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山河万里情》乐重余

33、第十七章 幽墓1

　　苏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还好她离开时带了一个。李天泽接过，用力吹出火苗。

　　他拿着火折子看苏瑶肩背的伤，鲜血浸染衣衫，隔着衣服，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圆形钉头，伤口却瞧不真切。李天泽不知道射入苏瑶体内的钉子有多长，但总须尽快处理。他举着火折子四处照看，两人掉下来的地方已被石块堵得严实。他用手推了推那石头，果然纹丝不动。要想原路返上，根本没有可能。转回身，眼前坑道狭仄幽长，也不知通往何处。

　　此处不便处理伤口，他扶起苏瑶往前挪步，跌跌撞撞走了二三十米，坑道忽而开阔，现出块四方空地，地上零零落落铺撒枯枝。李天泽拾起几根细看，竟是麻黄草，想着适才掉落之地也有一样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

　　他扶着苏瑶慢慢坐下，苏瑶头晕得厉害。空气似越发稀薄，李天泽吹灭了火折子，令人窒息的黑暗扑面而来。

　　苏瑶知道火苗会消耗更多的空气，而且他们只有这一个火折子。背上的疼痛因行走而加剧，她觉得左手连着臂膀都开始痉挛。

　　她摇摇欲坠，李天泽揽住她道：“苏姑娘，坚持一下，我帮你把那钉子取出来。”停了片刻，又道，“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但事出有因，事急从权。当初救治伊丽尔时，你也说性命最是重要，所以现在……需要姑娘宽衣。”

　　苏瑶“哦”一声，这个位置疗伤自然要脱衣服，她在军营里见多不怪，不过面对李天泽，感觉还是十分奇怪。

　　苏瑶伸出右手解了衣扣，可左手根本抬不起来。

　　“我来帮你。”李天泽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记得，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无须顾虑。”

　　苏瑶点一点头，性命攸关，这个时候，确实也没啥好顾忌的。

　　李天泽轻轻褪去她的上衣，触及肌肤，苏瑶不觉一凛。李天泽忙将微凉的手在另一只手的手腕处搓热，慢慢抚上那光滑细腻的肩背，深吸一口气，复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拿之细看苏瑶肩背处的伤。透骨钉深入体内，血出得并不多，但伤口周围颜色乌紫，叫他担心钉子上涂抹了什么毒汁。他不知道钉子有多长，会不会伤及筋脉骨节抑或脏腑。

　　李天泽复摸了摸钉头，觉得不好用力，稍稍使劲，钉子未动，苏瑶的身躯已在他手下颤抖。得切开钉头周围的肌肤，才能用力将钉子拔出。李天泽接过苏瑶手中一直握着的金剑，在自己手里掂量，虽然并不趁手，可眼下也只有它了。

　　切开肌肤，拔除铁钉，自然会很疼。李天泽不觉皱眉，抬手抹了脸上的汗，急速思索。忽地想到什么，扯下腰间锦袋，从里面翻找出个玉瓶，正是之前从伊丽尔身上搜出来的那瓶曼陀罗的汁液。

　　李天泽撕下一角衣衫，倒了些瓶中的液体在上面，细细擦拭苏瑶的伤口，道：“这曼陀罗少量可以麻醉、镇痛，但是苏姑娘，你不能睡。”

　　苏瑶“嗯”一声，须臾，只觉昏昏欲睡。

　　李天泽在地上捡了根较为坚硬的麻黄枝，点燃吹灭放进她手里，道：“苏姑娘，你拿着它闻一闻。”

　　苏瑶接过，探近鼻尖，嗅着那缕细烟，精神果然振奋了些。

　　李天泽从袋子里拿了针灸用的布包，取出几根银针，在火折子上过了数下，一一插入苏瑶伤口周围的肌肤，封住她几处血脉。苏瑶只觉温温热热，如虫叮蚁咬。

　　李天泽再将那金剑的剑尖放在火折子上来回烧灼，待它凉下，扯了幅衣襟将剑身重重包裹，握在手中。他举着火折子复往伤口处看了看，将火折子交给苏瑶拿好。

　　“苏姑娘，你要忍一下疼。”李天泽道。一手按住她肩背，一手快速地用剑尖上下左右在那钉头周围的肌肤处划了四下，放下金剑，复拿了火折子凑近，三指用力捏住钉头，将那钉子一点点往外拔。

　　钉身三棱，他怕伤及肩胛骨缝关节的血管和筋膜，不敢骤然拔出，就着火苗，慢慢旋转，左右腾挪。

　　这无异于钝刀割肉。虽然伤处涂了曼陀罗的汁液，苏瑶还是疼得直吸气。但若没有这曼陀罗，只怕疼痛更是加倍。李天泽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小心翼翼地将那透骨钉一点点往外挪移至三寸时，倏忽用力，蓦地将之完全拔出。苏瑶只觉一记剧痛，不由微张了嘴，还没喊出声来，又立时紧闭双唇。

