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亲情
...
-
步俟上半夜睡得很安稳,但到下半夜时便觉得自己周身愈加燥热。他在梦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扯了扯衣领露出了洁白的胸膛,翻了个身。可怎么翻都觉得遍体生热,像是身处于一间巨大的熔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比的炽热给融化。
他终于不堪忍受地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场大火之中。窗帘、橱柜、壁纸,四面的火焰包围住了他,到处的火光映在他几近苍白的面容上,一时怔愣住也不知作何反应,过了半响才恍然,急忙下床去找水沾湿毛巾捂住口鼻。但他下床时却发现腿抖的厉害根本站不稳,一失足便头着地摔倒在地上。眼前顿时黑了一片,他急忙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周身的力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走了般。最后在愈加黑暗中才想到:“我今天不会就要折在这里了吧.....”濒临失觉时仿佛跨越了悠悠光阴长河,见到的某一身影朝他急奔而来,恍如当年的某一天,秋意绵绵。
“哥......”
这是步俟完全陷入黑暗时吐出的最后一个字,他甚至不知道最后由自己唇中发出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字,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本能反应。
他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梦境中,梦里的感受是那么真实,有无边潮涌的孤寂,有彻头彻尾的寒冷,以及一盆浓郁馨香的紫罗蓝。
那天细雨绵绵,九岁的阿俟倚坐在竹椅上,一手支着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他望着窗户上开着正盛的紫罗兰,忽然心情有些低落,长息一声,一双手垫着头趴在窗户上。
这个距离紫罗兰离得很近,浓郁的花香甚至就如同将他身躯包裹住,他沉湎在这种感受之中,有些欢喜,有些孤寂。
他伸出了一双稚嫩的手,好看的手指点了点紫罗兰的花瓣,使得那双蝴蝶翅膀似的花瓣忍不住在风中微微轻颤,轻轻摇晃。
又是一阵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似乎是在对那盆花说,又似乎沉浸在自言自语中。
“你要是个人该多好啊,我如今成天待在这狭小的房间里,都没人来找我玩,我那大我一岁的哥哥,整天就摆着一张脸对着我,我与他说话,逗他开心,他都很少笑,甚至有时还会露出对我不耐烦的神情。”
窗户被开了一条缝隙,微风便在那缝隙中钻了进来,紫罗兰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有在认真地倾听他的心事。
想到这里九岁的阿俟抿了抿唇,窗台上的大理石投影出他眼睛中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淡愁绪。
“但我知道,就算他们每次都避开我说,我也还是能听到一些风声,说自我出生起就注定了与我那哥哥是敌对的关系,我哥哥是长子,家里财产长大后也都本应是他继承,按理来我也应该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无奈我那哥哥生来多病,身体羸弱,也许都活不过成年。”
“于是我就成了财产继承的第二人选,或者这样说,只要我哥哥一去世,我便名正言顺当为第一人选。”想到这里,阿俟不知是自嘲还是怎样轻笑了一声,“要他身体再这样下去不见好转,等到财产继承之时,也许我就是实际上的第一人选了呢。”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中浓郁的黑云,细雨滴答滴答落在桂花树的绿叶上。脸上的那抹笑早已无踪,只换得忧深凄凉,难掩悲伤。
“但其实我哥大可不必如此防备我,我现在衣食无忧,也不愁花钱,将来更没兴趣继承那些财产。”
“我只想让我哥笑一笑,多对我说些话,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平常也能够一起玩耍。”
“但他不知道我的这些心思,就算知道了也会觉得我小小年纪城府幽深,拿那些虚情假意来哄骗他。”他苦笑一声,也不逗弄那随风摇动的紫罗兰花瓣了,放松的四肢往后一靠,阖上双目,又缓缓张开,“好想吃我母亲给我做的春花面啊,家里有保姆,但我想吃时她每回都会亲手做给我吃的。”
说完之后大脑就像放空了一般,他望着白漆漆的天花板,不知想到什么起了身走向门边。
他正欲打开门时,门却被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他父亲,身旁两侧还有随身携带的保镖。
他父亲身上披着黑胶雨衣,带着一身雨进来,寒气凉人。
“你去哪?”
那副黑色的墨镜下,似乎向他投来了严厉的目光,他沉默着没说话,等着空气中几乎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时,他才说了话。
“看望我母亲。”
父亲皱了皱眉,说:“逝者已逝,你该做的不应是练琴画书法吗,看看你都退步了多少了?整天想着没用的东西,你怎么面对正常的生活?”
逝者已逝,说的真轻巧啊。
阿俟无言,又往屋里回坐在了竹椅上,问道:“你过来干嘛?今天倒是有这个闲空了。”
父亲往里迈步的脚一顿,反问道:“没事我就不能来看望你了吗?”
“没,”阿俟朝他身侧昂了昂下巴,“只是不知道的见这个阵仗,还以为你是来绑架我的呢。”说完笑了笑,“但就算绑架我也不怕,国家最近又出台了新版的未成年人保护法。”
父亲见他不知在说什么疯话,又皱了皱眉,先示意两位保镖退下。
“正常来看望儿子可不是这样啊,这算什么?一步一颦眉吗?”
