回床上躺着。诊所医生开的药不少,效果却不是很好,舅舅从城里买回一种药丸,叫脉通,用两片半圆的塑料罩着,中间涂着蜡。吃了一段时间,姥姥似乎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去诊所了。带着我从诊所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烧酒坊,姥姥进去和酒坊里一位年纪相仿的奶奶聊着,依然记得是聊了一些偏方,说是用酒抹腿,能活血通络,对降血压有好处。临出门的时候,姥姥买了一瓶烧酒。效果不知道好不好,但酒是真的香,飘了满屋。
      妹妹出生的时候,姥姥还能拄着拐杖下床。那天快中午了,母亲和大姨从小路上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被,大姨斜挎着一个包袱。走近了我看见是一个婴儿,母亲让我叫妹妹。妹妹总是哭,总是喝牛奶。大一些能自己坐着的时候,在屋旁搭着的棚子下的床上,一遍一遍地喊着我哥的名字。
      妹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晃床子上,醒了便开始哭闹。有次父亲抱着妹妹时见我从外面回来,便让我抱一会,他要烧饭去,我推托说妹妹不要我抱,父亲让我抱抱看。抱着妹妹时,她并没有拒绝,仍然自言自语,自顾自地笑。我急着出去玩,便心一横,手偷偷地掐着妹妹的手指,使劲掐了一下,果然,妹妹痛哭了,我假意失望地把妹妹交还给父亲,一下子冲出门去。回来吃饭时,我心虚地拉着妹妹的手,要看一下被我掐过的手指,父亲识破了我的伎俩,眼中盛起怒火,随即又消失了,我很自觉地抱着妹妹,和她玩了一下午。
      大渠里一到夏天便经常断流,里面的大鱼由大人去捞去抓,我们的目标是拱桥下的石缝里的螃蟹。那天,我拿着抓到的几个大螃蟹回家,随手扔在盆下扣着,拿出来一只放地上看它爬着玩。姥姥让我在晃床子边上看着妹妹,醒了就摇一下,我拿着螃蟹坐过去,突发奇想,把螃蟹放在晃床子上,看它能不能爬下来,不料螃蟹直奔着妹妹的脸上爬去,我赶忙伸手去拦,螃蟹的一个大钳子就夹住了我小拇指,我全身抖了一下,叫声把妹妹都吵醒了,姥姥从外面进来,看见我又叫又跳,伸手去掰螃蟹钳子,掰不动,而且似乎更痛了。姥姥到堂屋找来剪刀,对着钳子腿就剪了下去,螃蟹断了腿掉在地上,姥姥一脚没踩到,跑到床底下了。被剪断的钳子仍然夹着手指,姥姥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钳子取下,手指被夹得发紫,渗出丝丝血迹,我暗暗发誓,要找这个螃蟹报仇。事后我很害怕,要是当时没出手拦下,螃蟹爬到妹妹脸上,夹住了她鼻子耳朵怎么办,或者尖脚也会划破脸蛋吧。这一切没发生,我很庆幸。
      妹妹会走路的时候,把脱下的衣服袜子都送到姥姥床上,还常常坐在姥姥床上陪她聊天。姥姥在床上这一躺,就再没能下床了。一天母亲在炉子上烧开了水,打了几个荷包蛋在锅里,又下了一把红薯粉丝,烧好后端到姥姥床上,把碗和筷子分别交到姥姥手上,姥姥那布满皱纹很瘦的一双手在我眼前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呈现。我坐在她旁边,看她十分吃力地用筷子挑着红薯粉送到嘴边,最终还是吃不到,母亲进来接过碗来喂给她吃,粉丝经常从嘴边掉在她前襟上,母亲又从前襟上夹起来重新喂给姥姥吃。母亲有时发出一两声抱怨,姥姥只是嘻嘻干笑,一碗红薯粉丝还没吃完,姥姥便说饱了。
      后来有一天,舅舅把姥姥接了回去,我隔了好一阵子才察觉姥姥很久没到我家来了。妹妹对姥姥的念叨也从开始的整天不断到很少提起。直到有一天,母亲带着我和哥到姥姥家去。我又一次见到了姥姥,她躺在一间屋子的墙角,草垫上铺着被子。姥姥头往外躺着,仰头看见我,眼泪就流出来了,“怎么你妹妹没来,我想你妹妹了,她天天晚上鞋也往我床上送,袜子也往我床上送。”我忍着眼泪,踱出门去。姥姥喊小瓶子,让她在门口的菜地里拔几片蒜叶子给她吃,她觉得嘴里没味。小瓶子掐了几片蒜叶子,我跟着她来到屋里,看见姥姥接过蒜叶,放在嘴里一边吃一边笑。这些年来,我一直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陪姥姥多说说话,因为那是最后一次听到姥姥的话语,姥姥的笑声。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大姨过来带着哭腔和母亲说话。母亲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换上鞋就带着我们往姥姥家去。大姨家的拖拉机已经等候在大路边上,我和哥带着妹妹在前面先走。上到拖拉机的后斗,看着大姨和母亲从小路上走来。“已经老过了,”大姨说。“都已经老过了!”母亲声泪俱下,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上了车斗。一路上大姨复述了早上小瓶子送饭给姥姥时,发现叫她没回应,这才发现已经走了。到了姥姥家,灵堂已经搭起来了,许多陌生的人进进出出地忙活着。舅舅头系着一块孝布跪在一口棺材旁向来吊唁的人行礼。我的目光找到小瓶子,她跪在不远处,瘦消的脸蛋上挂着泪痕。葬礼的细节我记不清了,却记得在殡仪馆内,舅舅红着眼圈商量着选一口骨灰盒。安葬姥姥后,生活似乎很快回归了平静,除了夜间时常传来的母亲啜泣声,以及心底对姥姥的缅怀和思念。
