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下》颜情惘

70、星澜之痛

　　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回的羲神宫别院了，也记不清，道境走时是如何灰青色的脸...
　　伏在室内的桌上，就这么痴痴的发呆，想来她一直都是这么一个我行我素执拗的人，也难怪总是孑然一身，也不知是双眼本就酸痛，还是摇摇晃晃的烛火晃花了眼，不知不觉，竟就这样睡着了。
　　是幻境，还是梦中，白苓只觉得眼前一片金黄色的光芒，待得定睛一看之时，却见一片烂漫的花海，那漫天摇曳的花海中似乎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隐匿在花海之中，看那身形，竟与清梦有九分相似。
　　一时之间，仿佛燃气了所有的希望，白苓疾步像那身影奔去。
　　可是，那人影却像是故意与她捉迷藏般，明明已经近在迟尺了，却总是跟不上 她的脚步。
　　“清梦。”越是追的紧迫，她便越是着急，可追到最后，却发现，那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一片花海中，终于无法忍受般，她蹲下身子，满脸凄然，泛起一抹无神的笑。
　　失魂落魄的蜷缩在原地，不一会，似有一片阴影投下，白苓抬起头，却因逆光一时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她缓缓伸出手去，想抓住眼前缥缈的一切：“清梦。”
　　眼前的人影慢慢清晰起来，那美丽容颜上轻轻皱起的眉头，清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
　　那不是清梦，那是羲禾女君！
　　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伸出手去，指尖已经碰触到她的衣袍。白苓犹如惊弓之鸟，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女君。”
　　她有些呐呐的开口，不觉与眼前那明亮如昔，波澜不惊的眼眸对视，一时理不清头绪。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烛火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羲禾的脸，只是眼神中却带着明显不过的疑惑。
　　羲禾听得有些模糊，她方才昏睡之时，嘴里一直喃喃唤着：“清梦....”听得不太清楚，今日道境来到神界，与她一番争执，羲禾虽然没有将一切来龙去脉听清楚，却也看得出没道境要带她走，她却是不肯。
　　清梦——
　　这便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凡人吧，她这般模样，魂不守舍，心神不稳，哪里还修得什么仙，就算是自己一心想要渡她入仙籍，只怕也是徒劳。
　　“你方才为何不肯跟着冥王道境一同离开？”看着眼前白苓三分惊惶，七分无措的模样，羲禾双眸如水，温柔的几乎连冷淡的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
　　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之后，白苓才迟疑找了个借口说道：“女君之前说过，我若是犯了事，必会一力承担，我方才若是真的走了 ，岂非连累了女君？”
　　“是么？”七分相信，三分怀疑的淡淡应道，隔着一步之遥，细细的将白苓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这个女子，自己好似从未看透过。
　　在羲禾毫不掩饰的探寻目光下，白苓木然的站着，许久之后，才答非所问的开了口：“女君，若白苓有一事相求，您可允了我？”
　　隐隐知道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但羲禾却没有拒绝：“什么事，你说吧！”她舒展了眉心，语调平静。
　　随着夜色的加深，风也变得越来越冷了，从窗户直直扑面而来，过了好一会，白苓才轻轻说道：“白苓希望女君能去救一个人。”
　　“救谁？”羲禾在心里隐隐猜测着。
　　低垂着头，白苓并不看她，睫毛细密的覆盖出一片浅淡的身影，带着异样的释然：“一个故人。”
　　白骨累累在黄土上若影若现。
　　寒气森森的乱葬岗上，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正用手刨着土坑，她垂着头，极长的发丝显得很凌乱，垂在脸颊，几乎看不到脸。
　　她挖的很慢，也很仔细，那掩藏的黄土间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指，缓缓涌出的鲜血混着凝土，带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可是她却似乎像是毫无感觉，只是无意识的一下又一下挖着。
　　而她身侧不过一尺的距离之处，躺着一个衣着朴素，全身血迹斑斑的少女，看模样，像是受了极重的伤，气息奄奄，只剩最后一口气，已是回天乏术。
　　若非亲眼所见，白苓绝对想不到，当初风华绝代，傲气凌然的妖界公主星澜，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谁？！”
　　察觉到身边似有不速之客，星澜警觉的仰起头，一把便是抓过身边放在一旁的龙源剑。
　　这一瞬间，白苓才看清，星澜那遮掩在长发之下的脸，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风华，那张脸上居然有着衰老的现象，带着憔悴，即便是眼眶已经睁不开了，可她仍旧满脸倔强的表情。
