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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弃子 “同我母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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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已过去三日,凛冬已然降临,天气愈发寒冷。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苍茫的白覆了整宫的绿瓦红墙,厚云遮日,黯然萧瑟,碎琼乱玉,纷飞不止。
一顶暖轿停在内诫狱的大门前,漆黑的大门前,伫立着一队身着黑甲的禁卫。
内诫狱,顾名思义,乃内宫羁押、惩戒犯错或待罪的君卿和宫仆的牢狱,一旦被押入此处,便不分高低贵贱,皆为有罪之人,一视同仁,视罪定刑。
“郎主,到了,您小心!”
吟洲低呼一声,连忙扶住因腿下一软险些从轿子上摔下来的兰则钰。
“您没事吧,昨夜您服侍陛下到寅时,一宿未眠,今晨又起了个大早,身子如何能支撑得住。”
“圣上恩准您去见楼氏最后一面,可您从未踏足此等血污可怖之地。”
“加之昨夜陛下来了兴致,未顾及下手轻重.....”
吟洲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兰则钰被层层广袖严密遮盖起来的手腕,有些欲言又止。
“无碍。让西泠在外候着,你拿上糕点,随我进去,别让明侍官久等了。”
兰则钰若无其事地张开右手掌心,按了按覆在左腕上的衣袖,广袖之下,腕上的缚痕曲折蜿蜒,由中隐隐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深深吸气,暗自定了定心神,掌心一用力,将这一切悉数压了下去。
狱中走道烛火幽暗,四处都雕着面目狰狞的狴犴,张开血盆大口,仿佛随时要吞噬人的性命。
兰则钰随明琢一路向里走去,在一扇爬满了锈迹的铁门前停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浑浊又潮湿的铁锈味迎面扑来,地上的斑斑血迹汇聚成一条小溪流动着,令人触目惊心。
里面传来又低又急的呜咽声,鞭子纷飞划破空气抽在皮肉上的声音转瞬即逝,在寂静空旷的牢里甚为清晰。
“前方便是羁押楼氏之地,明琢不便打扰二位相叙,仅奉旨在此听候贤卿钧令。”
明琢将人带到指定位置便退到一旁。
兰则钰锦绣金贵之身,身边侍从无数,连受伤见血之事都少有发生,何曾亲自踏足此等污秽肮脏的地界。
他强忍着血腥气带来的呕意,顺了顺气,扫了一眼明琢身后一行人手中的鸩酒,点了点头:“有劳明侍官。”
啪嗒一声,一旁的狱卒打开了门,铁门发出浑重的声响。
入目处。
楼棋双手被铁拷紧紧铐住吊在半空。
双手不复往日白皙秀气,如同枯树般粗糙。
他的双腿跪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一袭单薄的长衫上晕开的血渍又浓又厚,鞭痕赤蛇般匍匐着钻进皮肉,惨不忍睹。
楼棋蓬头垢面,那一头曾经皇帝喜爱有加的卷发如今污垢丛生,暗色的血块凝结于上,粗燥不堪,再不似以往美丽。
人形消瘦,几欲认不出来。
他何时受过此等重刑,早已疼昏了过去。
兰则钰止住将要落下的下一鞭,命人解开锁链。
锁链零乱的碰击声在寂静的牢房发出冷硬的响声,回荡在这个昏暗低矮的牢房里。
楼棋被这动静扯动身上伤口,被疼痛一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乍见眼前之人是兰则钰,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琥珀色瞳孔即刻放大,溢出莹然的光彩:“阿兄,是陛下让你来接我回去吗?”
“为何....你们现在才来接我?他们....他们...竟敢对我滥用私刑...”
楼棋多日未曾进水,此刻嗓音又急又哑,混乱疼痛的气声里夹杂着满腹亟待倾诉的委屈和咬牙切齿的愤懑。
他没了束缚,顿时跪倒在地,随即眼眶一红,不出片刻便蓄满了热泪。
“阿棋被他们欺负得好苦....我就知道你和陛下不会不管我的。我要让陛下杀了他们.....陛下呢?阿兄,陛下呢?”
楼棋强撑着起身,步伐不稳地朝兰则钰走去,意欲像往常一样扑进兰则钰怀里大哭一场。
兰则钰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让吟洲扶住了他,随即打开食盒,里面是楼棋一向爱吃的糯米枣粑。
“阿棋这些时日受苦了,没曾想往日连轻微磕碰都会呜咽不已的阿棋,这次竟如此这般坚韧,倒叫我意外。”
兰则钰浅笑着轻声开口,音调一如平常细阮好听,却在柔缓之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冷漠。
“是我低估你了,你现下想必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话音刚落,楼棋愣在原地,他茫然地望向兰则钰,眼底映出兰则钰言笑晏晏的模样,居然感到一丝可怕与陌生。
他目光一颤,心中又惊又惑,喉结在细长沾满了血痕和泪痕的脖颈上下起落。
“阿兄?”
兰则钰不理会他的神色,徐徐上前,软语轻言,却字字诛心。
“陛下日理万机,身份尊贵,如何能来此地见你一介所犯数罪的废侍?”
兰则钰墨发未挽,还沾了些薄雪,柔顺地垂落在肩后。
一身靛蓝长袍,外罩厚厚的白裘,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他秀颀的身姿,衣领处颜色纯白,布了些浅淡的暗纹,与他柔润白洁的脖颈处的肌肤相得益彰。
腰间系了一串精致的禁步,玉珏珠铛,垂落于衣角的江崖海水纹上。
服饰清贵,仪态端雅,与衣着脏乱、污陋之态的楼棋形成鲜明对比。
兰则钰一步步上前,凑近楼棋耳边道:
“你毒杀君卿,罪无可恕。此最后与你相叙的机会,还是我求来的。你若早点认罪,何必受这些皮肉之苦?”