　　肩背上温软酥麻，李天泽覆唇在她伤口吮吸。苏瑶暗咬牙关，只觉这酥麻沿着肩背直冲天灵，继而转向四肢百骸，全身都不由轻颤起来。

　　李天泽将含在嘴里的一大口血“噗”地吐到地上，如是反复，俄而抬手抹了嘴角血渍，微喘道：“苏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苏瑶神魂飘摇。

　　“这钉子上可能有毒，所以要把伤处的淤血吸干净。”李天泽道。不过从苏瑶的反应来看，即便有毒，应该也不是很厉害的那种。

　　李天泽用火折子照着，在地上找了几根干枯细软的麻黄草，点燃烧成灰屑，捻起一撮抹在那伤口上。麻黄除了能使人精神振奋，还有发汗散寒、利水消肿、镇痛抗炎和止血解毒的作用。他不由庆幸此处有此物可以就地取材，当做伤药。他复将火折子交到苏瑶手中，扯下内里一幅干净的衣裾，将伤口仔细包扎。

　　苏瑶此时已觉好了许多，转头正要称谢，却见李天泽虚脱般瘫坐在地。她举着火折子见他脸色苍白，忙问：“是不是我那血里有毒，你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李天泽摇摇头，“呼”地吹灭了她手中的火折子，说，“现在能将你那馕和水，给我吃点了吗？”

　　*

　　苏瑶也觉得饿，两人都没吃晚饭。她想起李天泽来找她时就说饥饿，兵荒马乱跑了一路，摔进这雅尔当中，又给她取钉疗伤，定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在那两个袋子她始终缚牢在身上，黑暗中摸将出来，水囊和烤馕俱在。

　　没想到这两样东西关键时刻真能救命。苏瑶把水囊给李天泽，李天泽旋开盖子喝了一口，接过递来的一块烤馕，撕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和水囊递还给苏瑶，道：“火折子、水和馕，全要省着用。”

　　苏瑶点头，喝了水，将那半块馕吃了，心下茫然，问李天泽道：“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呀？”

　　“先睡一觉吧，现在你可以睡了，我守着你，睡醒了咱们再想办法。”李天泽说，“你的伤要多休息才好得快。”

　　两人都疲累至极，苏瑶又伤了肩背。黑暗中她环视左右，不知怎么睡才好。

　　李天泽摸着石壁靠坐下来，对着她道：“你的伤口不能受寒，也不能触碰硬物，你可以侧着身子枕在我肩上睡。”

　　苏瑶挨着他坐下，李天泽探出手去，放到她身后。苏瑶转身慢慢枕上他肩头，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

　　她又觉得喘不上气了。

　　李天泽说：“保持平静，减慢呼吸，这里空气不太多。”

　　虽然堵住坑道的石块间留有缝隙，但能进来的空气确实越来越少。

　　苏瑶睁开眼，黑暗里刹那恍惚，只觉如今这般莫非已在梦中。她怎么会和李天泽孤男寡女待在这样的地方，还挨得这样近？她能感受到李天泽的心跳，李天泽一定也能感受到她的，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

　　一片寂静下，李天泽道：“当年玄奘法师西行求法，在八百里流沙莫贺延碛内持诵《心经》，驱除幻觉，让自己平静。你闭上眼，我也给你念一下——‘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苏瑶闭目呼吸渐匀，李天泽温柔的声音充满暖意，仿佛投射而来的阳光，让她无惧寒冷和黑暗。让她想起小时候，阿娘阿爹不知去了哪里，朔风呼啸的冬夜，姐姐将她搂进怀中，给她讲天上神仙们的故事。后来姐姐带着她嫁了人，那个英武和善的男子，也是这般搂着她，在下着大雨的晚上，给她哼家乡的小调。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她都睡得安稳而幸福。

　　她忽然心如止水，如果能一直如此，即使不醒过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

　　苏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李天泽搂在怀里。李天泽呼吸均匀，不知何时熟睡过去，而她的一只手同样紧紧缠抱着他。

　　石室寒凉，入眠愈冷。李天泽怕苏瑶着凉，伸手相揽，而她也不知不觉如是相拥。

　　苏瑶惊觉之下赶忙松手，李天泽醒过来亦慌忙松开怀抱。两人俱是脸红，好在黑暗中谁也瞧不见。

　　李天泽问她感觉如何，苏瑶抬一下手臂，说好多了。

　　“袭击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苏瑶抚着伤处道。

　　李天泽不说话，须臾，伸出手来，放在苏瑶近前，说：“你看这个。”

　　苏瑶闻声看去，只觉眼前隐隐幽蓝散发光芒，细看那幽蓝中又似泛出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