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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九章 生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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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觉得很惭愧。
柔弱的李天泽原来一直都不柔弱,关键时刻的刚强每每令人动容。身为他的侍卫,自己怎么样都不能太差劲了。她重新鼓起勇气,燃起希望,握着李天泽的手,在黑暗、阴冷、潮湿的地道里慢慢往前走。
但真是太累了。她走到筋疲力尽,一点都走不动了。她想停下睡会儿,哪怕打个盹也好。然而李天泽不让她停下,说从现在开始不能睡觉,再累也不行。
李天泽愈发虚弱。或许为了保持体力,他几乎不说话了,只始终抓着苏瑶的手不松开。
两人相扶相携、步履蹒跚地不知又走了多久,苏瑶渐是不觉阴冷,复往前行,竟有微风拂面,柔和温煦,令人心生舒适,周遭的浓黑似也淡了些许。
这是出现了幻觉?
她闭起眼,脸颊上依旧有飕飕吹来的风,睁眼浓黑愈淡——亮光……有亮光?
苏瑶不说话,睁大眼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那片笼罩住他们的黑暗在渐渐退却。没错,前方有亮光,星星点点,像从一个细密硕大的筛子上漏下来,慢慢汇聚成光束。她低头看,竟看清了脚下的路,似一条斜长的通道,正向上抬升,连接到那散发光亮的源头。
苏瑶曾在军营里听受了重伤被抢救回来的伤兵说那时那刻的感受,如置身于一条漆黑幽长的隧道,前方慢慢出现了光亮,向着光亮奔去,原本寒冷的身体感觉温暖。终于到达路的尽头,一脚踏入那光亮里,便是一个豁然开朗的崭新世界。正是倍感愉悦,忽听见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回过头一睁眼,军医就在面前。
这莫不就是濒死的幻觉?苏瑶想。
虽然李天泽的鼓励让她很受鼓舞,但天意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呢?她的手一直被李天泽握在手中,也罢,能和李天泽这样的人一起死了,也是值了。苏瑶停下脚步,用力回握了李天泽的手。
李天泽不让苏瑶睡觉,自己却同样困得不行,眼皮不住地在打架。他自然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睡,但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有时一个恍惚猛然清醒,便觉自己刚才走着走着已经睡着。他再一次无意识地闭上眼睛时,恰被苏瑶用力一握而醒。
苏瑶猛然停了脚步,使得他一个踉跄,带着她一起扑倒在地。
这一摔让他头脑清醒。他抬起头,瞧着朦胧中隐约向上延伸的道路,怔了半晌,忽而低头哭起来。
他哭完了又笑,说:“瑶儿,我们到出口了!”
苏瑶闭着眼趴在地上,也不管李天泽说些什么,她只想睡一会儿。
“梦里果然什么都有。”她哂笑道。
“不是梦,是真的。你睁开眼,睁开眼仔细看一看,我们不在蒲昌海底了。”李天泽晃她的手。
唉,看来出现幻觉的不止她一个。苏瑶在心里轻叹,但还是依言睁眼,定定看向前方。
“是不是感觉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李天泽说。
确实,那风越来越大,灌进她鼻间,叫人灵台清明。她望着前方点点光亮弥散汇聚的团状光束,一瞬明白,这不是幻觉,前方是真的有亮光!
她不觉也又哭又笑,拉着李天泽要站起来,两人的腿脚却都软得不听使唤。
李天泽松开她的手,喘上一口气说:“瑶儿,你要是有力气,你,你先过去瞧瞧。”
苏瑶此时就算没力气,爬也要爬过去。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身上被满地的砾石硌得生疼亦浑然不顾。
李天泽跟在她后面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往前挪,两人离那亮光越来越近。
*
苏瑶和李天泽爬到那亮光跟前,俱汗湿重衣。两人趴在地上喘了许久,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个被密密层层的绿色植物覆盖的出口。
苏瑶高兴得直流眼泪,几番疑似梦中。她伸出手去,被那绿植上的尖刺扎得一阵锐痛,才完全相信并非是梦。
“这是骆驼刺。”李天泽细看道,“是戈壁沙漠中骆驼最爱吃的东西。”
苏瑶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对李天泽道:“还真有另一个出口,你怎么能料事如神的啊!”
李天泽低头喘了半天,闭目道:“我读过的那本《域外奇谭》里,也有些关于墓葬的内容。说这世上有某种族的人信奉天国,认为死后灵魂可以通往,就好似佛经里讲的西方极乐世界。他们的墓穴一般会有两个出入口。棺椁从一个口子进入,肉身白骨留在其中,灵魂却会从另一个口子出去,到达天国。蒲昌海底墓葬群里的那些人,明显不是中原人,所以我想,或许他们也会这样。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走了如此之久,却始终有稀薄的空气可以呼吸,如果只有那个被大石堵住的入口,怎么可能呢?”
