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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八章 海底2 ...

  •   李天泽穿上皮靴,将那毛织斗篷铺在棺木底部,又把毡帽放于其下,对苏瑶道:“你肩背有伤,这样舒服些。”

      苏瑶见之,也脱了自己的毡帽和斗篷,将毡帽和李天泽的并排放着,说:“那就一件垫,一件盖,枕着帽子睡吧。”

      李天泽点头,两人进到棺内,吹灭火折子,躺倒下来。

      这棺木大小长短堪堪能容二人,只平躺有些拥挤,苏瑶肩背有伤,李天泽转过身来,示意她往右侧卧。两人相向而卧,虽黑暗中不能视物,只面面相觑,呼吸可及。苏瑶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她不觉脸红耳热,尴尬不已。

      李天泽转回身去,又觉得自己这样背对着苏瑶也不好,默了一会儿,道:“要不我们换个位置,怪我刚才没考虑周全。”

      苏瑶“嗯”一声。棺木逼仄,一番腾挪,难免肌肤相亲。好不容易摸索着安顿好,苏瑶背对着李天泽,依是心头鹿撞。

      李天泽与苏瑶同向而卧,将斗篷扯上些许,在她后背压实,说:“苏姑娘,这个时候,一切从权吧。”

      苏瑶复“嗯”一声,只脑中混乱,就是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觉饥饿,不觉伸手要去摸那袋子里的馕。

      “睡觉不耗体力,这些吃食还是留到睡醒再吃。”李天泽说。

      苏瑶有些沮丧,睁着眼看满目漆黑。身处这海底墓穴,外面的情形一概不知,现在这个时候,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呢,也不晓何时可以重见天日,自己和李天泽能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李天泽听她呼吸加重,柔声道:“闭上眼睛,平心静气,我给你讲个故事。”

      又有故事听?苏瑶颇是好奇李天泽将要给她讲的故事,不由闭起眼来,且听他说些什么。

      李天泽说:“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冬日,地点是一处深山,山上有一座楼阁。山高晴冷,暖阳融融,并不觉严寒。山中泉水泠泠,草木未凋,青黄相杂,色彩斑驳。楼阁玲珑,阒无人影,推门而入,长廊空寂,阳光斜照,窗棂上精致的纹样长长投射在地。穿廊入室,但见轩然整饬,一尘不染。案几上玉瓶簪花,鲜艳雅致,瑶琴边铜炉香袅,沁透肺腑。偶有鸣禽婉转,入耳悦然……”

      李天泽低言细语,娓娓而述。还没讲到故事的主人公,苏瑶已经睡着了。须臾酣梦,梦里温馨,她就在那窗明几净的山中屋舍,与李天泽默默无声,相视嫣然,虽未说一语,但触目明媚生动,很是心旷神怡。这一觉着实安稳,苏瑶醒来只觉精神大长,肩背处的伤竟似痊愈,都不怎么疼了。

      两人起身收拾些许。李天泽道:“现在我们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瑶睡了个好觉,腹中不觉饥饿。李天泽说不吃食物,没有体力,走不了后面的路。这一顿吃完,可能要走很长时间。

      苏瑶依言同李天泽吃了烤馕和水,更觉精神百倍。李天泽将那两具木头人抱进棺中,作揖道:“实不得已,多有冒犯,还要借二位的衣帽足履一用。”

      苏瑶猛点头,戴好毡帽,披上毛织斗篷,有这一身行头,可是暖和多了。她帮着李天泽把盖棺的木块放回拼好,覆上牛皮,鞠了三个躬,清点物品,转身离开。

      *

      果如李天泽所言,这一路又走得无穷无尽。虽然穿戴了衣帽皮靴,但黑暗、阴冷、潮湿、饥饿,还是紧紧包围着他们,心中渐渐升起的恐惧愈加浓烈。眼见得烤馕和水越来越少,火折子也明暗不定起来。两人知道就算再节约,这些东西总会用完,而前方曲折逼仄,依旧不见尽头。且这尽头到底有没有出口,亦是不知。

      苏瑶的伤几近痊愈,李天泽的咳疾则是加重。他愈来愈虚弱,却愈来愈成了苏瑶的主心骨。苏瑶走得累了,李天泽说原地休息。两人筋疲力尽之时,李天泽说躺下睡觉,在她耳畔念几句佛经、编一段故事、哼一支曲子,每每同入酣梦,睡醒了吃点东西便继续往前走。苏瑶烦躁气馁,李天泽温言鼓励,哪怕自己已累得不行。

