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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一章 围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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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城东南西北各有城门。皋兰山在南门外,北面的城门有瓮城,城外不远处便是黄河,东西两门另有郭城,名东关堡和西关堡。
馨儿带着二子急急返回城中,那河上的乌龙已然游上岸来。尘土飞扬,人马密集,恰又似乌云翻滚。须臾这乌云一分为三,向着兰州城北面和东西两侧的城门席卷而去。
号角鸣过,兰州城一级战备。馨儿跑去城楼,一望之下目瞪口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马聚集在一起,那些马踩一踩蹄子,大地都能颤动起来。
舒戈率领的夏国左厢军,连夜以舟船、木板、铁索架设浮桥,渡过黄河,把兰州城四门围了个严严实实,随即向各个城门发起进攻。
纵然刘法知道夏军必再大举来犯,时刻警戒,不敢懈怠,又有景仁运送来的物资守备,但面对此时夏国的数十万步骑,两军仍旧兵力悬殊。且夏军吸取了前次的经验教训,云梯革洞,百道并进,对兰州城的进攻昼夜不停。
第三天,西关堡便险象环生,几被攻破。刘法派刘安前去支援,刘安上到关城指挥,又亲率人马在城门口杀了个几进几出,才将来敌压制到城壕之外。刘法亲自督战在直面夏军的北门,令将士佯装不敌,将夏军诱入瓮城,放下备用城门,一时矢如雨雹,向下齐射,积尸如山。
两军鏖兵,激战连连,城中百姓亦来帮忙搬运物资,送饭递水。直到第五天入夜,夏军终于止战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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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儿抱着一捆羽箭往城楼上跑。
起初,刘法坚决不让她去城楼,说万一有闪失,没法向景仁交代。馨儿说要是兰州城被攻破,就哪里都不安全了,自己虽不懂打仗守城,出把力还是可以,比如搬运些轻便的军需物资。刘法思量着答应下来。
登上城楼的阶梯斜长,馨儿跑得气喘,捆箭的绳子突然崩断,羽箭散落在石阶上。她俯身去捡,正手忙脚乱,身后奔来一人,蹲在地上帮着她捡拾。馨儿抬头看,问道:“张枫,你怎么在这儿?”
“军营里的人都来守城了。“张枫说。他原是没有军籍,也就城上城下地机动,跑跑腿送送东西。
馨儿“哦”一声,张枫压低嗓音道:”公主怎么也来这里,还干这活儿?”
馨儿“嘘”一声,环顾左右:“别再叫我公主,是我自己要来帮忙的。”
“不叫公主叫什么?”张枫有点犯难。
“随你,反正不叫公主就行。”
“那……要不叫姑、姑娘?”张枫想了想道。
馨儿说:“行。”
张枫将羽箭全部收拢好扛在自己肩上,馨儿两手空空和他一起登楼。
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半落,余晖铺洒,光线明灭中,城郭像是被镀了层金,微微炫目。兰州城东西南北四门皆有城门楼,为两层重檐歇山顶的建筑,底下存放滚木礌石羽箭兵器等军备物资,二层乃将帅指挥部及休憩之所。两人将羽箭在城门楼里摆好,馨儿抹了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阿姊——”脆生生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馨儿转身,一个小身影便逆着昏黄的光芒撞进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面前。
“二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馨儿吃惊道。
二子将手中的袋子递到她面前:“阿姊,吃、吃东西。”
馨儿伸手接过,打开袋子,见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烙饼,摸一摸,尚有余温,不觉心头暖热,口中却道:“好好在府衙待着,别往城楼跑,危险!”
二子说:“阿姊还往城楼跑呢。”
馨儿道:“阿姊是大人,你还小。”
二子说:“我可不小了,就算搬不动那些铁家伙,给阿姊送些吃食总是行的。阿姊快吃,饼子要凉了。”
馨儿问他吃过没,二子摇头,看了眼张枫,估计他也没吃饭,便说一块儿吃吧。
三人在城门楼里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馨儿将烙饼分了。这个点,她还真是饿了,拿着饼子刚要啃,二子一拍脑袋,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旋开盖子,递给她道:“差点把它忘了,阿姊,喝水。”
馨儿接过喝了一大口,顿觉喉中甘甜。
“好喝吧。”二子道,“这水里加了冰糖、红枣和枸杞,泡了大半日呢。”
馨儿点头,将葫芦递给张枫,让他也喝些,被二子一把抢下塞回她手里,解下腰间另一个葫芦给张枫,道:“阿姊只管自己喝,我这儿还有。”
张枫正是口渴,接过那葫芦猛灌几口,只是一般的凉水,并无滋味,不觉暗自失笑。
馨儿几口饼一口水地吃着,虽是没有馅的面饼,但面里拌了香葱与盐粒,拿热油煎过,此刻真是十足的美味。
二子到底是个孩子,吃饱喝足便靠着墙打起盹来。馨儿想他忙活一天也是疲累,索性就让他睡会儿吧。她在堆放守备物资处翻出几个麻袋,盖在二子身上,和张枫两个走出去,顺手掩了门。
夜色渐浓,城头燃起火把,在风中哔啵作响。
因为休战,城楼上难得静谧。馨儿抬头望天,深蓝夜幕中繁星点点。她扒着垛口远眺,夏军连营亦是安静得出奇,与前几日争战时别如天壤。
“为问边庭更何事,至今羌笛怨无穷。”她想起夫子教的边塞诗,那些她原本全无体会的词句,而今有了最真实的感受,不觉自语:“要是不打仗多好!”