“那个入口虽被大石堵了,缝隙还是有的。”苏瑶道,“如果筑此墓穴的人并没有像你说的在墓穴中另开一个出口,或者纵然有,也被人从外面用大石封住,这又怎么办呢?”
李天泽不由地笑:“所以有时候,运气也很重要。”
“李天泽,你的运气是真的很好啊!”苏瑶由衷道。没有他,她大概早就放弃了。
李天泽说:“没有你,我早死了。没掉进来之前,就死了。幸亏有你,瑶儿。”
苏瑶被夸得不好意思:“别互相吹捧了,出去要紧。”
“等等。”李天泽说,“虽然封住出口的不是大石,但这骆驼刺也是麻烦。”
苏瑶想管它麻不麻烦,反正这暗黑之地,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李天泽喘息着靠坐上石壁:“先攒点力气,还有,别总盯着那光亮看。”
苏瑶坐到他身旁,闭起眼,眼前金芒闪烁。
李天泽说:“外面这个时候应该是有日头的白天,我们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出去眼睛会受不了,须做些防范。”
他翻起自己狼藉的外袍,露出里面较为干净的白色中衣。苏瑶会意,拔剑出鞘,切下一幅来。李天泽拿在手里,苏瑶复一剑挥过,顿时裂为两条。
李天泽递一条给苏瑶,道:“等会儿出去了把眼睛蒙好。”又伸手摘了些骆驼刺的叶子给她。
“干吗?”苏瑶疑惑,“虽然我现在又渴又饿,可我不是骆驼,这东西能吃啊?”
“能吃,”李天泽点头,“当然不叫你像骆驼那样吃它的叶子。”指点道,“这叶子上的刺蜜是好东西,吃它就对了。”
“刺蜜是什么?”苏瑶问。
“就是这些叶子上淡黄透明之物。”李天泽说,摘下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含了,顿觉精神大长。
苏瑶依样画瓢,取了叶上一小块黄色晶体放进嘴里,果然酸酸甜甜,滋味无穷,不禁奇道:“这叶子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因为刮风使枝叶碰撞,枝上的尖刺扎破了叶片,叶片便会分泌出一种黄色的糖液来自我修复。风吹日晒,糖液慢慢凝结成小块的结晶,色如琥珀,酸甜诱人,就是所谓的‘刺蜜’了。唐人有诗云‘桂林蒲萄新吐蔓,武城刺蜜未可餐’,我们运气好,如今正是刺蜜盛产之时,虽不能饱腹,却能给身体补充糖分和营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苏瑶对李天泽崇拜得五体投地。
李天泽苦笑道:“我困于床榻之时,想着如果不能行万里路,那就要读万卷书。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骆驼刺还能入药,我第一次见它,是后来跟着老师学医采药的时候。”
*
李天泽把探手可及粘着刺蜜的叶子尽数摘了,与苏瑶分食,复休息了一会儿,拿起苏瑶放在地上的金剑,说:“现在我们要出去了。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后面。”
面前的骆驼刺蓬蓬勃勃、重重叠叠,李天泽这是要为她披荆斩棘么,苏瑶想。
她抢过他手里的剑,道:“为什么是你走前面?”
“我是男的,你是女……”
“我还是你侍卫呢。”苏瑶截了他的话。
“你是姑娘家,要是被这骆驼刺划伤了脸可不行。”李天泽道。
苏瑶看一眼李天泽的脸,心说,若是划伤了你的,还不如划伤我的呢。她指了指身上的斗篷,道:“没事,把它罩在头上就好。再说了,用剑我总比你趁手,我走前面。”
她不等李天泽继续说,拔剑向着那密密层层的骆驼刺便砍。待那刺丛倒伏下一片,一手持剑,一手将身上的斗篷拉至头顶,尽量裹住全身,便往外走。李天泽也将斗篷裹住头面和身体,跟着她迈步前行。
话说这厚实的斗篷委实派了大用处,御寒保暖不说,如今更能防这尖刺。要不然,两人在这成片的骆驼刺中穿行,当真犯难。
苏瑶带着李天泽挥剑而行,饶是再小心谨慎,手上还是被那锐利的尖刺扎破了好几处。她咬牙忍住,想只要不扎到李天泽就行,他这么个金贵人,又长成那般模样,扎破哪儿都不好呀。
两人终于从一大片骆驼刺中出来,只觉阳光照得人眼瞎,忙用准备好的布条把眼蒙上,虽朦胧有碍视物,眼睛却舒服了不少。
苏瑶问李天泽接下去怎么走?李天泽说,先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