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仰天一笑星斗横

3、酷暑 虽然没赶上

　　李将的高四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头两个星期，李将过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那是一段炎热、忙碌而又安静的日子。在河南的七月中旬，气温很快就升到了三十七摄氏度以上。化学老师甚至带了一个手帕，在讲课中间时不时的拿来擦汗。李将则是用直尺给自己“刮痧”——否则，做卷子的时候，出汗的手臂压在卷子上，会把卷子弄破的——看着手臂上的汗水，在直尺上慢慢汇聚，然后滴在地板上，李将在心里调侃自己：这是“复读日当午，汗滴桌下土”啊。在那个黑色七月里，头上右前方的风扇一天到晚不停的呼呼作响，可是连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各科老师都开始发卷子，要大家结合试卷情况，写自我分析和错题总结，要弄清楚自己在哪些知识点和考试题型上比较薄弱。于是，李将每天都在“做卷子—讲卷子—写笔记”的循环中奔跑，像是一只转笼中的小白鼠。而且，李将是从二高转到一高来复读的，身边的同学他一个也不认识；宿舍又是按报名顺序随机分配的，同寝室的室友和坐在一排的同桌也不是同一批人，彼此之间都说不上话。但是，在这样无人问津的安静中，李将却觉得很舒服：本来他现在也就不想跟人说话，他觉得跟人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再说了，大家是来复读的，现在除了学习有什么好聊的？而自己现在成绩又不行。人家问自己题目的话，自己不会；自己有不会的题目了，又不想去问别人。就这样吧！
　　其实，要说这段时间里李将无人问津，那是不准确的。在开学一个星期左右的某个中午，李将吃完午饭后，正在座位上用MP3听歌；这时左前方的那个女生——也就是刘阿慧，她被老师选中当语文课代表了——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桌子，李将摘下耳机，她问他能不能把MP3借给她听听歌。李将心里一紧，害怕对方会看到里面存的那几部小说，就很生硬的拒绝了她，说马上就要没电了，下次吧。李将还记得刘阿慧当时错愕的表情，可能是没想到“一个女生主动去跟男生借东西居然也会被拒绝”。她“哦”了一声，说“那打扰了”，就转过身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主动找他说过话。李将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后面没好意思再在班里用MP3听歌，他害怕会再遇到这样的情况。
　　在这段全国各省高考卷的旅途中，李将对安徽省的数学高考卷印象最深。那一天，他发现自己直接做那张卷子，对完答案以后居然有124分。想到之前六月底听家里亲戚说，淮北他二表姑家的大女儿，也是今年高考，不过她是在安徽考的，考了六百多分，光数学就考了140呢。原本李将觉得，她好厉害啊，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她们的卷子比较简单。虽然自己还是得考难度更高的全国卷一，但是现在李将莫名的对自己又多了一些信心。至于高考公平什么的，现在他没闲心去想那些破事儿。
　　而在这六位老师中，李将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佩服班主任华平老师了。每次讲卷子，他都是只带着那张试卷走进教室，屈指弹了弹卷子，就开始从容不迫的讲题。选填题难题的技巧性比较高，而华平老师却能在常规思路之外，时不时的给出一些暴力强算或者巧妙求解的方法。而每一道李将觉得想不出来的解答题难题，他都能给出至少两种解法。一种是巧法，需要你看到相应的隐含条件才能这样快速求解；另一种是通法，哪怕你看不到那些隐含条件，面对这个类型的题目就按照这种方法老老实实去写，至少也能拿到一半以上的分数。李将一直很好奇，华平老师为什么会这么厉害。这个疑惑直到来年的下学期，他才在一次请教问题的时候，壮着胆子问了华平老师。那时他的数学成绩已经在班里稳居前五。华平老师仔细想了想，告诉他：“第一，我题目做的远比你们要多的多，我已经带了二十年的毕业班，很多题目看完题就知道是怎么解的了，而且我还会对它们进行总结，这样也就熟能生巧了。第二，我学过比高考数学更加复杂的大学内容，就像登山一样，我已经到过更高的山峰，能够居高临下，自然看的一清二楚。第三，你们要学六门课，而我只考虑数学一门，相对来说，我的思维会比你们更加纯粹一些。其实只是因为这三点，我才会看起来好像什么题目都很轻松似的。”那次对话让李将又是震撼，又是激动——震撼的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清楚的告诉他自己的思维方式；激动的是华平老师居然愿意这样郑重的回答他一个不是学习题目的问题。然而，这个答案的一角和这样的震撼，其实早在那最初的两个星期里，他就已经感受到了。
　　那是7月20号晚上的放学后，李将像平时一样再多学一会儿，到了十点多点才下楼回寝室。在路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华平老师居然还在那里做卷子。李将这时才明白，每次讲卷子时只带着一张纸的从容背后，是他比学生还要付出更多时间的认真准备。这件事情李将记得非常清楚，因为他不但把它写进了日记里，而且在十几年之后，他还是会时不时的把这件事情拿出来激励自己。后来他曾经跟朋友说过，这件事情教会他一个很重要的道理：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要对自己负责的事情认真对待，这就叫做专业。