      小瓶子的死是个意外。那天晚上九点左右,外面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我和母亲同一时间意识到是表哥来了。母亲开了门。“阿小妹死掉了。”表哥哽咽着说。这六个字如果一个闷雷在我脑中炸开,同时炸出来的还有母亲的哭泣:“这丫头是怎么弄的呀?艳宝(表姐夫)呢?”“是小瓶子。”母亲表现出更多的惊恐,“她怎么弄的,我以为是小林子。”母亲和表哥边走边说已经出了门,一阵轰鸣声远去,夜空恢复到该有的安静,甚至更加静谧。“小瓶子她怎么会死?”父亲红着眼圈自言自语。
      小瓶子是中毒死去的,这是归来的母亲带回来的消息。那天她和几个同村的伙伴一起玩,在路边的垃圾沟里找到一个红薯,上面戳着一个个的小孔。找到红薯的小孩拿着红薯问谁要吃,几个小孩都想吃,小瓶子是里面最大的,拿过来擦干净吃了。吃完又玩了一会,觉得身体不舒服了,刚走到门口就勾着头倒下了。舅舅手忙脚乱地抬起小瓶子,喊人开拖拉机载着她到镇医院去,到了半路就咽了气。事情后来查出来了,扔在垃圾沟里的红薯是下了老鼠药的,是同村的一户人家本打算毒老鼠的,上面扎了眼填了药。扫地的时候扫到了垃圾沟里,要了小瓶子的命。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舅妈哭得眼睛差点瞎掉。
      表弟家喜是孤寂的,很少说话,对舅舅舅妈的话也不甚听从。他总是喊小瓶子妹妹,其实他才是弟弟。小瓶子去世后,家喜显得更加孤独,他很少到我家来,在我的记忆中只有寥寥数次。那一天是礼拜天,母亲一早就出门上街了。只有我和妹妹在家里,家喜过来了,从他眯着的双眼中,看不出他是否在笑,似乎永远只有一种表情和情绪。我们之间的话很少,他不喜欢在屋里待,喜欢到房屋西边的大梧桐树下乘凉。中午,母亲还没有回来,妹妹去三伯家玩了,我和家喜都不太会做饭,就简单地下了一锅面条,一人两碗面条吃了。下午又等了许久,也不见母亲回来,家喜就要回家,他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也是悄无声息地。
      大表哥在我的脑海中占据的记忆要多很多,这和他开朗的性格和爽快的个性不无关系。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大表哥拿出打火机,我看见了抢着要玩,那似乎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新奇的东西,不知道是干吗的。大表哥拿着打火机,把气门调大,一边将里面的气喷到我脸上,一边笑嘻嘻地。我被这一举动吓坏了,冰凉的打火机气冲到脸上时,我哇哇大叫。姥姥过来就骂大表哥,大表哥仍然笑着说:“我这和他玩的,又不疼,凉丝丝的。”“不疼他怎么哭的?”姥姥不由分说,对着这个大孙子就要打。我哥总是盼着大表哥的到来,因为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好东西,有时是一个火机,有时是一把小刀。大表哥身上似乎永远不缺小刀,传闻他爱打架,但我始终无法将眼前这张开口就带笑的脸同打架时张狂的脸对应起来。
      大表哥听姥姥的话,却不愿意听舅舅和舅妈的话,最听母亲的话。时常临走的时候管母亲要几块钱买烟,而几乎每次都会成功。他一直没有长期稳定的工作,有时贩粮食,有时出外打工,总是没有正经工作,用母亲对他的评价就是:混。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仍然是混,表妹都出嫁了,还是不想找对象。他几乎什么都会,冬天带着我们到房檐下抓麻雀。拿着弹弓,揣着弹子,专找土房子的房檐,架着苇秆,苫着麦秸的房檐下是麻雀理想的栖息地。大表哥带着我和哥,打着手电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找。有个房檐太矮,并排有两只麻雀,大表哥把手电交给我哥,伸着两只手去抓,两只麻雀呼一下全部飞走了,掉落下的麦秸碎屑洒了满脸,大表哥一边摇着头甩去掉落的麦秸,一边解释说本想着用弹弓只能打一个,抓能抓两个的,结果一个都没抓住。在我的抱怨声中,继续找寻麻雀。到了一间长久没有住人的房子里,如果进了麻雀的巢穴中,房梁上,墙角边,立着放的架车子上,都蹲着麻雀。大表哥弹弓一打,地下便落下一只,有一只麻雀突然惊飞起来,误撞到墙上,我赶紧扑过去,麻雀又撞到我身上,倒在地上被我抓住。大表哥哈哈大笑:“麻雀都被你们捂死了。”夏天的时候,大表哥背着一个电瓶,头上戴着一个矿灯,两手各抓着一根扎着电线的竹竿,到小沟里面电鱼。我和哥提着篮子跟着捡鱼,一般都是小鱼,小黄鳝,有时也有大的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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