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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八章 海底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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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抓着李天泽,感觉自己的心怦怦怦地跳到了嗓子眼。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李天泽复问。
“没、没有啊……”苏瑶道,要有也是他们的心跳声。
“静心凝神,你再仔细听。”李天泽说。
苏瑶屏息复听,似有若无的声响自上传来,隐隐约约,轻轻浅浅,偶有一记重音,如潜龙低吟。
“水声……涛声?”苏瑶疑道。
“对,”李天泽说,“在咱们头顶上。”
李天泽重新吹着了火折子,高举着环视头顶上方,自言自语道:“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
《石钟山记》?苏瑶学过这文章,当年刘法要她背诵全文,她背不下来,还被罚抄了几遍。她彼时就懊恼这同姓的老祖宗为啥要写那么多诗文,害得她背也背不全,抄也抄不完。
“你是说我们如今在一个如同石钟山的雅尔当里,外面被水包围着?”苏瑶道。
“不完全一样。”李天泽摇头,“我们不在雅尔当里,我们在海底。”
“海底?”苏瑶不相信,“这哪有海?”
“蒲昌海。”李天泽道。
“蒲昌海?”苏瑶不由拔高了嗓音,“在我们头顶上?”
苏瑶完全不相信。虽然蒲昌海在附近没错,可离这片雅尔当群还是有些距离。况且他们坠落进的这个雅尔当高高矗立在干燥的沙砾戈壁上,怎么能通到蒲昌海底呢?李天泽说这里是个墓葬群,又有谁会把墓穴筑在水下?
“蒲昌海其实是个内陆湖,之所以被称为海,一者是因为水域面积广阔,二者就是湖中如海水般含有大量盐分,故而它还有个名字叫‘盐泽’。你看我们头顶这些石头上白花花的东西,应该就是析出的盐碱。”李天泽举着火折子道。
苏瑶举目望去,还真是。之前只顾低头走路,并没抬头细看。她伸手够到一处低垂的石幔,抠了些白花花的晶体放进嘴里,果然跟那日在蒲昌海中掬起的水一般滋味。
她“呸”地吐掉,道:“可是这些人为什么会被葬到海底,他们又是什么人?在这么潮湿的地方,他们竟然还能变成一具具干尸而没腐烂。”
李天泽同样想不明白,他只觉身上愈是寒冷,禁不住咳嗽连连。苏瑶也冻得不行,跺着脚在原地哆嗦道:“这里好像越来越冷了。”想起自己此刻可能身在蒲昌海底,更觉阴冷难耐。
苏瑶回头望了眼被打开的船棺,灵犀一闪,对着李天泽努一努嘴。李天泽才刚明白她所指为何,苏瑶已几步蹦到那装着一对木头人的棺木旁,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后,伸手便去扒那木头人身上的毛织斗篷。
那些干尸身上的斗篷估计她扒下来李天泽也不想穿,这胡杨树干雕刻成的木头人身上的衣物,应该会令他容易接受点吧。
苏瑶揭开毛织斗篷,一看之下不由低呼:“这是什么?”
李天泽持了火折子探近,只见那毛织斗篷里塞满了一根根枝条状物,层层叠叠铺撒在木头人的身上。
他拿起一枝细看,又点燃了闻一闻,没错,是麻黄草。他低头沉吟,走到最先被打开的几个船棺旁,一一掀开斗篷,斗篷里的干尸上无一不覆盖大量的麻黄枝,将躯体掩了个严实。
他想起和苏瑶最初掉落之地与那四方斗室中散落的枯枝,说:“我明白了,因为有这些麻黄草的枝条。它们不但是可以用来治病的草药,还能防腐防虫。再加上这胡杨木的船棺和包裹其外的牛皮,所以即使在潮湿的环境中,他们也没有腐烂。而且当初,这些人并不是被埋于蒲昌海底的。”
“那埋在哪里?”苏瑶问。
“我们掉落下来的那个地方,就是地下墓穴的通道口。” 李天泽想了想说,“最初他们就被埋在地下,沧海桑田,地面被汪洋覆盖而后干涸,那些雅尔当就是证明。”
“那怎么又到海底了呢?”苏瑶不明白。
“因为蒲昌海会游移。”李天泽说。
“游移?”苏瑶更不明白,“它又没长脚,怎么还会跑呢?”