张枫在旁叹一口气:“谁都不想打仗,可哪里由得我们。”
馨儿瞧着他道:“你说兰州城守得住吗?”
张枫沉吟:“敌强我弱,兵力悬殊……难!”
“若是守不住,我们都会死吗?”馨儿默了半晌问。
“公……姑娘吉人天相,自然不会。”张枫说,脑子里浮起玉真国战乱破灭的景象。彼时他该和二子差不多大,那些景象虽已模糊,却一直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馨儿道:“我有样东西要交给姑娘。”
馨儿问:“什么东西?”
张枫环顾左右,瞧两眼站在城楼负责瞭望守卫的兵士,低声说:“须找个无人处。”
城门楼里也不行,虽然二子睡着了,刘法去巡城,二楼的阁子正空着,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突然撞进来呢?
*
馨儿跟着张枫走下城楼,进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点亮桌上的油灯。张枫往屋子里巡了一圈,确定屋内没有旁人,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卷牛皮纸,倏忽跪倒尘埃,双手恭恭敬敬地捧上。
“你干什么,递个东西也要跪,快起来。”馨儿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展开,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微蹙双眉,“这是……地图?”
张枫点头:“这是玉真国的藏宝图。”
“藏宝图?”馨儿讶异,“藏的什么宝,谁藏的?”
“江南富庶,玉真宝藏为玉真国历代君王所积。”张枫说,“至于藏的东西,我也没见过。”
馨儿“嗯”一声,望着那图说:“这上面画的河流与山脉是什么地方?”
“这是黄河,那是贺兰山。”张枫指着地图道。
“黄河,就是兰州城外的那条河?”馨儿更是吃惊,复细瞧了说,“这贺兰山是在夏国境内吧,玉真国地处江南,宝藏怎么会在那儿呢?”
“玉真宝藏初时确是埋藏江南。”张枫道,“大宁虎视眈眈,于玉真久有吞并之意。国主恐护不住先祖宝物,故而在宁朝大军围城前,命我父亲将宝藏挖出,带人扮作去西域的商队,将其运离江南。贺兰山在通往西域的丝绸古道上,山势高峻,绵延百里,人烟罕有。大宁鞭长莫及,也想不到这个地方,故而是藏宝的绝佳之处。此图乃家父所绘,若找到宝藏,或可使玉真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馨儿疑惑地望一眼张枫张枫。
张枫颔首:“对,光复玉真,东山再起。”
“你觉得这事我俩谁能做到?”馨儿暗自嘀咕。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她记得景仁说过,只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做皇帝都行。在夏军进攻之前,大宁朝繁华祥和、富庶安定,她其实对光复玉真并无执念。
“那这宝藏是由我做主吗?”她想了想,看着张枫道。
“自然。”张枫说。
她点点头,拿起图纸卷好揣进怀里。
两人回上城楼,二子睡得正沉,拍都拍不醒。
馨儿对张枫道:“你帮我把他背回去,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不知如何呢?”
*
馨儿回府衙安顿好二子,进到自己房中,拿出张枫给的地图看了又看,思绪汹涌。
这一夜万籁俱寂,她却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似睡非睡间,梦境频频。先是不知何处的崇山峻岭,高不可攀,深不见底,而后又是安乐王府那片繁盛茂密的荷塘。
好似夏日的傍晚,炎阳西沉,余威尚存。她坐在船尾,擎着张硕大的荷叶遮上头顶,看景晖持桨一下下划开如镜面般的池水,小船慢悠悠驶向荷塘深处,在墨绿粉红里隐没踪迹。俄而,听得景仁在塘边喊他们吃晚饭。景晖待要回桨,她躲在层层叠叠的荷花丛中偷偷摆手,让他也藏起来不要动。景晖便不响不动,她捂着嘴窃笑不已。忽然晴空惊雷,狂风大作,吹开遮蔽住二人的翠枝绿叶,连着小船都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