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妄赋生》初澜

4、第四章 又见

　　背着褡裢，苍遥刚一进去便被一个领路的同窗师姐带走了，那女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素白，明眉妙目，衣服上没有任何暗纹徽标，看来也是预备学员，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十几个人，都是今天刚登记入册的，女生边走边讲解：“今天太晚了，先带你们去公厨，吃了饭再去住的地方。”
　　底下有大胆的新生，嬉皮笑脸的问道：“师姐，你来这多久了？这儿是不是到处都是像你这样的美人儿啊，还有，咱们的伙食怎么样？。”
　　那女生瞄了说话的人一眼，“还不错，堵上你的嘴是够了。”
　　大伙哄堂大笑，及至到了公厨，苍遥才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何止是“还不错”，他看着面前的胡饼、百味羹、煎鹌子，甚至还有一碟蜜饯苹果和一碗梅汁，着实被镇住了。他默默的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了，夹了一筷到嘴里，觉得掌灵枢可能是个慈善组织。
　　正吃着，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副碗筷，一双细白的手稳稳扶住餐具坐下，苍遥向上看去，手的主人对他眨了眨眼，“不介意我在这吃吧？”正是刚才带路的师姐。
　　“当然不。”苍遥礼貌地道。这位师姐看上去和蔼可亲，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坐到自己身边，但苍遥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他没吃几口就感到师姐在笑眯眯的看着他，趁着举起碗喝汤的功夫抬眼，他看到师姐饭也不吃了，正托着下巴明目正胆地看他吃饭。
　　“这……”苍遥感到如鲠在喉，饭也吃不香了，换谁对面坐着个用黄鼠狼看鸡一样眼神看你的人你也吃不下去，虽说这黄鼠狼长得挺赏心悦目，但他就是有种马上要被吃掉的感觉。
　　“味道怎么样？”黄鼠狼问道。
　　“还不错，”苍遥老老实实的回答，用了师姐路上的原话：“堵上我的嘴是够了。”
　　“噗嗤，”师姐笑得更厉害了，竟然心情不错地拿起筷子转了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要不然加入我们天机社吧？”
　　“什么？”
　　“一个弩机会社。序学监里有很多会社，你可以加入自己喜欢的学习。只要最后成绩亮眼，学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他们只看最终结果。”
　　“可是，为什么是我？”明明刚才一路上有十多个人，为什么要坐到我面前？他刚才根本没说过话啊，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而且，这个时间，现在基本上有半个公厨都是新生，她为什么不找他们呢？”
　　“不知道，可能是眼缘，我看人很准的。”师姐冲他眨了眨眼：“而且，我觉得你有种执念。一般这样的人在这里都不会差的啦。虽说这里也有很多家事凄惨的，不过……”说道这里，师姐突然捂住了嘴：“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个的。”
　　“你知道我的事？”苍遥诧异地问。
　　“不知道，不过不难看出来。”师姐坦白道，“这样的人太多啦，有时第一眼就能感觉出来。”
　　“那你感觉挺准。”苍遥无所谓的耸耸肩。
　　“怎么，你生气啦？”师姐偷偷看他，不安地舀了勺汤喝。
　　“没有。你不是说在这里这样的人很多吗？我哪有那个时间自怜自艾。”苍遥低下头，碗里的汤已经被他喝干净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虽然大家都挺惨的，但苦难也不会因此显得廉价。”师姐认真地说，忽然话锋一转，“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加入天机社啊？”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其他会社，不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个。也许，等我明天都了解一下再做决定比较好。”
　　“也是哦，是我太心急了。”师姐也不失望，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明天等你答复。嗨呀，我这算不算是公然撬墙角呢？你可不要对别人说哦。”
　　“不会的，”苍遥还是有点疑惑，“不过，师姐你为什么要让我加入天机社呢？是你们社人不够吗。”
　　“算是吧，”师姐想了想，说：“最近天机社比较低迷，想注入点新鲜血液。没准你就是那支上好的鸡血哦。”师姐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苍遥无奈，怎么感觉这里的人都奇奇怪怪的？
　　“对了，到时候你可以和我们社一起参加团体会社赛哦，”师姐突然凑到他耳边，悄咪咪的说，“赢了的话奖品还有淬金武器，每个人都有。”
　　“那是什么？”苍遥皱眉。
