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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 就仿佛横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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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拎着蜡烛,右手专心致志摘着摘着梅疱,倏然听见了仿若金石相撞的声音,便停下了手中动作,慢慢扭过头,有些心惊地往刚才发声的地方看过去。见似乎无任何异状才抒了口气又摘起梅疱。
仲夏夜茫,星月潜空。这一大片的黑漆漆中,只有一处亮着微弱火光,正是步俟手持的烛光,在这黑夜中显得尤其寂寥,或者说更让人发慌的寂静。
于是那金石相击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就在这黑暗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了,以至于在步俟耳边响起时,他感觉那诡谲的声源就在自己身后似的。
他也本想忽略这种声音,可这种声音却再三响起,他的心脏似乎也随着这声音的响起而一阵阵悸跳,为了让自己的心在暗夜中有个安定,他提起烛火往发声的地方行去。
走了也没多久,仅十几米而已,也没听到什么金石相撞的声音了,正当他查探无果转身欲回,不出两步,就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他猛地回头一望,忽然感觉一种毛骨悚然从他心里蔓延开来,渐渐冰冻了四肢。
方才想起的那些令人不愉快的故事,又在脑边萦绕开来,他身体逐渐有些不住地战栗,莫大的恐惧与理智激烈博弈,最终他还是没有叫出声,只咽了咽口水,往他哥那边走去。
他小声呼喊着:“哥...哥....你在那么?”
又走了几步,脚下似乎是踩断了一节枯枝,发出了咔嚓一声响。
他一个激灵,心中蔓延的恐惧更盛了些,话音间都抑不住地带了哭腔:“哥...你是哪里?我怕,哥。”
及他蹑足走到他哥跟他说的他哥采梅庖的地方,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四下里除了他的一点烛火,哪还有亮光?况且他哥不可能走得太远。
他又小声呼喊了几下,却都无人应答,唯有周身孤寂向他袭来。
于是一种荒谬的猜论涌向心头,他哥不会被妖怪抓走了吧?愈想着他心里的凄凉悲伤就更甚,他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却又在听到了某种怪异的金石相击声时,硬生生把眼泪吓了回去,最后只好狂奔着步跑回了家。
回到家之后发现空无一人,就连桌上长点的煤油灯都灭了。
经过邻里的相告之后,他才知道他父母发现他们没在家,四邻里又没找到就跑去邻村寻找他们了,还说让他快去,他父母焦急着,回来肯定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他就又提起步子急忙往邻村跑去,心里念着他哥的事,也管不了什么皮肉苦不苦的了,他只想尽快把他哥找到。
行至中途时就遇见了匆忙回来的父母,他父亲手里捏着个皮带,看到他来就大步流星的冲过去,一皮鞭就往他身上甩。
那一皮鞭力道之大,他痛苦地“嗷”了声。
父亲问:“你俩小子刚去哪里了?大晚上你知道我跟你妈有多担心吗?,走掉了怎么办?被抓了怎么办?你哥呢?”
一阵阵诘问向他直冲而来,听到最后一句,他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抽抽噎噎地说:“爸...我哥....我哥...不见了。”说完之后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眼见就要支撑不住一般。
他爸的脑子也像宕机了,每个字都听得到,连在一起就仿佛听不懂了,嚷嚷道:“什么,什么叫不见了?你哪能这样胡说!那小子我知道,肯定又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步俟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叙述一遍,讲到最后时他父亲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急促,腿都不住发着抖,索性直接跑了回去,发动邻里们也来帮忙找。
家里有手电筒的拿着手电筒,有煤油灯的端着煤油灯,齐齐往步俟方才跑出的地方去,整个山野都被照得亮堂了,可还是寻不到步子归的踪迹。
几山之间,到处都充斥着呼喊声的回音,急急匆匆,无劳用功。
到最后几家帮忙找,没找到的都陆续回了去,一直到东方显露出淡淡的鱼肚白时,步俟一家也依然也没有找到长子,一个晚上,他们甚至把方圆七八里的山都翻了个遍,水里,涧里,沟里,都找了就是探不出一点踪迹。
因为发生的这一件事,他们一家的气氛都不好。大晚上的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山里莫名失踪,不就几种情况。要么被野兽给分食了,要么......
他们不敢想了。
此后的几天里,邻里,家人,亲戚,都在四处帮忙搜寻着,别说那几里的山上了,就连这周几个村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步子归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哪也找不到。
于是步俟似乎就意识到了这么一个事实,好像他的哥哥,那个整天和他一起玩和他赖在一起的哥哥,有好吃的都会分给他吃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一阵空前的心慌蔓延上他的心头,久久不缓。
索性他学也不想上了,打算自己独自去找他哥,他不相信他哥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可是他哥啊。
但没走了几里路,就又被他父母抓了回来,骂他不省心,他哥哥失踪了,他们一家找得要死要活,他还到处添乱。
此后的一个月里,他们一家都在竭力寻找步子归的踪迹,公安也托了,寻人启事也贴了,可偏偏都是杳无音讯。
到最终的年末,他们一家人都已经放弃了。那样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算在山野中没被虎狼柴豹叼走,就算没被儿童贩子拐走,在这一年里,饿也得饿死了,冻也得冻死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再也找不到的孩子,让他们一家衣不暖,食不饱,不能正常生活吧?
