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仰天一笑星斗横

4、回家 虽然不想回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点，李将就醒了；试着再睡一会儿，结果也睡不着。时间还早，暂时不想起来进教室，李将索性闭上眼睛想事情。学校大门要中午才会开，到时候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下学校放假的情况；然后说天太热，想先写会儿作业，等到四点多没那么热了再坐车回去。用这段时间列一个计划，看看在家里这两个星期可以做什么。八月再开学就该考试了，第一次月考我一定要考好一点！
　　拿定了主意，李将看看表，差不多五点四十了。好，先听一首有劲的歌，然后再起床。他打开MP3，找到《beat it》，伴着强劲的音乐，开始晃动身体。一曲结束，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活跃起来了。李将翻身起床，简单洗漱后，一路小跑进了教室。
　　在早读课上，李将开始专心背诵化学和生物。这半个月他试过了，背过的英语单词和语法还是过几天就忘。之前英语拉下的太多了，李将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跟英语形成了生殖隔离，只能先放一放了。等化学和生物背累了，他就去背语文的古诗文。不过，他不怎么背课内的古诗文，那20篇古文和50篇古诗词早在初三升高中的寒假里，李将就背完了。对于自己的记忆力，他还是很自豪的。他现在背的是自己高二时摘抄的诗词。那一年，他不想学习；除了看网络小说以外，就是天天抄古诗词。正好学校图书馆有《四库全书》集部的藏书，他就从诗经楚辞开始摘抄，一直抄到鲁迅先生的旧体诗，足足摘抄了三大本。其中，他最喜欢在早读时拿来背的是这几首：鲍照的《拟行路难·泻水置平地》，李贺的《高轩过》，辛弃疾的《贺新郎·老大那堪说》和《贺新郎·绿树听鹈鴂》，张鸣善的《双调·水仙子·讥时》。每一次背诵这些音韵铿锵的诗句，李将都觉得说不出的快意，仿佛自己学会了轻功一样——虽然还是受着地心引力的限制，但是却可以时不时的离开地面，在天空中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飞翔。
　　早读课很快就结束了，上午的四节课也跟着很快结束了，老师们各自布置了几套试卷，除此之外都交给大家自己来复习。李将跑去那个手机维修店，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妈，我是李将。”“哦，李将啊，咋这个时候打电话了？学校里有啥事吗？”“我们英语老师昨天中暑晕倒了，学校决定从今天下午开始放假两周，过了这几天热天，到8月10号再继续上课。”“好啊，那你现在回来吗？做着你的中午饭。”“我正想跟你说呢，妈，这会儿中午太热了，我想先写一会儿作业，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再坐车回去。”“中，晚一点也好。那你学校现在放假了，食堂里还有饭吗？”“有嘞，妈，放心吧。”“嗯，那你赶紧去吃饭吧，晚上咱们就见了。”“好嘞，妈。”挂断了电话，付清了电话费，李将走出店门，只见学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客车，售票员们殷勤的迎向走出学校的学生们，不断的拉扯询问着：“是刘营、石老营的吗？上车就走……”
　　李将吃了中饭，又回到教室，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思考在家这十几天的计划：语文自己一直是一百出头，就算再有提升，到顶也就是10分左右了，可以先缓一缓，只带一本阅读训练就好了。数学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强项，就是高二下学期和高三那一年没有好好学，现在跟着华平老师，一定能提高很多的。要是考到了130以上，光这一门就进步40多分了。高中数学的核心是函数，这两周我就把函数部分先自己复习一遍。英语拉的太多，一直找不到方法。因为单词有很多不认识的，阅读理解读着读着就想睡觉。我先习惯一下，每天四篇阅读，至少不能再在做题的时候犯困了。物理有点难，但好在力热光声电磁，几大块互相独立，我就先把力学好好复习一下吧。化学基本原理部分有些不明白，自学估计也有难度，我就先把无机化学复习一遍，至少先把主族元素和副族元素需要记忆的东西全部整理好背下来。生物大部分都是背的内容，但一些调节平衡不好理解，就先看它吧。想到这里，李将选好了回家要带的资料，也大致确定了每一天的时间安排：早上背化学和生物，上午写物理和化学，下午写数学和英语，晚上写生物和语文。李将在心里暗暗的提醒自己：在家里这十几天，一定要小心表现，叫我干啥我就干啥，不叫我我就去学习。只要忍过这十几天，回到学校就自由了。
　　整理好书包，李将看了看表，现在才下午一点半。他这会儿不想学习，也不想上网吧——这一年李将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一是只能在周日的时候上网吧，作为自己状态的调剂；二是不能看长篇小说，他怕自己会再控制不住自己——那就随便在西关走走吧。他最近喜欢上了一首歌，叫《假行僧》，虽然听不懂这首歌是什么意思，但是模模糊糊的就觉得很顺耳，尤其是开头的那几句歌词——“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李将现在就想这样走。
