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山河万里情》乐重余

34、第十七章 幽墓2

　　“这是什么？”苏瑶奇道。

　　“你睡着之时，我恰才发现。”李天泽说。他怕苏瑶受寒着凉，伸手揽抱之时，无意中看见这幽细的蓝绿之光。

　　“你记不记得那日在王陵……”

　　“记得。”苏瑶想起李启诺墓中所见，一把握住了李天泽的手，“你这指甲缝里的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我扯烂了扼住我咽喉之人的衣袖，”李天泽说，“那人的手臂上有文身。”

　　“你是说你指甲缝里的东西，是他文身用的颜料？”苏瑶道，“……袭击我们的，就是当初袭击你王叔的人？”

　　李天泽不说话，半晌，忽道：“你觉得他们是武德司的人吗？”

　　苏瑶不知该怎么答。她没和武德司的人打过交道，而追击她和李天泽的那些人都不说话，头面又全被包裹，仅从武功招数上根本瞧不出端详。

　　“我说过，我们大宁朝不会干这种事。”她道。只说归说，并没证据可以证明。

　　“我也觉不是武德司所为。”李天泽说。

　　“是吧，你也这么认为！”苏瑶欣欣然，接着问，“为什么呢？”

　　“宁朝没有文身的习惯，而武德司遴选人员，首先便是身体发肤不可损伤。”李天泽摘下系在身上的锦袋，取了放置针灸银针的匣子，拿出两块卷叠好的手帕，轻轻展开。

　　苏瑶瞧着那散发幽光的蓝绿色粉末，吃惊道：“一模一样？”

　　李天泽点头：“这两块手帕里的东西，一者自我王叔指甲缝中取得，二者就是那日从河西佛窟壁画上刮落的。这些孔雀石和蓝铜矿的粉末是天然的矿物颜料，可用之文身、绘画，但两者结合且能散发光亮的矿石，基本只在祁连山和与之相接的阿尔金山里才有。

　　“所以……”苏瑶望着他。

　　“杀害我王叔和追击我们的人，”李天泽呼吸渐重，“可能是夏国人。”

　　“是你们夏国人？”苏瑶更是吃惊。

　　“也可能是回鹘人，”李天泽继续道，“吐蕃等亦不能除外。”

　　苏瑶沉吟：“你说你祖上西掠吐蕃健马,北收回鹘锐兵，但回鹘如今正和你们议亲，应该不至于……唉，也不知道伊丽尔和你的那些侍卫怎么样了？”转念道，“都怪我，如果我不跑出来，你不来找我，我们就不会孤零零地掉落在这里了。”

　　也许跑出来是逃过一劫。李天泽不说话，他有不好的预感，自己和苏瑶被人追击，苏瑶放了联络的信号弹，他的侍卫却没有一个赶来相助。

　　“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呀？”苏瑶完全没了主意。

　　李天泽也不知道怎么办。眼下他们几无选择，原路返回已不可能，救援不一定有，袭击他们的人或许倒在附近，而留在此处，无异于等死。

　　苏瑶吹燃了火折子四处照看，发现这四方空地的一处石壁上竟还有个门洞，门洞内坑道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两人商量片刻，达成共识。不想在这儿坐以待毙，就只能沿着现有的道路往前走了。至于这道路通向哪里，他们能不能重见天日，一切俱不可知。

　　*

　　李天泽接过火折子，背上苏瑶装水囊和烤馕的两个袋子，拿起金剑，迈步前行。苏瑶跟在他身后，昏暗中望着李天泽的脊背，竟觉得那脊背高大宽阔、稳稳当当、令人安定。明明他体弱不会武，自己是他的侍卫，怎么如今他反成了她的主心骨。

　　眼前道路蜿蜒狭长，头顶处时而悬空高耸，时而逼仄低矮，俯身堪堪能过。两人一路走去，越走越是没底，走了许久许久，依然不见尽头。

　　苏瑶只觉奇怪，按照他们行走的时间和距离，应该早就超出了这雅尔当的占地。那么如今，他们是走到了它的地下吗？

　　这地下又通往哪里呢？

　　空气依是稀薄，两人走得累了，不得不停下休息。李天泽开始咳嗽，苏瑶伸手拍他后背，只觉他衣衫湿冷，触手寒凉。苏瑶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亦是如此。她知道李天泽受不得凉，一受凉就咳嗽。可这不知通往何处的坑道，真是愈走愈是阴冷，非但阴冷，而且潮湿。

　　喝了点水，吃了些馕，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不动了复停下休息，休息完了再继续走，断断续续，如此这般，也不知又走了多久。苏瑶只觉湿寒难耐，冷得只打哆嗦，李天泽的咳嗽也越来越严重。