“我那时困居夏宫,父王和王叔怕我无聊,搜罗了许多奇书异著供我消遣。我看过一本《域外奇谭》,说蒲昌海的水域面积会因注入其内的水泽大小和改道而发生变化,古人也有诗云‘玉门关外千条水,都向蒲昌海上流’。”李天泽说。
“可那只是水量增减,并不是游移啊!”苏瑶道。
“因为周围多是戈壁沙漠,所以流进蒲昌海的河水中带有大量泥沙沉积,致使湖底抬高,水往低处流,又使其向较低的地方流动,加上日照蒸发,原来的地方逐渐干涸。而那些干涸的湖床,天长日久被大风吹蚀,便形成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雅尔当。当它们被风侵蚀得整体降低,比原先水流向的低处还要低的时候,那些水便又流了回来。如此往复,如钟锤摆动,就是所谓的‘游移’。书上说一次游移,大概需要上千年的时间。”
苏瑶皱眉细想:“这么说,这些墓葬至少经过蒲昌海两次游移,那不得好几千年呢!”环视四周,不由咋舌,“不能想象这些船棺已经在这里这么久了,几千年前是什么朝代,躺在这些船棺里的又是什么人啊!”
“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李天泽说,“本来我以为他们是伊丽尔说的那个‘牢兰国’人,也就是楼兰人。但他们显然要比已经消失的楼兰人还要年代久远,久远得多。看他们的容貌自然不是中原人,也不像西北之地的,不知从何处而来。”
“这可真是太神奇了!”苏瑶叹息,俄而沮丧道,“先别管神不神奇了,想想我们该怎么办吧。若是走不出去,被困在这蒲昌海底,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还不如他们呢,他们好歹还有个棺木可以躺。”
李天泽静默半晌,深吸一口气,说:“不会的,我们一定能走出去,只是现在倒是先要找个地方躺一躺。”
两人走了许久,正是又冷又累又饿,不及时休息,怕是没有力气应付之后的情况。
苏瑶看看李天泽,再望望那些打开的棺木,还有什么比这船棺更好的地方可以躺?
说话耗气,李天泽又咳嗽起来。苏瑶一拍脑袋,光顾说了,原先要干什么来着。她忙到船棺边,脱下那一对木头人头上的毡帽、身上的毛织斗篷和脚上的牛皮靴,递给李天泽一副,道:“将就用一下吧,这儿太冷了。”
苏瑶戴上毡帽、披上斗篷、穿上皮靴,感觉暖和了许多。她伸手去抱那木头人,李天泽上前帮忙。两人把船棺里的木头人搬出来放在地上,苏瑶边搬边嘀咕:“打扰打扰,莫怪莫怪,借用借用,感谢感谢……”随后指着那空出来的船棺让李天泽躺下休息。
李天泽说:“你身上有伤,还是你躺吧。”
苏瑶道:“那点伤不碍的,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侍卫,哪有侍卫先躺下休息的道理。”
李天泽看一眼船棺的大小堪堪能容两人,犹豫道:“苏姑娘不介意的话,要不就一起吧,这样会更暖和些。”
虽然此处船棺众多,但苏瑶也不想搬进搬出惊扰那几千年的干尸,不想躺在其曾经躺了许久的地方。
苏瑶说:“行,那就一起。”纵孤男寡女身处暗室,但自己和李天泽都是光风霁月、心无尘蒂之人,何须多有介怀?
李天泽说:“这里正好有麻黄草,让我看下你的伤。”
苏瑶点头宽衣,李天泽轻轻解开缠绕的布条,拿着火折子看了看,伤处已开始收口,等结了痂便不碍事。当下又取了些麻黄枝,点燃烧成灰屑,重新涂抹在伤口,复包扎完毕。
李天泽将剩余的麻黄草从棺木中清除,苏瑶穿好衣服便来搭手。见这摆放木头人的棺中一样有个鼓腹状圆底的草编小篓,不觉拿起道:“好像每口船棺内都有这样的东西。”
李天泽“嗯”一声,说:“打开看看。”
苏瑶本就好奇,听他这么一说,一把就开了草篓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看,似是花椒和黍、麦的颗粒,还有些黄褐色的硬结小块。
李天泽拿起一块细看,闻一闻道:“这好像是奶制品。”打开另外的几个草篓,也放着同样的东西。
“花椒亦有防腐的作用。”李天泽道,“剩下的应该是粮食的种子和吃食。民以食为天,所以这些人即使死去也要在身边放上这样的东西。”
苏瑶亦拿起那硬结小块闻嗅,果然有一股酸甜的奶香味,待要放入嘴中,李天泽忙阻道:“几千年的东西,不怕吃坏肚子?”
苏瑶哂笑:“好奇几千年前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尝尝而已,不咽下去不要紧吧?”见李天泽仍是摇头,放下了说,“要是能吃就好了,这每个篓子加起来,够我们填饱几天肚子了。”须臾低声道,“我们的馕快吃完了。”
李天泽知道她肚子饿了,自己亦是饥饿,但那袋子里的馕和水本就不多,如今吃了几餐更需节省。
“先休息吧,”李天泽说,“睡着了就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