可就在大年三十之际,他们发现步俟也不见了。直到大年初二时才有一个噩耗传入了他们的耳朵,从南村那边传来,说是步俟坠河了,打捞上来时几乎都没有了生命体征。
步父步母听到这个噩耗到时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冰凉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命运之手攫住了他们家的咽喉,偏偏不得安宁,多舛不幸。
赶到县医院的急诊室外,得到消息后,步父步母才得以喘息。步母后怕之余又有眼泪落了下来,埋怨说:“我们家怕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吧,要这辈子偿还,现在好了,大儿子失踪,二儿子又躺在医院床上,我们家咋就这么苦啊?”
步父安慰她抚着她背说:“没事没事,很快就会过去的,祸后就是福嘛。”
仿佛就是为了应验这句话似的,他们家后来的发展也逐渐步入了正轨,父亲开始去外地经商,赚了一大笔钱,给家里重新修了栋楼,家里的生活状况变得越来越景气。
在步俟步入初升高的那一年时,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全家大摆了场流水席,来庆祝这件乐事。
还有一点也不知道是值得高兴还是悲伤,就是在步俟落了水后,忽然就将以前的所有事都忘了个干净,起先他只记得自己叫什么,连父母是谁都忘记了,但在后来的不断开导治疗下总算将父母记忆起来了,但其他一些事却怎样也想不起来,倘若是人为使记忆起的话,必定会使步俟疼得目眦欲裂。
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将其他事忘记了包括他哥哥失踪和他本有一个哥哥这个事实,他也不会整天就要死要活找哥哥,总算能安顿下来,父母也不会在他面前特意提起这件事。
仿佛他哥哥存在的这个事实,在这个村子里永远被抹杀了。
而落水之后步俟也不同往日那般欢快了,在众人面前变得开始沉默寡言,甚至郁郁寡欢。
但这倒底来说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事。
摊着来讲不就是青春期小孩的一次性格转变?
只要脑子没坏手脚还能动,就不算太大事。
但俗言道福祸相依,本以为经过了那几次不幸之后,他家的发展会开始变得如鱼得水,越来越好。但未能所料的是,在步俟高一下半学期时,他的母亲夜晚在家里的床上却突发恶疾,那时候父亲还奔波于外地做生意,步俟县城里上学,只有母亲一个人住在农村家里,半夜突发恶疾时也没人知晓,更没人帮她送医院,就这样死了。等隔了几天有人来他家时,却发现人都腐烂成了紫红色,恶臭气味充满着整个屋子。
最后也没人知道她突发的是什么恶疾,只知道就这么死了,一个晚上人没了。
步父接到消息之后风尘仆仆地赶到家里,步俟也放下学业回了来,由于没有事先预定棺材,步母只是草草被卷在张草席里,两节脚踝裸露于空气,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整个房间充斥着让人想呕吐的恶臭熏。
整个家里没人说话,步俟站在母亲尸体面前时,感到格外平静,就仿佛横陈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母亲,而是不知道烂了多久的一截腐肉而已,他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感受到的。
整整三天,父亲为了丧事忙于奔波,步俟也在旁边打着下手。
草草了结完之后,他们就又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去,该干嘛的还是干嘛,做生意的去做生意,念书的去念书。
仿佛这只是穿插在他们生活中的一支小插曲,根本无伤大雅,最多只是这小插曲有些悲伤而已,让人在空闲时间偶尔能落几滴泪。
在这之后福和祸就各捣各的了,父亲那边的生意愈加兴隆,步俟这边的成绩却一落千丈。到最后数学课上拿出英语书,他已经不知道老师在云何所以了。只好辍了学。
父亲见孩子不想念书,痛斥了几句也就没什么话,想将孩子接到自己那里去和他打点生意。
但步俟拒绝了,总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父亲在一起时感觉比平时自己一个人待着还要再压抑一些。
许是某些不幸捣乱在他们生活中,却又仿佛各自相安无事般日日缄口不提吧。
步俟遂在本地打了半年工,带这些钱去北漂营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北京和广州的路程相隔也不是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如使回去,路程遥远,舟车劳顿,总较不好。
或然他潜意识里也是想用京城的繁华而掩盖心理某些不知处的悲凉吧。
仿佛置身繁华间,他便也是繁华的人,既然繁华,何来冷萧萧?
那年步俟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