　　出学校门左拐是向东走，这一条东西向的长街叫致学街，街上除了一高以外，还有三高，路两边是各种小摊和小店。来了半个月，李将已经摸清了这条街上五个网吧的位置。走过三高的时候，他的心隐隐有些刺痛，今年高考他就是被分到了三高的考场。接着，他想起来，大舅的家就在这附近，当时考试那两天，他还在大舅家借住了两个晚上。只是这一块居民区是老小区，道路规划的不好，小路很多，他认不清具体位置。嗯，这边的两家网吧可不能再去了，万一哪天被大舅家里的人撞到可就完蛋了。
　　一路向东，走过致学街，李将来到了长安街，这是河清县最繁华的地方，有各种大型的超市和专卖店。一般大家都叫它步行街，你只要说“步行街”，谁都知道指的就是这里。李将走进这里的万家乐超市——可以享受到免费的空调——慢悠悠的在里面闲逛。一楼是各种衣服、首饰，他没什么兴趣，就走到去二楼的扶梯上。他惊讶的发现，扶梯两边放满了各种小零食和日用品，有些推着小车的人随手就拿起来放进小推车里。到了二楼，这里是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鸡鸭鱼肉，还有各种饮料酒水，很多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再上去三楼，李将见到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和玩具，很多他都只在电视广告上见过，比如周杰伦代言的可比克薯片。就是它们的价钱都太贵了，他买不起。那时十七岁的李将觉得，这个超市应该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那种超市了吧，各种各样你想的到和想不到的东西它都有；就算不买东西，只是在里面走来走去，他也感觉很舒服。在接下来高四的这一年里，他也确实在这个超市里面走来走去很多次。有时候他会买一点点充饥的食物，更多的时候则什么也不买，只是在里面吹吹空调，打发时间。然而只过了不到两年，在大一寒假的时候，他跟同学们在河清县聚会，就再也没有去逛过这个超市了。它没啥意思了。那时候他们要逛的是饭店，是KTV。对他来说，原来的那个世界变小了，已经装不下他了。
　　就这样消磨时间到了三点多，李将回到学校背起书包，往西关车站走去。在学校刚刚放假的头一个小时，客车们会直接从车站出来开到学校门口抢学生。等过了那个时间点，你就得自己跑到车站里去坐车了。李将走进车站，找到“周庄-马营”的车，问司机：“师傅，去马营的车是这个先走吗？”“是嘞，你赶紧上来吧，一会儿四点半就发车了。”
　　四点半很快就过去了，车还是没有发动，李将一点也不意外。家里的客车从来就没有真正按点走过，都是人坐满了，或者起码坐的差不多了才肯走。又等了十几分钟，售票员上车了：“人坐的差不多了，走吧！路上再捎两个人就好了。”司机摁了按钮，关上车门，车子终于启动了。
　　李将一路上都在闭着眼睛打盹，虽然路不好，车子一直颠簸，但是他高中已经坐了三年多了，早就练出了在颠簸中打盹的本事。最后一站就是他们村，李将下车，自己慢慢的走回了家。桥头边没有父亲的五菱宏光，看来这会儿他不在家。走进小门，前面的小卖部和灶屋里都没有人，这两间是没有墙隔着的，中间是小卖部的环形柜台。穿过灶屋门，走进院子，李将发现母亲正坐在那里淘麦。“妈，我回来了。”“回来啦！这一路热坏了吧！快把东西放下，把风扇打开，我给你切个西瓜吃。”母亲放下手中的簸箕，跟李将一起走进堂屋。穿过院子，再往里是三间相连的瓦房和最左边的一个露天厕所。三间瓦房的中间一间就是堂屋，左边一间是李将的房间，右边一间是父母和小弟的房间。不过夏天的时候，母亲经常是在堂屋的地上铺一张凉席，让小弟直接睡在凉席上。李将把书包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回到堂屋，母亲正在切西瓜。“俺小弟呢？又跑出去玩了？”“嗯，他跟邻居家豆豆那几个小孩出去了。”“妈，你现在淘麦，今天晚上是要打面吗？”“是嘞，家里的面快吃完了，我趁着太阳好，把麦洗洗晒晒淘淘，晚上吃了饭就去。”“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吧。”“好，这一会儿你先歇歇。我把麦淘好了就做饭。”
　　李将吃完西瓜，洗了脸和手，就回到自己屋里，打开书包开始做卷子。不知何时，灶屋里响起了锅碗瓢盆和菜刀案板的声音。他这张卷子做完大半时，小弟进屋了：“哥，饭做好了，咱妈叫我喊你吃饭。”“好嘞，小弟。”李将走到前面灶屋里，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菜和蒸好的馒头，桌子旁边有三个板凳。母亲正在盛稀饭：“你爸刚刚打电话了，今天晚上在外面吃饭，咱们不用等他了。”李将“嗯”了一声，接过稀饭端到桌子上，开始不声不响的吃饭。只有小弟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都玩了什么，母亲则笑眯眯的跟他说话。吃完饭，李将想去刷碗，母亲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管，你去陪你小弟饭后走走路消消饱。一会儿收拾好了，咱们就去打面。”