      他虽不威猛强壮,但完全成了苏瑶的倚靠。苏瑶觉得如果没有李天泽,这路她早就走不下去了。可情况仍然趋于糟糕,越来越糟糕。烤馕和水终究全部吃完,唯一的火折子也吹不出一点火星了。

      弹尽粮绝,而前路依旧茫茫。

      真是令人绝望。

      两人在绝望中不知又坚持了多久,只觉黑暗笼罩,漫无尽头,更是绝望。

      *

      苏瑶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她怀疑甚至肯定,这海底通道其实只有一个出入口,就是她和李天泽最初坠下且被石块封堵严实的地方。如今他们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南辕北辙,根本就没有另一个出口。他们会和墓葬群里的干尸一样,长眠于此。只不过他们大概率会成为两具散落在地的枯骨,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即便寻也寻不到,人们最终得知的探报,顶多就是她和李天泽于往回鹘的途中,神秘失踪。

      苏瑶想要是姐姐、姐夫知道后会怎么样?她护送李天泽回夏国,姐姐就哭了一晚上,要是她真的在这海底墓穴出不去,姐姐要哭几个晚上呢?她从小敬爱崇拜、随之学文习武、几乎视为慈父的姐夫,又该有多伤心?还有刘安,虽然他们开口就犯冲、见面便掐架,一直不怎么对付,但如果就此见不到她,他也会难过的吧。她在城里铁匠铺预定的一副马镫和马鞍未曾去取,钱也没付,别人会不会以为她不守信用?姐姐给她做的那套绯红颜色的新衣裙,她嫌艳丽还不曾试,如今怕是再没机会穿了。她平日里大大咧咧、欢欢喜喜、没甚烦恼,可一瞬间,为何觉得铺天盖地尽是遗憾。姐夫交给她的任务她没完成,她没有保护好李天泽,李天泽如果不能活着回去,如果追杀她和李天泽的就是杀害李启诺的那些人,他们定会依样画瓢、栽赃嫁祸、构陷大宁。宁朝和夏国的战争一触即发,再加上一个回鹘,兰州城难免首当其冲……

      可是所有这些,她都顾不着、管不了了。

      苏瑶走不动,也不想走了。她才欲跪坐在地,手忽被李天泽轻轻握住。

      李天泽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停步,哪怕慢慢走,都不要停。”

      这是李天泽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温软没有多少热度的手,像是能传递无穷的力量。

      苏瑶心生悸动,却说:“李天泽,或许根本没有第二个出口,就是有,我们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她哭起来,管他是不是什么夏世子,依然连名带姓地喊他,“李天泽,我本来以为自己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我舞刀弄枪在军营里长大,我可以往战场上冲锋陷阵,我天不怕地不怕,我还说要保护你。可我现在很害怕……李天泽,你不怕死吗?我们可能……不,不是可能,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李天泽握着她的手不说话,良久低语:“我可以像刘大人和苏夫人那样叫你瑶儿吗?”

      苏瑶愣一愣,不觉停了哭泣,听李天泽继续道:“我怕死的时候,肯定比你多。大夫们都以为我活不过十岁,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能不能活过这一夜、这一日、这一月、这一年。有时候,我晚上睡觉甚至不敢闭眼。因为我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再也见不到我父王和我王叔。但是,”他顿了顿,“谁又能不面对死亡呢?”

      “嗯,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苏瑶说,“可我不想这样死,不想死在这里。”

      “我们一生下来,都是奔着死亡去的。除非自己放弃生命,否则,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都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向死而生,这个过程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我们来这个世界的意义。”李天泽道,“瑶儿,你信不信我能平息这一场战争,你信不信我可以成为一个让夏人过上更好生活的王?”

      “我相信。”苏瑶点头,“所以我才会跟你来回鹘,我要保护你,但……”

      “我也相信我可以,”李天泽截了她后面的话,“这是上天给我的使命。我既肩负使命,又怎会死在这里呢?”他咳了几声,喘上一口气。

      苏瑶摸索着去抚他的胸口。李天泽抓住她的手,贴近道:“瑶儿,我不想和你说你不用怕,即便是死,我俩还能做个伴,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因为我不相信我们会死在这里,我有我的使命,你也有你的使命,使命未完,我们不会有事。”他放开抚上他胸前的手,仍握紧了苏瑶的另一只手,迈开脚步,“天意有在,坚冰可渡。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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