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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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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野神色肃穆的看着这个倒在他怀中的少年,只是须臾片刻,他便已经没了呼吸。
他慢慢把苍遥放在地上,解开腰间随身携带的鎏铁军持瓶,倒出水来,用袖子细细把他的脸擦干净。
血污染透了他的云锦,即便见惯了生死,也永远无法消解生命在他面前逝去的沉重。
苍遥的脸去除了血迹,只剩死寂的白,这是一张意外秀气的少年的脸,青涩却坚韧,如一朵还未开放就已凋零的的青莲,睫毛浓密,沉沉盖上眼睑。
“定不负所托。”云野神色肃穆,左手握拳放在右手之上,好像凌空握着一把剑,朝苍遥行了一个掌灵枢最高盟礼。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似挽歌,似悲鸣,那是掌灵枢内的紧急调令,催促着他行动。
云野从另一只干净的袖子上撕下一块云锦,轻轻罩在苍遥脸上。又摘了一朵街边的香雪,放在苍遥的脸旁。
然后他起身,向薄雾中走去。
*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苍遥慢慢有了知觉,他感到冰凉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流向四肢百骸,流到他的指尖,和他的耳边,引起轻微的振动。那感觉不像是心脏在跳动,而是另一种陌生的生命,但是很快,那股寒意消失了,他重新感受到了寒冷,却是失血的冷,夜风轻抚,他的眼前朦胧透过月光,轻轻一转脖子,那块遮挡物就滑了下去。
他仰起头,黑夜在他面前铺展开,星辰璀璨不朽,好似新生。
*
行灯医馆。
“你这伤……”大夫吓了一跳:“居然能活着走过来?这是在陷坑里滚过?”
“差不多。”苍遥无所谓的说:“给我来一剂最便宜的金疮药。不影响行动那种。”
“嚯,”老板啧啧称奇,“还挺豪气,怎么着,打算去杀人?”
“那倒没有,”顿了顿,他说:“是杀厄。”
“嗬!”大夫这下对他刮目相看了:“你是弑灵使?怪不得伤成这样。不对啊,你们那不都有免费专业的大夫吗?”
“我还不是弑灵使,不过就快了。等我伤好了就去报名。”
“哦,”大夫上下打量他:“我知道,家中出事了是吧?最近去掌灵枢报名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你最好抓紧,否则都不一定进得去。”
苍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一定要进去。”
*
云响城官衙。
“名字?”
“苍遥。”
“家住哪里?”
“白水巷含烟楼。”
记录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问下去。
“死者何人?”
“我……娘,和我干娘。”
“你娘?”记录官怀疑的看着他:“在含烟楼?”
“嗯。”苍遥低下头,又抬起头:“重要吗?”
“重要不要的,我们都得记录。”
记录官敲了敲桌子,“你以为我想在这浪费时间?毕竟你这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的,那个山洞!”苍遥猛地抬起头:“在山洞周围设下埋伏,它很可能会回去!”
记录官嗤笑一声,“埋伏?你以为天上飞的会看不见?况且,哪有那个人力物力天天给你守株待兔,就为了一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厄灵?”
苍遥沉默,记录官放下笔,懒懒地说:“笔录我已经做好了,你回去等结果吧。”
“你……”苍遥意识到等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他愤怒地锤向桌子,“你根本就没想找到它!”
“要么你花钱去请一个弑灵使啊?”记录官也怒了,“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这是官府,只管人事,不管厄灵的!你去掌灵枢都比来我这强!”
“我不是人吗?”苍遥愤愤,继而咬牙:“我……是要到掌灵枢去,他们那招收新学员,两个月后是最后期限。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报官。”
“哈?”记录官好像听到天方夜谭:“你是打算自己在里面待个三年,成为弑灵使?”
“不然呢?还有别的办法吗?”苍遥凝视他。
“黄花菜都凉了!”记录官挥挥手:“你去吧,留个念想也是好的,起码不会轻生。这世道,活着就是赢了!”
“活着就是赢了……”苍遥喃喃:“没错,只要活着,早晚有一天能手刃它们。”
“祝你好运。”记录官微笑,把卷宗收起来,扔到身后的平头案上——那里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了。
*
两个月后。
苍遥换过身上的药,背上准备好的褡裢,里面装着春怜的最后一点财物——大多数已经被含烟楼收走了,还有夏软软的,老鸨说她们生是含烟楼的人死是含烟楼的鬼,能给他留一点遗物已是仁至义尽了。今天就是掌灵枢招收新学员的最后一天。如今,他什么也没有了,进掌灵枢已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必然。街上车水马龙,但一切与他无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随着“新生”而来的,是刻骨的仇恨与恐惧,也许,老天想让他背负着这些活下去。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掌灵枢序学监门口,那里早早排起了长队,虽说掌灵枢实力雄厚,还有长烟金局作为盟会,但毕竟是免费招收学员,还是有一定人额限制的,通过一年后的选拔才能留下最终合适的人才。此刻报名的人鱼龙混杂,无论是有抱负的还是实在混不下去的,都想来试一下。
那他属于哪种呢?或许两者都是吧。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走到了尽头,负责新生报道的副教已经拿出了结束的牌子准备挂上,苍遥前面那个人已经顺利登记在册,成为这一期的新学员,名册上还有一个位置,现在只剩下自己了。
他上前一步,副教使疑惑地看着他,道:“只有一个名额了,你俩谁来?”