　　两人复走了许久，前方忽然又现出一个门洞，入内豁然开朗。

　　苏瑶望着眼前景象不由惊呼，微喘之下，李天泽亦怔愣不能举步。

　　*

　　这里不似之前的四方空地，宽敞得简直无边无际。地面上高高低低、形状各异的木桩成排树立，似森林般蔚为壮观。每一根木桩下摆放着大小不一、用牛皮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一列列如将要启航的舰队。

　　李天泽平了喘息，举着火折子迈步向前。苏瑶跟在他身边，借着火光极目四顾。两人在一个不大不小、牛皮包裹紧实的长条状物前站定。

　　苏瑶俯身要去揭那牛皮，李天泽说：“等等，你都不想想这里面会是什么吗？”

　　苏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不揭开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李天泽咳一声，说：“这东西看样子像是棺椁。”

　　苏瑶停在半空的手一颤：“你是说这里面是死尸或者……白骨？”

　　此地幽暗潮湿，如果是装着死尸的棺木，里面多半会腐烂成一堆枯骨，苏瑶想。但即是枯骨又怎样，她也不是没瞧见过。

　　“不揭开怎么知道呢？”李天泽把她的那句话还回来，继续道，“可能是死尸，可能是白骨，也可能是宝藏，抑或空空如也。我只是提醒你揭开前要做好准备，不管等会儿看见什么。”

　　苏瑶点头，说：“你靠后，这里面不管是什么，都由我给你挡着。”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的英雄豪气又回来了。她是李天泽的贴身侍卫，侍卫就该干侍卫的活儿。

　　李天泽微微愣神，站起身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火折子却往前递了递。

　　苏瑶挡在他面前去揭那牛皮，不想这牛皮包裹得十分紧实，一只手竟然扯不动。她加上左手便要用力，李天泽忙阻道：“你肩背有伤，让我来。”不容分说，把火折子交到她手中，自己去掀那牛皮。掀开一张，还有一张，全部掀完，露出被包裹着的东西——两块被锯开的胡杨树干，似被火熨烤过弯曲成弧形，左右相对，头尾用木楔子固定成狭长的独木舟状，正面上方覆盖木板。细看那盖板并不是完整的一大块，而是由一块块小木板拼接而成。

　　苏瑶摸那盖板，发现木块只是排列放置，并未钉死。她把火折子交还到李天泽手中，说：“我来。”

　　李天泽才要阻止，她已将头里最小的那块木板揭了下来。

　　苏瑶小心翼翼一连揭去三块，李天泽拿着火折子凑近，一瞧之下，两人都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栩栩如生！

　　“是个女的，”苏瑶道，“还是个美女。”

　　这果然是个船形棺木，只里面不是白骨，自然也不是活人。但这干尸的头面几和生者无异，双目微阖，神态安详，浓密卷曲的睫毛在火折子的探照中，于眼下投射一片阴影，竟似熟睡而已。

　　李天泽细看亦觉惊奇。棺中之人头戴毡帽，有着棕褐色长长的卷发，高鼻薄唇，脸上似含微笑，久望之下，夺人心魄。不知是否眼花，李天泽觉得那黑色的睫毛在明灭的火光中微颤着，仿佛下一刻它的主人就会忽闪着长睫苏醒过来。她生前一定极美，但那不是中原人的容貌，也不像西北之地女子的模样。

　　苏瑶将剩余的木块尽数揭开，那美人一点点露出全身。她披裹着厚实的毛织斗篷，脚上穿一双牛皮缝制的靴子，体态修长，静静安躺，身边放一只草编小篓。

　　两人如是打开旁边一个较大的船棺，发现里面有一具男子的干尸。苏瑶大着胆子用手指戳了戳其上臂，恍惚还能感觉到肌肉的健壮。两人又打开另一侧的小船棺，里面竟是个婴孩，大大的脑袋，圆圆的脸庞，头上缠着蓝色的麻布，身上裹着红色毛织的小毯犹如襁褓，可爱的模样直令人想抱之入怀。

　　“他们真像一家三口。”苏瑶道，“可都不太像中原人，不像你们夏国人，也不像回鹘人。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这么潮湿的地方，居然没有腐烂。”环顾左右，说，“再打开其他的看看。”

　　两人又挑了较远处一个更大的船棺打开，发现其内竟是一对用胡杨树干雕刻的人形状物，脑袋、躯体和四肢的大小长短都和成年男子无异，同样头戴毡帽，身披毛织斗篷，脚穿牛皮靴。

　　“还有木头人呢！”苏瑶奇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应该是个墓葬群。”李天泽说。

　　“墓葬群？”苏瑶只觉后背发凉。

　　李天泽站起身，静静立在那里，突然道：“听，什么声音？”话音刚落，手中的火折子倏忽而灭。

　　苏瑶纵是胆大，此际亦觉毛骨悚然，黑暗中一把抓住李天泽，紧张得忘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复匆匆，待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