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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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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路上行人不多,风一吹,路上干的泥便擦着脚背刮过,母亲与我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她有时候会说我两句,说完做的不对,她说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要说了。我低着头想着自己是不是做过分了,但想着那个徐叔叔现在一定和刚刚一样在说我和母亲我就生气。
“我们先去吃饭,再去看看郑阿姨吧。”母亲拍了拍我的脑袋,没有带我往家里走,而是拉着我的手带我去了一家馆子店,母亲从来没有带我来过外面吃,我偷偷看了母亲的脸色,她像没有生气,我也放心了。
“你爸考虑也是对的,他总是这样,想和我说那些原因,但是他总是说到一半自己就退缩了,然后在说一些丧气的话,听的我心烦,我烦了就语气不好,他也急了,认为我柴米油盐不进的,你徐叔叔这些年与他在外面也是交好的朋友,他只能找他说话去了。”母亲与我等着阳春面,她这样说:“你也不要怪你爸。”
我听着,但没有听懂,只晓得母亲说父亲这样做有原因,我只能点头,毕竟我是不喜欢他们吵架的。
阳春面上来了,我那一碗有一个煎蛋,母亲的没有,我拿筷子把蛋分了一半然后夹给母亲,母亲说她不吃,我捂着碗说不要夹回来。
吃完面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阳春面的汤也多,我都喝光了,母亲买了一些苹果然后与我走去了郑阿姨家里,母亲说郑阿姨这个病水都不能多喝,苹果还是可以吃的。
郑阿姨家门口不同下午停着几辆车又是许多人在外面围着,现在门口冷冷清清的,郑阿姨家里的灯亮着,母亲敲了两下门后等了一会才有一个中年妇女人开门,母亲与她打了招呼,然后拉着我进去了,那个中年妇女像是好久没有说话一样,一直拉着母亲小声讲话,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个是村子请来照顾郑阿姨的人。
看见郑阿姨时,她同下午看见的一样,姿势也没有变,那个阿姨说郑阿姨还没有睡,母亲见郑阿姨那发肿沉重的眼皮动了两下,就站在床边叫了她,然后问她吃了没有,她买了一些苹果,这个是可以吃的。
郑阿姨点点头,有气无力的说话,母亲让她不要说话怕她累着,母亲坐了一会,放下苹果与郑阿姨说了几句话才离开了,她情绪有些低落,我选择了安静。
“郑阿姨病没有好,为什么要回来呢?”我与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判断父亲与徐叔叔估计还在聊天,就称了一些花生米回去。
母亲依然没有说话,却留下了几滴眼泪,她抬头看着天,吸了吸鼻子,然后在用手抹了一把脸。就这样,我们又踩着路上的干涸的泥回家了。
还没有走到家门口,家里虽然开着灯,但没有一点点说话的声音,我以为家里没有人,刚刚要那钥匙开门时,门却自己开了,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发现居然是父亲。
父亲问母亲去哪里了,现在才回来,他接过了那一纸袋的花生米,母亲没有理他,我就说去看郑阿姨了。
父亲把门关上,家里看上去徐叔叔已经走了好一会了,父亲问我们吃了没有,他在锅里留了面条。
母亲问他自己吃了没有,父亲却说等我们回来吃,他喝了点酒。我见他们说话就不打扰他们,先回了房间去看书去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想与父亲说话。
不久厨房就传来了声音,母亲说她还没有吃,父亲说他来盛,他就只会下面条了。
父亲与母亲这些天说的最久的话就在这个晚上。
而我坐在桌前,想到以后可能与何秋生见不到面了就伤心,我拿着一本没有用的本子,写了今天的日记,我现在依然讨厌也日记,但是今天有事情发生,我心里固执的想着一定要记着这一天。
遇见何秋生后出现的想不明白的事情依然想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其中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多了起来,有些我已经淡忘了,记起时却觉得那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一些就想卡在喉咙的鱼刺一般,无时无刻的提醒着我。
不过如今写下这些东西时,前面写的不明白的事情随年岁增长而逐渐明白一些,比如郑阿姨的病,为什么父亲不让母亲收养何秋生……现实中的事情永远不同思想里那样美好,听一件事情是一回事,遇见一件事情是一回事。而那时普通老百姓里,面对事情更多的是没办法的妥协。
