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下》颜情惘

64、端茶磨墨

　　她眼前这个这个老太婆一般白发苍苍的女子，实实在在就是白苓，绝对错不了。那般的眉眼，神情，唯有曾经威名震彻六界的女子才能有这般浑然天成的气韵。
　　白苓没有死，这对水芯而言自然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喜事，换做是以前，她必然会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兴奋的手舞足蹈，只是，这一刻她久久的看着白苓，更加震慑于那红颜白发的悲凉与憔悴。
　　这还是当初在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上仙么？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清瘦的脸上无波无澜，如被世人遗忘的一缕星光，那般恍如隔世，嘴唇的色泽与脸色一样惨白，瘦的如同没有重量的灵魂，虽然容貌没有太大改变，可那曾经的傲然与气势，已是近乎消失，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曾经的身影。
　　“师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水芯久久不敢相信见到的一切，连说话都不由自主的结巴了起来。
　　这么百余年过去了，她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何会变成这番模样？
　　“水芯，你与以前不一样了。”白苓静静看着水芯，淡淡开口，当初那清冷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低涩。
　　一时之间，水芯虽然还处于震惊之中，可到底还是耳朵好使，将白苓的话听的清清楚楚，顿时心里涌出一股酸涩，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师尊说她变了，是指她刚才那趾高气扬的态度么？
　　这....她绝非有意在师尊面前狐假虎威，显出这么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更无心表现出这么一副大姐大的派头，平日里，这羲神宫挡神女，神侍么们，哪个不是和她称兄道弟，和睦相处？
　　实在是因为，天帝那家伙，当初不仅不肯施以援手救她师傅，后来又设计暗害师尊，将其投身化身池，虽然相隔已久，可一听说新来的侍女是天帝亲自派来的，估计也和天帝一样，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想给这新来的侍女下下威风。却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师尊。
　　白苓师尊，早前听说投身入了化身池，如今看来，应该是另有内情吧？只是，她曾在羲神宫的府库里的仙籍薄上见过记载白苓师尊的那一页，白苓师尊的名讳被殷红的朱砂给划掉了。
　　那种殷红，令她胆战心惊，一辈子只见过一次，却再也忘不了。
　　毕竟，她曾经亲眼看着清梦师傅挖了自己的心，那种鲜血喷涌的刺激，每每想起，都让她头晕目眩。
　　“师尊...”她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心中有无数的问题，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什么也未问，只是办起该办的正事来。
　　如今，竟然白苓师尊，被指派到羲神宫来修行，那她自然要好好照顾才是，不能怠慢了。
　　思之至此，她突然想起一向神秘莫测的谱玄司神，瞬间想起，她派自己来的目的，只怕，那谱玄司神，早就知道天帝派来的人是白苓师尊吧。
　　“师尊，我知道你喜静，我安排你去一处安静的地方当值可好？”在白苓面前，水芯再也显现不出半分的傲气，变得谦顺起来：“羲神宫上下充满日月精华，安静之处，更有益你修炼。”
　　在水芯看来，这安排应是不错的，毕竟白苓曾经与羲神宫的众多防卫司兵们有过过节，万一被人认出来了，只怕受人冷落，倒不如安排去一安静之处，也有益她修行。
　　只是对于水芯这个最为合适的安排，白苓却有自己的想法。“我听说那羲禾女君...”她平静的望着前方，声音低沉，那里面积蓄了太多惶恐不安，太多的恐惧担忧，终于她说出了那句话：“水芯，你可有办法安排，让我离她近一些么？”
　　“师尊，你...?”水芯皱了皱眉，因着不知真相，自然满脸的莫名疑惑，想了想，不明白白苓此要求的目的何在，她也不便多问，便就自作主张应承下来：“这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今晚开始，就由您代替我去伺候羲禾女君批阅公文，洗笔研磨吧。”
　　端着茶盘里刚沏好的新茶，白苓一步一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羲神宫殿。
　　还记得上一次背着清梦走向这羲神宫之时，她可谓是釜底抽薪，背水一战，只想着不成功便成仁，可如今，她满心希望，心底反倒是不安的，离那个人越近，心中也变得越忐忑起来。
　　推开那羲神宫的大门，望向那御座之上埋头批阅公文的身影，竟是让她的手也开始变得颤抖！
　　那便是掌管日月升沉，山川河流的四大天神之一的羲禾女君么？
　　可在她的眼中，她也是她的清梦...
　　没有想到，万念俱灰之后，竟然还有机会再见到她，能见到她....活着...就好。
　　也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也说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情，她唯一在心底默默谨记的便是绝不能流泪。
　　因为，她若是流泪，清梦便会痛。
　　原来，她累的她痛了百余年，日日受着煎熬般的折磨，和她当初的挖心之痛和如今百余年的痛，白苓觉得自己在天牢中所承受的一切，都变得不值一提起来。如今，她实在不愿意再让清梦痛了。
　　站在她的面前，离她不过几尺，她能看清她的青丝在柔和的珠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亮。她屏住呼吸，再也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脱口便要 唤一声：“清梦。”可张开唇，她才发现，她根本发出不了任何声音。
　　她在她的面前，无法说话，形同哑巴。
　　还不待她回神，羲禾倒是一时诧异的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白苓看清了她的眼睛，沉的比夜色还浓的眼眸，好像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期间的温柔仿佛让时光都静止了一般，闪闪生辉。唯一不同的是，当初的她眼眸之中带着爱意和热烈的情感，可此刻，那双眼眸平静的毫无波澜，似乎无欲无求，而她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她为何要皱眉？
　　白苓惶恐的如惊弓之鸟，在她的注视下，似乎被晾晒在沙滩之下，毫无地方可躲藏。
　　是自己如今变老了么？还是变得难看了？她知道，她这满头白发难看极了，她也知道，如今的她无法跟百年前相比...