父亲没理这话,随意找了块地方落了坐,说:“别说风凉话,我来是有要是和你说的。”
阿俟把玩着手上的珠玉环,随口道:“有什么要事,是我那哥哥等不及驾鹤西去了,还是你要驾崩了?”
父亲依然皱着眉,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前天带你哥哥去检查,你哥哥患有淋巴癌,急需移植骨髓,但全家没有一个人骨髓是与你哥哥匹配上号的,除了你。”
阿俟听到这时手一顿,随后又漫不经心起来:“哦?是吗?看来我这头猪活的还真是够久了,九年多,要是养一头猪,估计得有个几百来斤了吧?怎么,现在急着宰了?”
父亲说:“给你哥移植骨髓,但我可以确保你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过程稍疼了而已,但是没有你的骨髓,你哥就会有生命危险,希望你能好好斟酌。”
“不必了,你们不都给我斟酌好了吗,来就是通知一声而已。”
父亲默然不语,约莫半晌才又道:“只要你答应,你无论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
窗外又有一阵骤雨急过,满院的花被吹了个零落,变作尘,碾作土,最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真的吗?”阿俟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嘴角都挂着笑,“那我想要你的财产,我想要我哥的命,你答应吗?”
父亲落在石桌上的手骤然就握成了个拳头,手背上爆满了青筋,显然已经愤怒无比。
丢下了句话,“希望你再好好想想。”就摔门而去。
阿俟骤然放松了,偏头望向那在微风中摇曳的紫罗兰,不由笑了一下。
“还是你好,能在我独自的时候陪着我。”
翌日,雨后的天已然转晴,空气中都裹挟着湿漉漉的花香,飘进房里,让人心神荡漾。
阿俟已然起了床,叠好被子,就去刷了牙,洗了脸。最后还给紫罗兰浇了浇水。
屋子里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幽暗的房间里,似乎有什么发出了亮光。
其实在他爸说出要给他哥移植骨髓的那句话时,他就已经作好了决定,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多说那几句惹父亲生气,大概是自己的恶趣味吧。
虽然在移植骨髓时打了麻药,但他还能无比清晰感受到那骨头被断裂开来的疼痛,就像很多文章中惯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宛如被剜了心。
其实在移植之前看到那些设备医生护士,他还是很害怕的,最后被打了麻药,也就变得几乎没有知觉了。
他不知道在骨髓移植之后他昏迷了几天,他是被疼醒的。
醒了之后他皱了皱眉也没叫护士,就自己穿着医院背着拖鞋下了床,去询问兄长的病况之后才知道兄长还没有醒。
于是他又询问着转去了兄长的病间,只见病间里乌泱泱挤满了人,有他父亲,他兄长的母亲,家里的小姨子,小舅子,小叔子等等等等,全在这逼仄房间里守着一个人。
看到他来之后,最先出声的是他兄长的母亲。
“哎呀,这不是阿俟吗?你怎么就从病房里出来了呀?怎么样?身体还舒服吧?疼不疼?”
一大串问句向他压了过来,他心中几乎冷笑了一声,诽腹着“要不你试试疼不疼。”却面上也毫未显露,用着一贯操持的微笑,“谢谢阿姨的关心,这几天来我已经好多了。”
兄长母亲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欲说话了,收敛笑容转头看向床头的一个显示器。
阿俟见众人都在望那显示器自己便也望了去,他也看不懂是什么,只见上面有一条七折八折的线,但是这线折起的高度越来越低,最后都趋归于了一条直线。
一旁盯着显示器的医生叹了口气,双手负在身前,向一众家人亲戚们鞠了个躬。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无力回天。”
兄长母亲听到这句话几乎是顷刻间就趴到兄长的身前痛哭流涕,整个房间似乎都被渲染了一股悲伤的气氛。
旁边的几位近房亲戚,远方亲戚,不论什么七拐八拐的亲戚都在低头细细抽咽,挽着袖子在眼皮上沾了沾,非常悲伤。
那医生嘱咐身旁的一位护士,虽然说话很低声,但还是被阿俟听到了。
“去通知开死亡证明吧。”
于是那位护士便悄悄的退出了这个房间。
就在众人都以为兄长的死是一个绝望的命题时,一线生机出现了,只见方才显示屏还是一条直直的线,如今却又曲折了起来。
但众人都在低头哭泣,懒得注意。似乎只有我和父亲看见了,但我没说,父亲便替我说:“都别哭了,子归还活着。”
于是那些亲戚都立即停止了哭泣,一个个迅猛的像迅猛龙一样,望向显示屏。
随后一个个立即都笑逐颜开,喜出望外,都说什么“幸好啊”“哎呀,真是上天眷顾”一大堆的陈年旧词。
就连原本趴在兄长身上哭的兄长母亲也直起了身,停止了哭泣,见到有希望之后,脸上又挂上了一丝笑颜。
但他们都没发现,在兄长又活了之前,似乎有像云雾一样的紫色光芒绕在兄长的病床上方,稍纵即逝,快的连阿俟几乎都认定自己看错了。
但后来由于被兄长又活过来了的这种喜悦的气氛影响,他也逐渐忘记了这起匪夷所思的现象。
再到后来,或许是因为移植骨髓,兄长对他的态度急转了个十八弯,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趋于平常兄弟那般,甚至兄长待他比寻常家庭兄长待弟弟还要多出几分宠溺与关爱。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