“阿兄?你在说什么?.....最后的相叙机会?你要我认罪?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陛下.....要杀我?”
兰则钰的话如铅球重重地砸来,楼棋眼前眩晕,不可置信地看着兰则钰。
“何来的数罪?除去挑唆柳潇那个蠢货对付温怀晏以外,毒害柳潇嫁祸他人和温怀晏中乌头之毒两件事,我不曾做过!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想借我之手——”
楼棋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心里飞快翻腾着无数个念头,他从惊慌疑惑到气愤再到慢慢停了喃喃自语。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忽然死死盯向面前笑意涟涟的兰则钰,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在他的脑海中升腾起来。
楼棋顿时骨寒毛竖,嘴唇泛白,全身的血仿佛裹挟着一股腥甜沸腾着涌上喉间。
他紧紧咬唇,直到将嘴唇咬出血,才堪堪颤抖着把喉间的腥甜压抑下去。
“阿兄,是....你?”
他颤抖着指尖指向兰则钰,喉结不断滚动,嗓音近乎嘶哑,呜咽的气声萦绕其间,明明字字颤抖低沉,却在语调上落了点微弱的希冀。
兰则钰没有回答他。
一阵冷风袭来,牢房墙壁上的烛光忽明忽灭。
楼棋掌心成拳,指甲死死扣进血肉,却毫无知觉般只顾着盯着兰则钰。
“为什么?”
兰则钰平静地迎上楼棋的目光,依旧没有回答。
楼棋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前所未有的酸楚和痛苦缠绕心肺,疼得他不能呼吸。
他捂着胸口,一步步走近兰则钰,用力地抓上兰则钰的手腕,眼眶猩红,如小兽般嘶吼着:
“阿兄?你告诉我,为什么?”
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里澄澈天真尽无,唯有珠泪弥漫,泪如雨下。
兰则钰静静看着他,笑眼弯弯,看上去是在浅笑,可眼底却淡漠得没有一丝笑意,眸子沉冷若潭,毫无涟漪。
他轻轻拂开楼棋的手,将一旁吟洲手上的食盒打开。
砰的一声,装着糯米枣耙的食盒被楼棋猛然掀翻。
洁白的糕点尽数砸落在污脏的血水里,粉身碎骨成渣滓,消弭在鞋履之下,鲜红飞溅上了裙摆。
兰则钰低眸,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糕点,“可惜了,我亲手做的糕点。”
他拍了拍溅在衣袍上的渣子,慢慢转身,环佩相碰,在昏暗逼狭的牢房里发出冰冷的响声。
楼棋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嘶哑传来。
“阿兄,我十一岁入宫,在其他人都因为我是异族人而嘲笑疏远我时,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你不嫌弃我行为粗野,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内廷礼仪和官话,怕我思乡,亲自学着做我最喜欢吃的糯米枣粑。”
墙上的烛火微弱地跳动着,一如楼棋不断暗淡低弱的语气。
“唯你肯亲我护我,你我结为金石之交,我从来都视你为亲兄长。”
“阿兄,你不会不知,我做这一切皆是为了你,温怀晏当年害你落水小产,我便心心念念要替你报仇;柳潇嚣张跋扈,恃孕欺你,我便让他自食恶果;别人伤你害你,我都替你讨回来。”
“阿棋....是真心待你的。”
他说得极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地确认,又像是在向自己证明。
兰则钰闻言,忽然脚步一顿,深浓的疲倦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死死攥住腰间的环佩,冰冷的玉石磕在掌心,堪堪压下喉间翻涌而上的苦涩感。
片刻,他松了手,终是决然离去。
楼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掐住。
半晌,才低低出声,声音轻得如同冬日初散的雾气,稍一触碰,便要消失:“可为何....连你也如此狠心。”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入光影交界之处,楼棋才缓缓扬起唇角苦涩一笑,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话语:
“同我母尊一样,将我当作棋子。”
“甚至……”他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弃子。”
他抬眸,看了一眼由远处走来的明琢一众人,慢慢退后,纤薄消瘦的身影被牢中浓重的阴影吞噬掉。
一股深深无力感扑面袭来,他朝着兰则钰的方向深深弯腰作揖,腰背弯得极低,动作克制而标准,分毫不差,礼仪周全。
一如他初入宫闱时,兰则钰亲手教他的那样。
他闭上眼,浓重的疲惫也自眼底蔓延开来,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
“如此,我便祝贤卿,从今往后,得偿所愿,顺遂无虞。最后——。”
说到这里,他的唇动了动。
楼棋本欲自称“臣侍”。
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唇边,却在下一瞬,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忽然到自己已经被褫夺封位,自己如今不过是一介有罪庶人,不配自称臣侍。
一声极轻的笑自他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自嘲意味,他将那未能出口的两个字,连同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一并吞回喉中。
他转身,一步步走到牢中央,朝着北边帝王所在的方向,衣摆拖过冰冷的地面。
他强撑着踉跄的身形跪下,双手交叠拜下,额头贴上地面的那一瞬,他闭上了眼:
“废卿楼氏,自知罪无可恕。在此——遥谢陛下圣恩。”
他顿了顿,嗓音虚弱得飘散在空旷的牢里,
“愿陛下圣体康泰,福乐长宁。”
话落,牢中只余死寂。而楼棋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未抬头。
墙上的烛火忽而一灭,烛泪随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