　　“星澜...”饶是白苓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免不了目瞪口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凄惨了，却远没有料到，星澜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是你！”听到白苓的声音，星澜那充满戒备的姿势才稍稍松弛下来。“白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她埋下头，继续挖着土，言语像是冰一样的冷漠。刺骨。
　　是的，如今六界之中，谁不是在看她笑话？
　　想当初妖界赫赫有名的公主，如今哪里还有半分往昔的风姿？
　　若说的难听点，如今只怕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当初与颜夕离开后，终是过了一段安稳幸福的日子，直到她死之气息奄奄对星澜说：“星澜...答应我...下辈子不要来找我...”星澜并不说话，眼泪已经决堤，紧紧抱着一直以来怀中那极倔强的女子，只能狠狠咬住牙，忍住那痛不欲生的，只觉得失去她的那一刻，她的心似乎都碎了，也不知何时开始这凡间女子竟已经占满了她的心。
　　颜夕知道，若她离去，星澜定不会罢休，可她不想在拖累着星澜了，唇边的笑意带着点满足：“这一世...我过的很开心...但你有你的...宿命，我...有我的轮回...我们...都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路上去！”
　　她与她之间，不是没有猜忌，也不是没有误解，很多时候，颜夕的忧心忡忡，未尝不是星澜的自得其乐。
　　星澜都知道，虽然颜夕经常张牙舞爪，可是，她的心其实比谁都细腻，考虑得比谁都多。
　　只是，她以为她与星澜的纠缠就可以到此结束么？
　　“傻瓜。”星澜轻轻笑道，眼泪滑落，缓缓滴在颜夕的面上：“要我不去找你，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易，你受的苦，我自会一分一分的补偿你，你若是不记得了我们的过往，我也会一点一滴的告诉你，你的人生早已经被我搅乱，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你！”
　　是的，她不可能放下颜夕，她星澜从来都是这么蛮横霸道，她认定的东西，就一定会紧紧抓在手里，即便是奄奄一息，也不会放手。
　　颜夕的心思，她都懂，可是自己没有答应过她，不去找她，就算这么做违背了颜夕的意志又如何？
　　后来，颜夕魂入冥界，入了轮回，她遍寻不得，最终无奈之下，只能拉下身段乞求北阴大帝，北阴大帝倒也爽快，只是坦言，凡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第一世，颜夕转世成为了一个宫廷最下等的女子，最终会被残杀，星澜用了自己的绝世容颜作为代价，却只能来得及在颜夕惨死之后见到她最后一眼。
　　她能做的，只是含着泪收拾她冰冷的躯体，找了一个风水宝地，将她给安葬了。
　　第二世，她依旧躲不掉不得善终的命运，就这样一世一世，星澜为了能够找到她，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
　　直到这一世，星澜 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舍弃了，万般无奈之下，她放弃了自己的眼睛。
　　只是，这代价仍旧是徒劳的。
　　待她找到颜夕些，颜夕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那陌生却也熟悉的脸庞，那悲哀几乎搅碎了她的心。
　　难道，她能做的仅仅是一次又一次的挖坑，将她的尸体掩埋么？
　　真的敌不过天道？
　　当初那个飞扬跋扈的，不可一世的妖界公主，为了一个凡人，不仅失去了妖界的权势地位，最终被放逐，如今，更是惨到如此，哪里还有当年的半分风华！只怕，众人看得不仅是笑话，还是一出悲剧。
　　只是，白苓却不在这其中一例。
　　在白苓眼中，她仿佛看到的就是自己，一样的凄凉，一样的哀伤，只是颜夕轮回转世 ，星澜每每只能见到她临终的最后一眼，而自己与清梦咫尺天涯，只恐一个不慎，便害了她。
　　“笑话么？”白苓垂着头，淡然启唇，分明极其脆弱，却偏要装成一副漠然的样子：“星澜，你觉得你如今模样，还有什么可惹人嬉笑之处？”
　　“那你是来可怜我的？”听着这样的言语，因着看不到白苓的面容，也不知道还有其她人在 ，星澜话语中暗含着冷漠，扬眉说道：“那大可不必，我不畏任何人笑话，也无需任何人可怜。”
　　白苓此时又怎会看不出星澜的故作冷漠，毕竟，她也有过这样的举动，看着旁边奄奄一息的少女，压低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只是带来了一个可以救颜夕的人。”
　　“能救颜夕的人？”星澜捕捉到了这重要的一句话，似乎是惊了一惊，可半晌过后，她却惨笑道：“这六界之中，有谁能救颜夕？”
　　白苓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羲禾。
　　羲禾一言不发，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身为神界天神之一，自然能看清这星澜与颜夕的纠缠，只是可怜归可怜，宿命却难以翻转，轮回不可轻破，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依旧只是淡然，不见任何情绪。
　　“若真的有人救得颜夕...”星澜闭着眼，俯下头去，像个孩子似的浅浅哽咽，字字皆是真情流露的哀求：“不管是谁，若是救得了颜夕，那你问她，想要什么，我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什么都可以!”