苍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少年在排队,之前他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环境,还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人。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来!”
“这……”年轻的副教使挠了挠头:“下一期再来也行,不过是晚几个月。这次你们一起加入了,竞争还更激烈呢。毕竟同期的入选名额只有那几个。”
苍遥眉间闪过一丝阴霾,“不,我这期就要进。”
“呃……”副教使挠挠头,刚想开口,就听他身后那个少年说:“我也是。”
苍遥回过头,看见那名少年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个破布包,一个竹筒,此刻拳头紧握,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眼看二人就要打起来,副教使忙道:“倒也不必如此,你们是因何想要加入掌灵枢呢?”
“我没钱吃饭了,打算先撑过这一年再说!你们要不收我,没准我明天就横死在序学监门口了。”那个脸蛋黑漆漆的少年说。话虽不好听,倒也实在。
“呃……”副教皱着眉,这种和乞丐威胁差不多的话使他有点反感,正想说点什么,没想到另一个少年也开口道:
“我也没钱吃饭了。你不收我,我没准今晚都活不过。”苍遥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是抢饭碗的,黑脸少年瞪着苍遥,苍遥也回瞪着他,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副教使扶额,听到这个原因,在箧笥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囊,“原来两位小友是没钱吃饭了,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这点钱你们先拿去,够一段时间吃食,不必非得加入掌灵枢的。”
二人都愣了一下,又不约而同的开口,“不是因为钱。”
副教使嘴角抽搐,你俩搁这逗我呢,“那到底是因为?”
苍遥抬起头,坦白道:“我想为我娘报仇,我一刻也等不了。”
“那你呢?”副教使看向他身后的那个少年。
“我……”黑脸少年却犹豫了,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嗨,我看这报仇也不是能一时片刻完成的事,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沉住气。”
三人都愣了下,看向声音的源头。原来,在场还有一个排在苍遥前面的少年,刚才已经登记完毕,竟然还没走,留下来听他们说话。
“还是这位小友说的通透!”福教使赞许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你此刻加入了掌灵枢,也得需个三年五载的才能掌握全部的弑灵技巧。哪是那么一朝一夕的事?”
“不过我觉得,能留下来还是都留下来比较好,毕竟时不我待。”没想到那少年话锋一转,带着虎牙的笑脸有一股邪气,甜甜的看着副教使:“你说是么,副教哥哥?”
虎牙少年身着一身金色襕衫,看起来并不像是吃不起饭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掌灵枢呢?
“这个,也不是不可以。”福教使犹豫道;“不过是多个人,没什么影响。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人多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嗨,只是一个人,能带来多么残酷的竞争呢?”这个少年又笑起来,那颗尖尖的虎牙使他无害的笑容平添了点乖觉:“既然他俩都这么想来,不如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至于结果如何,就靠他们自己了。”
话说到这份上,福教使也不再多言,拿起毛笔,问道:“你俩叫什么名字?”
“苍遥。”
“江笑天。”黑脸少年道。
副教官大笔一挥,刷刷两下,把二人的名字都添了上去。
“进去吧,还能赶得上晚饭。”
“谢谢哥哥通融。”虎牙少年鞠了个躬,笑着说。
“你谢什么?没事没事,应该的。”副教官挥挥手,收拾东西进门去了。
苍遥看着面前的虎牙少年,犹豫了一下,也道:“谢谢。”
“嗨,不用谢,我又没做什么。”虎牙少年伸出手:“龙绡。”
苍遥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肉匀称而有力,很光滑,既不像干活的手,也不太像习武的手。
龙绡看他不动,也不生气,忽而调笑道:“开心一点嘛,小美人儿。我可是看你好看才帮你的哦。至于他,”他瞧了瞧江笑天:“是顺带的,无所谓啦。”
江笑天冷哼一声,越过他们进入掌灵枢:“谁稀罕。”
平心而论,江笑天长得并不难看出,而且苍遥对于自己长得什么样也没什么概念,勾栏长大的他本能的反感这种油腔滑调,因此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进去之后可要多多照顾啊。”龙绡恍若未觉,转身潇洒的进了门。
苍遥这才发现,他身上什么都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