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山河万里情》乐重余

40、第二十章 回鹘2

　　李天泽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至阿斯兰座前，拿出一封纸笺，道：“不腆之仪，聊表我夏国与可汗结盟的诚心。”

　　一旁内侍忙取了递到阿斯兰手中，阿斯兰打开看了看，除了给他的赠礼，还有为了迎娶伊丽尔的聘礼，多是奇珍异宝、价值连城之物。那些袭击者只杀人不劫财，留下的东西已悉数运来可汗堡，这事他派人知会过李天泽。自己只有伊丽尔一个妹妹，女儿还小，联姻眼看是不成，便没有收人聘礼的说法。他本想着让李天泽带回去，不料李天泽仍送上全部礼单。

　　“联姻可以结盟，仇恨亦可结盟，但我俱不愿以此与可汗结盟。”李天泽道，“婚姻关乎情爱，掺杂利益便少有幸福。仇恨宜当消解，战争终是戕害百姓。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家家城下招魂葬，一将功成万骨枯。国与国之友好结盟，如人与人之以诚相待，唯见真心。他日，我若为夏王，结盟诸邻，只愿战事不起，百业兴盛，苍生安宁。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家家户户骨肉团聚，无有颠沛流离，不复生死如寄。若公主在天有灵，亦当欣慰此般景象。”

　　李天泽说到伊丽尔，阿斯兰不觉难过。要不是宁夏争战、回鹘与夏国联姻结盟，伊丽尔应该还好好待在这宫城里。她从小叫着他“可汗哥哥”，跟在自己身边长大。如果这一次不是被逼着去联姻，她也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不会不满二十就横死在这黄沙戈壁。伊丽尔的死对阿斯兰打击很大，这些天他吃不下，睡不好，闭起眼来都是妹妹的身影。他才兴起的万丈雄心，倏忽就被这难过浇灭了一半。另一半又即刻让仇恨填满，生起腾腾烈焰，烧灼着他日日夜夜。李天泽的想法虽然和之前到来的夏国特使所传递的信息不同，但他是夏国唯一的王储，是夏国未来的王。

　　唉，也罢！

　　“世子和皇帝陛下的美意，本汗全部收下。”阿斯兰看看李天泽，又看看景仁道，“但有一件事，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

　　馨儿在兰州城里很是无聊。

　　景仁一走，她熟识的便只有张枫。但景仁临走前吩咐过要离他远些，兰州城的犄角旮旯又早被她逛遍，故而整日里待在府衙，甚是无趣。

　　只这几日，倒有些新奇事。便是她每天打开房门，总能看见门前地上放着一枝花，红粉黄紫，颜色还不重样。

　　初时她并不在意，以为是风刮来的。留意起来，便觉奇怪。这庭院里树是栽了几株，花却没有一朵，要从哪里天天刮来这姹紫嫣红？

　　她本想着莫不是张枫，细想又不对。景仁关照过刘法，把他放在军营，不让他进府衙。如此究竟会是哪个，天天这般偷偷摸摸给她送花？

　　馨儿好奇得紧，决定抓个现行。这一日天尚未亮，她就起身梳洗，穿戴整齐，翻上屋顶守株待兔。当第一缕阳光打上窗棂，回廊尽头转出个瘦小人影，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跳地走。

　　馨儿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瞧着。那人影在她房前停住，左右环顾，自背后将一物轻轻放到她房门口。待要转身离去，馨儿忽地从屋顶跳下，拦在他跟前。

　　馨儿瞥一眼地上的东西，今日是一个花串，深粉色的玫瑰艳丽非常。再看眼前人，是个白白净净、七八岁的男孩，杂役童仆的装束。

　　男孩起初被“从天而降”的她吓了一跳，看清之后，不由睁大了眼结巴道：“你、你……是打天上来的仙女吧，这样好看！”

　　这话把馨儿给逗乐了，拿起地上的花串，望着他道：“你是谁？为什么天天给我送花？”

　　“我、我是府衙厨房的杂役，花好看，你、你也好看，好看的花，送、送好看的你。”

　　不知道是天生还是紧张，男孩说话磕磕巴巴。

　　馨儿说：“送花就送花，干吗这般偷偷摸摸？”

　　男孩说：“刘大人说你是贵人，不能惊扰，所以我就悄悄放在贵人的房门前。”

　　“哦。”馨儿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府衙中竟还有这般年纪的杂役，景仁在时自己倒不曾留意，不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二子，一二的‘二’，儿子的‘子’。”

　　“二子？”馨儿思量这过于简单的名字，“你在家中排行老二吗？”