　　最后，这种哀求成了一种令人心酸的癫狂。
　　看着星澜哀求的模样，白苓顿时觉得心酸不已，扭头不忍在看她此刻憔悴落寞的模样，心底苦涩渐渐滋长。
　　静静走向羲禾，最终停下脚步：“羲禾女君，这俩个人的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略有耳闻。”风浅浅的吹动着她的衣袍，羲禾点点头，简单回应了一声之后，便继续不动声色的沉默，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垂眉低头的女子。
　　“女君可否施于援手，救那个少女?”白苓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怎么也压抑不住自己语气中的悲凉。明明是请求，可那清瘦的面容竟是透着难以言喻的傲气。微微抬起头，这是第一次她抬起头坦然望着她：“这普天之下，六界之中，能救得了她的，唯有女君!”
　　“你这么急着带我来，就是为了她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羲禾望了一眼独自哭泣的星澜和奄奄一息的颜夕，羲禾将视线重新折回白苓身上，漂浮的心思令人捉摸不定，只是淡淡的说道：“人妖在一起本就天理不容，一切均是自尝恶果，这天地轮回之事，我不便插手，你也最好别管。”
　　“即是自尝恶果，那么，由我替她们尝可以么？”心尖微微一痛，白苓微微一笑，一手抚向自己的内丹，运气徐徐，竟是将自己打内丹给逼了出来。手掌微微摊开，手心是自己火红的内丹：“请求女君怜悯这一双有情人。”
　　看着她无所顾忌的取出自己内丹，羲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温和的容颜的里也有了抹肃杀的意味，淡然的语调冷得寒冬腊月，忍住那恨铁不成钢的温怒：“你管这闲事，难道就是因为她们可怜?”
　　从妖到仙，又从仙到妖，只有还有这内丹在，她明明还有可以修成仙身的机会，为何要放弃?
　　这世间可怜之人，不计其数，各有各的命数，她又能管得了多少?
　　“只是看着她们，想起了我与我心之所向之人罢了。” 白苓深深的垂下头，漠然的开口，表情依旧是淡然的，唯有说起心之所向之人，眸子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晃动。
　　她看着颜夕，想到了清梦，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星澜，每一世亲手掩埋颜夕的尸体，那心如刀割的感觉，因为有情，她不能在漠视，竟然自己与清梦不能在执手，那么成全她们也是好的。
　　“你!”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怒气，羲禾终是恼了，目光凛冽，言语中全是沉痛：“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女君身为天神，无情无欲，又怎会明白凡俗之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心思。”白苓咬住唇，咬住那奔涌而出酸楚，最终才能平静的说道：“求女君成全。”
　　羲禾僵住了，有些惊鄂于她如此的坚决：“罢了!” 半晌，她无可奈何的叹息道：“若早知你会有今日，我根本就不会渡你成仙!”
　　羲禾以为再次见到她，能让她再一次涅槃重生，却不想，一个情字，已是尽数折掉她的羽翼!
　　默默念着咒语，白苓手中的内丹与羲禾的神力合而为一，化作一股耀眼的光芒随颜夕飞去——
　　应她所求，做完一切，羲禾瞪着白苓，眼中有说不清的情绪，却是无奈。
　　没了内丹，她如今可说是全无法力修为，甚至无法维持人形。
　　可是，这是她自找的，羲禾叹了一口气，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摇了摇头，隐匿而去。
　　白苓木然的站在那里，说不出的滋味，在她心里反反复复说着羲禾说的那几个字——
　　若早知会有今日——
　　听到星澜惊喜的声音，她才从思绪中缓缓清醒过来，慢慢离开，她没有再同星澜说话，只是，心中有一个念头——
　　多想再回三清山看看..
　　那些清梦亲手种下的向日葵应该已经开得漫山遍野了吧?
　　没了修为，虽然还有羲禾的心和她那巨大的力量，但白苓却是不愿在使用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不想腾云驾雾了，只是这么依靠双脚往前跋涉。
　　站在离三清山极近的小镇上，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百年前的感觉。
　　小雨淅沥沥，天地间白雾茫茫，市集之上人也愈来愈少，店铺也纷纷关门了，羲禾远远的看着白苓，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站在市集间一动不动。
　　雨纷纷避开羲禾而落，对于白苓那些无可救药的言行举止，她自然是痛心疾首的，可不管怎么说，她却是放心不下白苓，如今没了内丹，身上又没有修为，若是遇到什么突发之事，怕是下场惨烈。
　　因着这样的担忧，她不得不一路跟随着她，静静的跟着，打算保护她。
　　只是，不知她在那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额.....这章有点虐了，但是离甜甜的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