　　她....还会喜欢么....?
　　半晌，她看到羲禾的唇微微动了动...
　　“不是一直由水芯伺候笔墨么？”皱着眉，羲禾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陌生女子，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闭上眼，揉了揉额心：“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谱玄没有跟我提过？”
　　这一瞬间，白苓才再次忆起天帝曾说过的话，她喝下了忘川水，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满脸木然，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唇，没有出任何声音。
　　“你不会说话？！”从她的表情中，羲禾看出了端倪，这才显出一丝微微讶异，随后，她垂下头，继续批阅着未看完的公文，不在意的淡淡说道：“算你 ，你且研磨吧，不会说话也好 ，省得絮叨，安静。”
　　虽然她开口让白苓研磨，可白苓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愣了多久，直到羲禾在一起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她，她才缓缓放下茶盘，努力让自己镇静一些。
　　研磨么？
　　以往都是她抄经，清梦在一旁研磨...
　　从未给她人研过磨，也不知能不能做好。
　　手上研着墨，可她眼睛却一直粘在她身上，一丝一毫，也舍不得移开。虽然那面容已是不同了，可在她眼中，她仍旧是当初的模样，似乎不曾有过任何改变，就连握笔的姿势，也如当初一样...
　　羲禾提过笔来蘸墨，许是一时不察，手略略碰到白苓的衣袖，那一瞬间，白苓乍然想起天帝的劝诫——
　　绝对不可触碰她，除非你想她死!
　　如同被什么无形的恐怖的东西触碰了一般，瞬间收回手去，忙乱之间，竟是动作太大，不慎打翻了那墨砚，沉重的墨砚落在地上，摔成了俩半，乌黑的墨汁在地上飞溅，有的，甚至溅到了羲禾的衣服上。
　　羲禾并不明白这期间缘由，看着那被打翻的墨砚将地面弄得一片狼藉，低低叹了口气：“无事，你先下去吧。”搁下笔，她轻轻挥手，示意她退下：“去唤水芯过来，她知我平素习惯。”
　　白苓艰难的立在那里，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是啊，她如今一点也认不出自己了，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连水芯都不如....
　　蹲下身子，想要去捡那摔成俩半的墨砚，不由得悲凉起来，她本以为能够接受这种陌生，可如今，她才算真的明白，为何水芯知道玉阳遗忘了她，会哭的那么伤心，为什么星澜愿意孤注一掷，也要为颜夕夺得合适寄居的身躯，只是为了不愿意让她堕入轮回!
　　如今，那一世相恋的记忆，已如梦幻泡影一般无影无踪。
　　那坐在御座上的，她虽然认识，可却何尝不是一个陌生人。
　　收拾好地上的残局，她缓缓起身，踉踉跄跄向外走去，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喝止：
　　“等等，你且先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