　　两个星期的时间眨眼即过，又一个周日下午到来了。李将再一次去了网吧，现在他是一边路上买个白吉馍，一边就小跑过去了。复读生已经全部开学了，要是动作慢一点，他就得跑到更远的网吧才能有位子了。冲到网吧，李将熟练的交钱，开机，给MP3充电，然后开始搜电影看。现在，他已经看完了发哥最经典的那十几部电影，最近尤其痴迷于《喋血双雄》。李将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这部电影中的精彩片段，把那些台词背诵的滚瓜烂熟，在自己心里跟着电影一起表演：“你忘了我一定会留下最后一颗子弹，或者自杀，或者杀人。”“这个世界变啦，我们都不再适应这个江湖了，我们太念旧了。”“朋友之间无所谓谁欠谁，不然要朋友来干什么？对吗？”“输赢并不重要，没人能赢得全世界，有时候输了不等于失败。”“我相信正义，可是没人相信我。”“好人通常被人误解。”“他说我是狗，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人还是狗。”“你不是狗，你是人。”“我不愿意像一条狗一样的被人打死，我本想死的光彩一些，可是，我连最后一颗子弹都没有。”“有，我有”……每次听到这些台词，李将总是不由自主的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就是小庄，就是四哥，就是小李，就是曾爷。可惜他没有MP4，否则他一定要把这部电影下载下来，一有空就看。除此之外，李将还搜到了“男人必看的十部电影”，每部电影都有一个关键词，它们分别是《教父》——家庭，《阿甘正传》——坚持，《勇敢的心》——自由，《泰坦尼克号》——爱情，《肖申克的救赎》——希望，《美国往事》——兄弟，《当幸福来敲门》——奋斗，《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成长，《辛德勒的名单》——救赎，《现代启示录》——恐惧。不过这些外国电影，不是资源太难找，就是时间太长了，现在没法看；等哪天有机会在网吧上夜市了，他一定要好好看一下。临近下机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天气预报：今天7月25日，最高气温39℃；明天7月26日，最高气温预计可达40℃，接下来几天，本市还将持续停留在高温状态。
　　第二天周一，上午第三、四节课是英语课。在第三节课上，英语老师不时的用毛巾擦汗——他是唯一一个带着毛巾来上课的男老师；第四节课还没上到一半，李将就注意到英语老师喘的特别厉害，他暂停了一下讲题，让大家先做一下后面的阅读理解。正在全班安静的做题时，李将忽然听到“咚”的一声，还伴随着板凳摔倒的尖刺声响。大家抬起头一看，原来英语老师已经昏倒在地上了。不知哪里传来几声女生的尖叫，班里也“嗡”的一声开始轰乱起来。班长冯斌赶紧站了起来，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第一排的同学快去接点冷水，用老师的毛巾给他擦擦脸。林若彤（她是英语课代表），你马上下去办公室，告诉那里的老师，说英语老师昏倒了，可能是中暑。”班里逐渐安静了下来，被点到名的同学都连忙起身按照指令去做事。很快，楼道里就传来了“噔噔蹬”的脚步声。几个男老师冲了进来，抬起英语老师就往外走，同时不忘叮嘱：“同学们不要惊慌，大家先上自习，班长注意维持一下纪律。”
　　教室恢复了平静，李将的心里却翻江倒海。除了父亲喝醉酒瘫倒在地上的情况，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认识的大活人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本能上觉得这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可是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开始胡思乱想：英语老师不会有事吧，他这个人那么温和可亲的，老天爷不会坑他的吧。可是，李将的心底浮起了另一个声音：谁说老天爷不会坑人的？要是它真的那么公正无私的话，东山哥就不会……他想不下去了，把自己埋进胳膊里。
　　不知不觉，放学铃响了，班里很多人都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冲出教室去抢饭，而是彼此之间交头接耳的。李将茫然的看着班里的同学，他听到了很多声音，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慢慢的走出教室，尾随着其他班的抢饭大军，汇入了食堂的人海里。
　　下午第三节是数学课，班主任进来告诉大家，不用担心英语老师，他只是中暑昏过去了，现在已经醒过来了，还打了点滴，没有大碍了，大家专心上课。晚自习的第三节，班主任又一次走进来：“学校里刚刚召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明天上午上完课以后先放假两周，等过了这一段最热的日子，8月10号再继续上课，要求大家在8月9号晚自习之前来学校报道，9号晚自习正常上课。”
　　晚自习结束了，这一次李将提前回了寝室，他有很多东西想要记下来。
　　2010年7月26日 周一
　　今天英语老师在上课时中暑昏倒了。我当时居然希望老天爷会来保佑他！李将，你这个笨蛋！根本就没有老天爷！就算有，它也绝不是人们想象的那种公正的神！否则，东山哥为什么会出事？之前看《天龙八部》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个道理了：这个世界就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哪怕你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要身边的其他人做错了，因为节点之间的互相连接，你还是会被牵连到的。乔峰做过什么坏事吗？可是他身边的人为了各自的私心干了坏事，他就要无辜的遭受这些坏事的恶果。生活是避不开的。与其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的手里，不如主动出击，努力去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我要做一个强者！
　　明天就得回家了，我不想回去。见了南山哥他们，不知道说什么。父亲肯定每天都会喝醉，喝醉了还要骂我，而我只能老老实实听着任由他骂。我只能忍！反正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我要忍住！忍住！李将，你一定要好好学！明年考好了，到外地去读大学，到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怀着愤怒、难受和希望，李将抱着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