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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毒害 那名郎君却 ...

  •   景乐居的外室中央置着半人高的鎏金牡丹纹火炉,烈火吞炭,细微沉闷的刺啦声不绝于耳,火光迸溅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火炉旁跪着几名侍仆,伏首颤颤,其中一人正声泪俱下。

      “那日仆被指派去给景乐居送礼,只在途中被这名小郎撞上,与他有所接触。其余的仆什么都不知道啊。”

      “仆说得句句属实,倒是他,若非心中有鬼,如今又为何一直沉默不语?”

      那人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手指了指身旁同样伏首跪着的另一人。

      “就算借仆一百个胆子,仆也不敢毒害柳御郎啊!求陛下明察!”

      被指沉默不语的另一人,苏羡徽认得,是他殿里专司膳食的二等侍仆。

      那人说完这一段后,之后就伏在地面上,身子抖得像寒风中枝桠上的枯叶。

      饶是苏羡徽在来之前已经向枕绿了解过事情的原委,但见此情景,此刻掌心也不由得湿润一片。

      苏羡徽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疑惑慌乱,悄悄看了一眼宣凊,隔得太远,他辨不清宣凊的神色,只觉得她周身萦绕着的阴寒气息甚是骇人。

      宣凊倚在紫木矮椅上,金冠束发,身上是一袭玄色宽袖长袍,衣摆处金丝银线交织出的金龙图样一路匍匐到胸前。

      一针一线都精巧华贵,肩上盘旋着赤凤纹路,处处透着威仪。

      腰间系着如血的赤带,与坠下的黑玉,两种色彩碰撞出一种近乎艳沉冰冷的气质来。

      明琢和燕竞云侍立在她身旁。

      室内的气氛似阴冷无底的沼泽,令人难以呼吸,凝成一股阴森可怖、甚至扼人喉脖的威压感。

      他稍稍定了定心神,低头往前走了一步,屈膝跪下,同时双手相叠与肩齐平,以额触手再缓缓拜下行面君礼。

      “臣侍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良久无声,皇帝不发话,苏羡徽不敢擅自卸了礼仪。

      火炉中火星子不断迸溅的声音像砸在心上,在浓重的压迫感下,他的身形隐隐有些不稳。

      “陛下,此人拿定主意不吭声,实在问不出什么来,但既是元卿殿里人,如今元卿来了,陛下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还是一道清越却略显慵懒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骇人的沉默,他才发现原来白鹤眠和季清思也立在一旁。

      季清思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衫,身披厚氅,眉宇间积着一股郁气,今晚的侍寝被打断,他毫不遮掩脸上的不虞。

      衣冠穿戴像是十分匆忙,算不上齐整,倒也不至于御前失仪。

      倒是白鹤眠,青袍银簪,散下的几绺发丝稍触额间的青玉。

      他朝苏羡徽一笑,依旧是一副散漫的模样。

      皇帝的眸光落在匆匆而来的人身上,眼神晦暗幽深,似夜间的凝霜,十分冷寒。

      她抬手展了展袖口,示意苏羡徽免礼,玄色的袖摆垂落,搭在矮椅的两侧,上面绣着展翅的火凤,针线炫目而华美。

      “元卿?”

      宣凊单手压膝,指尖在膝上扣压着,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身子前倾之时带了些阴冽的气势,略微伸手,遥遥一指那名跪着的侍仆。

      苏羡徽闻言又跪,温缓的语气中染了一丝急切。

      “陛下容禀,此人确是臣侍殿中人不错,但.....”

      苏羡徽的话音未尽,蓦然被一阵杂乱的珠玉碰撞声打断。

      随即一道纤薄的绛红身影赤着足,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皇帝的怀里。

      众人惊怔之余,那名郎君却旁若无人般伏在了宣凊膝上,双手环上她的腰间,衣袖微褪,手腕上炫目鲜艳的红玉镯,衬得他肤白胜雪。

      那郎君双肩轻颤,似在低低地啜泣着,赤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依偎在披散的墨发上。

      在大庭广众之下,敢如此不顾礼仪地亲近君王博取怜惜的,在这内廷中,除了柳潇,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如此了。

      可偏偏柳潇深得圣宠,纵然如此,皇帝也不会怪罪。

      苏羡徽未尽的辩解生生滞在喉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只余一片艰涩。

      宣凊听着诊治的太医在一旁跪禀,将柳潇揽入怀中,轻拍他的背安抚。

      柳潇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宣凊。

      他姿貌艳丽,五官浓锐颇具张扬之美,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攻击性。

      昭朝男子以容貌清秀柔和为美,可他容色和他的性子一样浓艳,是宫中独一份。

      眉骨浓郁,飞眉入鬓,眼尾狭长,细翘之处,自有一片风情,而右眼尾下一点墨滴般的泪痣,更是平添了些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的意味。