　　“你连淬金武器都不知道？”师姐惊讶地看着他：“一般武器是很难伤害到厄的，但是淬金武器不一样，那是专门研制出的对付厄的材料，一般情况下只要镀上薄薄一层就能起到效果，而最出色的武器则完全由淬金打造，那都是很厉害的弑灵使才能拥有的。最好的淬金工艺当属长烟金局，全国上下没有哪家能强过它。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序学监里没有淬金武器，都是用普通武器训练的，但只要你一年后通过了入学测试，有很大的机率得到一把哦。不过如果你现阶段和我们参加团体赛，甚至可能不用等到那时候。而且，有了淬金武器的话，你入学测试通过的几率也会更大，对不对？”
　　“你说的有道理，”苍遥点点头，“不过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安呢？你这么卖力游说，让我有种不由自主掉进陷阱的感觉。”
　　师姐哈哈一笑：“我忽悠你有什么好处呢？毕竟你是一个还什么都不会的新兵蛋子。”说话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鞘，苍遥这才注意到，她还随身携带着武器，而且，竟然连剑鞘都泛着淡淡的金色。“放心吧，师姐罩着你。以后你就跟我混吧，我有预感你明天会加入我们的。”她伸出了手：“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云雪归。”
　　“苍遥。”苍遥伸出手跟她握了握。
　　“加油哦，苍小遥。”师姐慈祥地看着他“对了，今天晚上，在巽字演武场上，有个小惊喜，你可以过来玩哦。”
　　“什么惊喜？”苍遥好奇地问。
　　“天机社的小游戏啦，实箭对射什么的，超好玩的。”云雪归看了下天色，朝外面走了出去：“时间差不多了，该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了。”
　　小游戏？你管实箭对射叫小游戏？苍遥嘴角抽了下，弑灵使的预备训练都这么玩命的吗？
　　*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被领到一个圆形建筑前，苍遥再一次被掌云枢的手笔震撼了，云雪归手一挥，照本宣科：“百安楼。一共八层，你们接下来一年的住所。没事不可串层，休息时不可聚众牌九、斗蛐蛐，不可饮酒，不可私自斗殴、比试。要打去校场打……百安楼内一旦发现，当即逐出掌灵枢。”
　　苍遥听得浑浑噩噩，就听云雪归冷不丁道：“接下来是你们的房间。让我看看……苍遥，第三层，艮字十二号。”
　　“啊好。”苍遥一愣。
　　这百安楼围成一个圆柱形，中间中空，上下一共八层，有几百个房间，不同的方位按照八卦命名，简单好记，苍遥的住处位于东南角，因此是艮字房。
　　居然不是大通铺，苍遥没想到还能住上单人单间，他打量着百安楼中间的空地，有不少人在练武，还有冥想的，洗衣服的，吃西瓜的……仿佛被这热闹的生活气息所感染，有一股暖流涤荡过他冰冷数日的心。
　　躺在床上，苍遥望着头顶的天花，房间虽然小，但五脏俱全，一切都比想象的好太多，苍遥竟然莫名有种家的感觉。也许，这里都是些跟他同样目标的人，让他有了归属……他胡思乱想着，窗外天色渐暗，他突然想到晚饭时云雪归和他的说的话，演武场上的小惊喜？或许他应该去看看，反正第一天也没事干，多熟悉熟悉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蹦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褡裢，委实没什么好带的，就带个弹弓吧。这大概是他唯一的武器了……万一真搞什么实箭对射，他也可以防身是不是？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感到自己的想法有点可怕。
　　一路摸黑来到巽字演武场，偌大的场地上果然有人在擦拭弩机，苍遥打眼一看，大多是精铁打造的轻弩，还有一些人拿着角弓，在检查环扣和鼓子叶。
　　视线一转，苍遥顿时嘴角抽搐，竟然还有大木车弩，这是要攻城吗？只是对练而已为什么要上重弩啊？！难道自己的同窗随时都可能变成身长百尺的巨鲸？苍遥感到匪夷所思。
　　远处一人扬着手挥舞，很开心的样子：“你来啦！师弟！”
　　是云雪归，苍遥看见她一身白色劲装，腰身衬得玲珑纤细，背上一把能开十石以上的天元弓，这下苍遥不是匪夷所思了，而是毛骨悚然，看师姐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云雪归兔子一样的蹦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问“师弟之前有用过什么趁手的武器吗？”
　　“这个……”苍遥呆了一下，下意识掏出腰间的弹弓。
　　云雪归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苍遥被她笑的头皮发麻，正想说点什么挽回并不存在的尊严，突然听师姐一声大喝道：“趴下！”
　　苍遥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就地打了个滚，云雪归转瞬之间已拉开天元弓，苍遥只听见破空之声在耳边炸响，一只龙吟箭铮然离弦射出！
　　怎么回事？训练已经开始了？也太突然了！苍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他就看到月光下有一道黑影急速掠过，却被龙吟箭生生拦截，钉死在靶场之上！
　　“怎么回事！演武场怎么会有厄灵？!”云雪归吼道，手已经搭上弓弦，马上就要射出第二箭！
　　苍遥向黑影看去，只见火光照耀下，那个黑影漏出坚硬的黑色鳞甲，一爪抓向龙吟箭，正是一只厄灵！
　　“是它……是它！”苍遥死死地盯着它，他不会认错，这正是那天晚上杀了春怜和夏软软的厄灵！