　　“嗯。我还有个阿姊，她长得也很好看。”

　　“那你阿姊呢？”

　　“她……她死了。”二子低下头，泫然欲泣。

　　馨儿心头一凛，又道：“那你爹娘呢？”

　　二子摇头：“我从来没见过爹娘，不知道他们长啥样。我只记得阿姊，记得她背着我一路走，一路走，才到了这兰州城。我们没有地方住，就住在桥洞底下。肚子饿了，阿姊就去城隍庙偷偷拿吃食给我。有一次她出去淋了雨，回来生了病。那些天雨一直下一直下，风一直刮一直刮，电闪雷鸣，河水涨得老高。我很害怕，阿姊叫我不要怕，说她会保护我。可是等雨停的时候，她却再没有睁开眼睛。我抱着她一直哭一直哭，刘大人发现了我们，葬了阿姊，把我带回来，给吃给住，让我在府衙的厨房里打杂。”

　　原来他也是个孤儿，从小都不曾见过自己的爹娘，馨儿想。看他长得眉清目秀、模样周正，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不晓得他说的刘大人是刘安还是刘法，总之是遇到了好心人，才有这一处安身之地，吃饱穿暖。她忽而又想到景仁和景晖，想着他们从小对自己的疼惜和照顾，使她不但得以活命，还能衣食无忧、尊享荣华、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好想我阿姊，我……我能不能叫、叫你一声‘阿姊’？”

　　馨儿正自思想，忽听二子惴惴低声，见他憋红了脸、鼓足勇气的样子，不由笑道：“我有两个哥哥，却没有弟弟，我常被唤作妹子，却无人喊我阿姊。好，你便叫我一声阿姊，不，你可以一直叫我阿姊。”

　　“真、真的？我，我，我可以一直叫你阿姊？”二子结巴得更严重了。

　　馨儿点一点头，二子雀跃起来，欢呼道：“阿姊，阿姊，我又有阿姊了，阿姊，阿姊，阿姊——”

　　“谢谢你送阿姊这么漂亮的东西。”馨儿把花串戴在头上。

　　二子更是高兴，说：“阿姊喜欢就好，阿姊像仙女一样漂亮，不，阿姊比仙女还漂亮。我，我好喜欢阿姊！”

　　馨儿伸手在他唇边轻点：“你说你这孩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

　　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弟弟，馨儿很是开心。

　　别看二子年纪小，哄人的本领可不小。日日送花不说，但凡府衙厨房里有什么他认为好吃好喝的，都要留着藏着拿来给阿姊。馨儿日日撑得慌，对二子说如此这般定会将她吃胖，胖了就不好看了，你可曾见过胖胖的仙女？倒是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应该多吃些才是。所以再有什么东西，就留给自己吧。又说那些花儿长在枝头最是好看自在，故而也不用折下送她。二子听了，便攒起年节剪福字和窗花的红纸，天天做一朵不重样的花儿拿来。馨儿见了高兴，夸赞他心灵手巧。二子于是更动足心思，研究起各种手工制作，以博阿姊一笑。

　　馨儿打心底里喜欢起二子，喜欢听他唤自己“阿姊”。这一声声亲亲热热的称呼，竟让她生出柔情几许，豪情万丈。她从小被景仁、景晖宠爱照顾，不想能宠爱照顾别人，亦是这般愉悦。她决定要好好保护关照这个与她一见如故、平生欢喜的弟弟，让自己成为他的倚傍。

　　她知会了刘法，就像先前景仁带着她，带二子去逛兰州城，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穿的，都要给他买上一些。晴朗的日子，她带着他去城楼眺望，蓝天白云山峦叠翠，黄河汤汤闪耀金鳞，风吹旌旗猎猎作响，心旷神怡畅快不已。她带着他去爬皋兰山，登山四顾，兰州城尽收眼底。他们在山里转悠，见风景满目，得野趣盎然。刘法总是叫刘安派人暗中保护。

　　这一日大早，两人又出了南城门，攀至皋兰山顶。

　　馨儿累得气喘，正坐在一块山石上擦着额间细汗，忽听一旁二子道：“阿姊，你看河那边黑压压过来的是什么？”

　　馨儿闻言回头，只见兰州城外的黄河对岸似有一条乌龙蜿蜒游入河中。凝眸细看，才发现黄河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浮桥，那乌龙正是踏上浮桥渡河的人马。

　　前两日登山还未见河上有桥，这浮桥多半是昨晚连夜搭设的，她想。

　　馨儿暗道不好，牵住二子说：“快回去，有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