      此时眸盈清波,浓长的睫羽沾着泪珠,淌过泪痣,怜态横生,撩人心弦。

      苏羡徽看到宣凊低头看向柳潇,不知在和他低声说些什么。

      但他读出了宣凊的唇语,她分明在说,“莫哭了,如意,没事了。”

      如意,是宣凊给柳潇亲取的小字,皇帝赐字,无上荣宠,曾一度艳羡众人。

      不知怎的,他的心倏然涌出一阵酸涩,似藤蔓一般结绕成一张网,笼上心肺,攀上咽喉,不容分说地将他一切情绪和话语牢牢封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苏羡徽低头跪在地上,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被寒冷的冰雪包裹着的雪夜里,记忆中孤独与寒冷的刺骨感,又再次席卷而来。

      他不敢再抬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皇帝命燕竞云将人押入内诫狱去审,让他静待于镜清殿,委婉地禁了他的足。

      片刻,便有禁卫上前将人拖下去,几声惊惧的求饶也在被强硬堵上嘴那一刻戛然而止。

      —————————

      景乐居通往内室需经过一道宽长的小廊。

      小廊上一鼎半人高的铜雀形状的香炉正吞云吐雾,在上方凝成一片朦胧,墙上烛台上烛火跳动,香氛在烛光里悠悠柔柔地散开来。

      香炉正对着的方向有一扇小门,小门上缀了上等琉璃珠玉制成的帘子,流光溢彩,华贵无比。

      一名侍仆端着一碗药欲挑帘而入,却被一名小郎从后阻止。

      “陛下和少郎在内室,你这个时候进去是想找死吗?”

      那小郎横眉冷对,不由分说就劈头盖脸地斥了那端药的小侍一顿。

      “没眼力见的蠢东西。”

      “把药给我吧,你先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又一人不知从何而至,看着不过小小年纪,眉眼稚幼却难掩沉稳之气,他上前接过小侍的药,让他退下。

      “你冲他发什么脾气?看样子是新来的,又不知道少郎不喜旁人打扰他和陛下在一起的习惯。”

      芳童看着怒气冲冲的痴客,说道,“你提醒一句就罢了,何必动怒。”

      他两是柳潇的贴身侍仆,分别唤作芳童和痴客。

      “我不是气这个,我是看到那碗汤药,就想到太医说的话。”

      痴客眉头紧锁,看了那药一眼。

      “太医说药再喝一口便无救。少郎一向嗜甜厌苦,不过有人提了一嘴陛下恩赐,便强忍恶心灌了许多….”

      —————

      宣凊抱着柳潇走向床榻,将人置于榻上,欲松手之时,怀中人却紧紧搂着她的脖颈不肯撒手。

      柳潇下颌抵在她肩上,身子微微颤抖,像风中易折的细枝。

      宣凊只得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耳畔传来柳潇压抑的声线,像在忍住哭腔,每一个字都裹着委屈和脆弱,字字低软,却又仿佛在探寻她的反应。

      “陛下还在生如意的气吗?”

      “陛下能看在如意差点就永远见不到您的份上别生气了吗?”

      “可是季清思也太过分了,如意在自己寝居弹筝凭什么他也要管....宫规那么长,跟天书似的,如意真的抄不完。”

      “陛下若不喜欢我与他吵,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求陛下别不理我...”

      柳潇抽泣地说着,喉间梗了几句,竟是愈发难过委屈了,也不管什么君侍之别,埋头靠在她的颈窝处。

      “陛下几日不来,如意一个人总不能安寝,总梦到一个女孩嘴里喊着爹爹,在向如意招手....”

      宣凊默然,指尖撩开柳潇的墨发,抚上他的脊背,寻到他纤瘦的脊线,安慰般地张开指节抵磕上去,滚烫和抖颤顿时盈满掌心,令人好一阵怜惜。

      她揩去柳潇眼角的泪,无意间瞥了一眼被他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袖摆。

      上面金丝银线绣成的鸾凤图皱成了一团,在他不断抖颤的掌心里晕开一团湿润的痕迹。

      柳潇一直在发抖,却低垂着眉眼,始终不敢与她对视,看起来十分紧张不安,她原以为柳潇是惊吓过度所致。

      这时,珠帘外响起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明琢停在帘外俯身行礼,冷淡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凝重。

      “陛下,宜春殿出事了。”

      未及话落,皇帝的袖摆被柳潇牢牢攥紧,柳潇在她怀中,倏忽僵直了身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毒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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