　　李将领着小弟出门向南头走去，打算走到南头的皮革厂再回来。一路上小弟欢快的蹦跶着，不时的问他问题，他却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小弟今年九岁，身体一直有病，所以家里不怎么管他，让他随便玩，只要开心就好。可是，李将那时想不到这些，他只是想：“当小孩真好！啥都不知道，一点烦恼也没有！”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自己很喜欢的一首歌：罗大佑的《童年》，小时候自己真的是像歌词里唱的那样：“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着长大的童年”。而现在，他再也不盼望长大了。
　　一圈走完，李将带着小弟回家，让他自己在家里玩。他则蹬着三轮车，带着母亲和小麦去村东头打面。打好面回来，从大门进院子的时候，李将发现父亲的车已经停在了棚子下面。他的心一紧，跟着就听到了父亲醉醺醺的声音，父亲正在逗小弟玩。见李将和母亲回来了，父亲拖长了声调：“哟！还知道干活啊！”李将低着头应了一声“嗯”。母亲赶紧迎上前去，说：“是嘞，他一回来就先做卷子，吃完饭就跟我去打面了。”父亲“哼”了一声：“那算他还懂点事，比养个狗强点。”母亲无奈道：“好啦，建才（这是父亲的小名）！小孩才回来头一天，你想咋着哎！”父亲一拧脖子：“我想咋着？我说错了吗？他要是真懂事，今年能考成那个样子？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还在那看课外书！学的是啥逼玩意啊！”“你又喝多了是吧！我给你倒点茶喝。咱小儿还在一边呢，别吓着他了。李将，你到你屋里写作业去。”李将跟父亲说了声：“爸，我先去写作业啦。”父亲不耐烦的甩了甩手，转向小弟绽开了笑脸。李将走进自己屋里，继续做卷子。这个晚上，还没过去呢。
　　写完这张卷子，李将又做了两篇英语阅读，感觉想小便，便起身去厕所。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父亲看到了他：“你这一会儿不写作业啦？”李将连忙回答：“我出来解个手，现在回去继续写。”父亲一摆手：“那你管歇会儿了。学一阵子，就起来活动活动，往远处看看。瞧你那眼，都近视多少度了！”李将连忙称“是”，就在院子里绕着圈走了几步。没过多久，父亲又喊住了他：“你过来！我有点事要给你讲。”李将赶紧过去。“今天我跟龙飞他爸一起喝酒啦！龙飞你还记得吧？五年级的时候跟你玩的可好啦，他还到咱家里给你过生日呢！那时候，他成绩还不胜你呢！今年人家考了五百八十多分，上了一个好一本。你看人家现在还跟你玩不玩？”李将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点头，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听着。父亲继续絮絮叨叨，说着自己村和隔壁村，以及亲戚朋友里今年高考考的好的孩子。“你当初并不比这些人差啊，李将！你要是好好学，咋可能考不好嘞？你就是好看小说，管不住自己，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人要是管不住自己，那跟畜生有啥区别？多大的人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你不看看你爸你妈在家里慌的是啥样子！那地里的农活，你没干过吗？那滋味好受吗？从小到大，给你说过多少回了，好好上学跟不好好上学，就是到最后一个吃肉，一个吃馍；一个穿皮鞋，一个穿草鞋。你还想在家里修地球是吧？”李将咬紧了牙关。“你就是不长记性！说你一回，好好学几天；两天不说，又忘完了。真是属破车的，不踹不走！”骂了一通之后，父亲又转而温柔起来：“但是，我还是相信我儿哩！我相信他有那个实力。只要你好好学了，肯定还是要超过那些人远远的。这个复读的机会来之不易啊！要不是你舅在教育局里当官，你进得了华平那个班吗？要把握机会啊！等过了这个时间，你就是想学也晚了！”父亲说的口干舌燥，杯子里的茶也喝完了，他把杯子往李将面前一耸：“再给我倒点茶去！”李将起身去倒茶，母亲叮嘱他：“加点白糖，解酒！”正在此时，南山哥走进屋来：“婶子！我听说李将今天放假回来了，过来看看。”他拍拍李将的肩膀：“有点瘦啦！在学校里别不舍得吃啊！新学校习惯吗？”李将点了点头：“哥！放心吧，我都习惯的。”李将把茶端给父亲，南山哥也跟着进了院子。“叔。今个儿喝的不少啊！”“没有没有，就喝了两杯半，大概七八两吧。”两人开始闲聊起来。李将趁机说：“爸，你先跟俺哥说话吧，我去写作业啦。”父亲没有再阻拦他，李将跟南山哥也打了声招呼，就赶紧进屋去了。
　　李将开始做语文阅读，听着院子里南山哥的声音，他感到心里一阵温暖。他知道南山哥是特意过来的。南山哥家的房子就在自己家房子后面挨着，他肯定是听到前面父亲骂自己的声音了，于是就找准时机过来给自己解围。这样的话，这个晚上基本上也就过去了。
　　写到十点多点，父亲又过来训话，李将还是毕恭毕敬的听着。母亲收拾好东西以后，拿着点好的蚊香走了进来：“马上11点了，叫李将睡觉吧。别打破他在学校里的作息习惯。”父亲这才停止了训话，回自己屋去了。李将又一次出去上厕所，看见小弟已经在堂屋地的凉席上睡着了。回来躺在床上，李将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这个晚上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