　　“检查结界！掌灵枢从未关闭过结界，怎么会进来一只厄灵？”云雪归也死死地盯着它，掌灵枢有着最强的除厄结界，乃是厄变之战后长烟金局联合掌灵枢设下的最高防御，连厄母都不可能进入，怎么可能进来一只厄灵？
　　“是！”远处弩机会社的人迅速进入战备，一部分人跑出校场叫人，一部分朝厄灵围去，随时准备展开围剿！
　　然而，龙吟箭毕竟不是长烟金局的淬金武器，并不能对厄灵造成致命伤，只见它握住箭矢，将它自体内生生拔出，然后振翅向上，朝着着海月庭飞去！
　　该死！因为谁也没想到厄灵会进入掌灵枢，本着节约的原则，序学监向来是用普通武器训练的，此时竟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制约它！
　　云雪归心念急转，先不说掌灵枢的结界，即使没有结界，也没有哪只厄灵敢进入掌灵枢，这不是找死？掌灵枢里都是些什么人？除了序学监的新生，都是斩了不知多少厄灵的弑灵使，一人一刀都能把它剁成肉馅！
　　不过，序学监似乎正是其中的薄弱环节！还没正式加入的预备学员，没有淬金的普通武器，不正是切入点吗？思及此处，云雪归不得不往下想，它到底想干什么？
　　“跟着它！”云雪归冲剩下的人喊，然后拎着苍遥，也向海月庭跑去，“师弟你别乱跑，这里不安全！”
　　然而苍遥已经听不到她说话了，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只厄灵，绝对没错，就是它，而且它的速度竟然还变快了，肌肉似乎比两个月前发达得多！
　　苍遥想告诉云雪归他认识这只厄灵，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使他说不出话来：掌灵枢的主殿之一海月庭，竟然着起了火！
　　“是它放的火，这玩意儿竟然还有脑子，”云雪归咬牙切齿道：“海月庭里存放着长烟金局往年给掌灵枢的奇珍异宝，不知道它是冲着什么来的。”
　　其他门生看到海月庭失火也都大惊失色，忙着往外抢救宝物，一时之间，有人灭火，有人搬东西，场面一片混乱，竟找不到厄灵的身影！
　　“糟糕，”云雪归急得跺脚，怎么还没有弑灵使来？哥哥呢，还在外面出任务吗？她虽然自认在序学监里算拔尖的，但毕竟只是个预备学员，根本没有对付厄灵的经验啊！
　　不过她很快就大喜过望，只见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厄灵，竟然又重新飞了出来，冲向一旁抢救出来的珍宝堆！
　　“畜生不知死活，居然还敢出来！”云雪归挽弓射箭，又一只龙吟箭飞出，射向厄灵的脖子！
　　然而这一支锁喉箭穿透了厄灵的脖颈，却并没有停下它的脚步，只见它头部拧了三百六十度，正对着他们，发出桀桀的声音，箭矢插在脖子上，仿佛在嘲笑他们做的无用功。
　　云雪归气到炸裂，有几个学员拿起刀剑，起身上去肉搏，但都被厄灵的飞速移动躲开了，即使能划上一两刀，也造不成什么有用的伤害。
　　眼看厄灵在宝物堆里翻翻找找，游刃有余，云雪归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苍遥喊道：“去敲钟！”
　　赶紧发出紧急调令，召集掌灵枢内的弑灵使！
　　苍遥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跑到钟楼边，这里也堆着一些抢救出来的宝物，远处的厄灵已经翻找完了那一堆，正起身向他这边飞来！
　　同样的厄灵，相似的场景，它再次在火光之中向他而来，回忆倾泻而下，本能使他浑身发麻，仇恨和恐惧淹没了他，然而这一次，他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坐以待毙！他要杀了它！
　　陡然之间，苍遥心念电转，他瞥到旁边的宝物堆，里面好像有一枚暗金色的珠子，他突然想到，这些都是长烟金局给掌灵枢提供的奇珍异宝，那其中，会不会就有淬金的宝物呢？
　　须臾之间他的手已经动了起来，捡起离地面最近的一把半透明琉璃匕，上面有少量的暗金色花纹，看准厄灵的眼睛，一把向它掷去！
　　“啪”的一声脆响，琉璃匕在厄灵身后摔成碎片，它的速度太快了，几乎像一道残影，近距离根本无法击中！好在它的目标并不是苍遥，而是他身边的宝物堆。
　　“苍遥！你在干什么！”不远处的师姐大吼，“别动那些东西！快敲钟！”
　　苍遥咬了咬牙，站起身靠近钟杵，然而厄灵仿佛识破了他的意图，竟然瞬间调转方向，朝苍遥袭来！
　　“小心！”远处又一只龙吟箭射来，云雪归松手，手指微微颤抖，龙吟箭正正射进厄灵的右爪，只见它长啸一声，似乎是不满自己被三分五次打断，终于放弃了宝物，回身迅速冲向云雪归！
　　在没有淬金武器的情况下，云雪归也不敢和厄灵近身硬刚，况且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厄灵，几个月来的训练使她表现得可圈可点，可此时还是慌了，就地一个打滚，躲开厄灵的近身冲击！
　　远道而来的这一击好躲，但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躲过这只似乎异化的厄灵的下一击！
　　眼看惨剧即将发生，苍遥目眦欲裂，养母惨死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他快速思考着，又瞥见了宝物堆里的那抹不起眼的暗金色光晕，要不然……
　　来不及细想了，苍遥一把抓起那颗金色珠子，掏出腰间的弹弓，射向远处一触即发的厄灵！
　　只听“噗”的一声，金珠没入它的腹部，厄灵应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