与何秋生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我也不在纠结为什么他在书记家要休息这样久,我想着,大概是他们不想让我们待在一起,因为小孩一旦闹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
父亲与母亲之间说话依然是少的,我同平常一般,写玩作业就去阁楼坐坐,我也问过书记家在那里,但是太远了我记不住,母亲现在也不许我出去,这几天的报纸上又开始登小孩被拐卖的事情了。
大概是快过年了,去集市买一些年货,父亲单位也开始放假,他就骑着他的自行车带母亲去集市,我想起了从前快过年,母亲与集市想只是做任务一样,但现在不同了,她不用去买布匹的老板那里用粮票换父亲寄来的信……人的年岁随时间增长,人会变化,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或者行为,而世间的事情也是如此,有时候千变万化,有时候却是几十年不变,好在这一次是“变化”的,而且是往好的方向变化的。
我那时候内心装下的事情很少,除了家庭与作业,就是何秋生与郑阿姨了。
昨天听邻居与母亲闲聊,说郑阿姨已经吃不下饭了,人吃不下饭就快不行了。我不明白其中“不行”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郑阿姨的病肯定更厉害了。
一天天的过去了,我也写了十几天的日记,写的不多,一天就一句话的样子,外面的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了,一直到过年时,这一次过年家里热闹了,不同去年那样冷冷清清的,父亲带着母亲会去邻居家道喜,母亲话依然不多,都是父亲带着母亲说着,同母亲先前描述父亲一样,他很会说话,人缘也好。跟着父母我也收了有史以来最多的红包,虽然里面的钱不多,但我还是很开心。
我长大了一岁,我第一次这样鲜明的感受到,因为走到那里大家都说小全是长大一岁了!
我突然想着要是何秋生在,我会把对着图书馆借来的手工书里,把折出的灯笼送给他,也学着那些大人对他说:过年好,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一岁了!来年都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这些都在第二天,大年初一里如愿以偿。
何秋生的头发长了一些,他身上穿着新衣服,还是同从前一样干净,最近下了雪,我鞋底都是泥,但何秋生一个人跑过来站在后院时,他的鞋依然是干净的。
母亲也看见何秋生了,问他吃没吃早饭?书记知道他出来了吗?
而我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一直拉着何秋生的手,问他冷不冷。
“阿姨新年快乐!我吃过了,叔叔他去拜年了,他说今天可以让我找小全的。”何秋生见到我也很开心,激动的脸都发红了。
我与他从后院跑到前门,我比他高了许多,我见他比上一次在医院还瘦了一些,就抱起他,说:“我看你轻了吗?”
何秋生笑出了声,也抱着我的腰说我重了,我拉着他要带他去我的房间,我准备把塞进红包里的剪纸红灯笼送给他。
何秋生点点头,他却看着门口,像是不敢进去,我瞧了他一眼,母亲站在门口道:“没事,进来吧。”
“我爸还在睡觉呢,我们悄悄的进去。”我拉着他的手,何秋生在门口把鞋脱了,我去找了我的毛线拖鞋给他,然后带他去了房间里。
我先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把做了好几天的红包放在身后,我心里开始期待何秋生看见红包是什么表请,虽然在剪灯笼时我已经想过无数遍了,我站在何秋生的面前,让他睁开眼睛,我学大人先咳嗽了两声,我压着声音说:何秋生,你比我小,我算是你哥,在大年初一,我给你红包,好好拿着。
在我自己听起来那声音可笑极了,我强忍着笑意把红包拿出来塞在何秋生时手里,见他愣住了,拿着那有模有样的红包翻来覆去的看,我看他居然不急的拆开时我却急了,我拉着催促道:“你快看看里面是什么呀!”
何秋生却问:“真的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你快看看里面!”我赶紧道。
“可是……”何秋生看着我,眼神有些动摇,我明白他担心什么,我怕他的肩膀,道:“你收着就是了!”
何秋生终于打开了,我的手也抖着,心里激动着,何秋生拿出了那个折出来的红灯笼与我塞的一分钱的纸币,他拿着那折纸,放在手心仔细看着,那里灯笼里面还贴了12数字的剪纸,他终于看向我了,我也按着心里安排好的,对他道:“何秋生!过年好,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一岁了!来年都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万事如意!”
何秋生笑着一直说谢谢,你也是。他转身抱着我,抱的很紧,说:小全!你真好!我好久没有收到红包了,谢谢你!
我嘿嘿笑,说:明年也送!
这的大年初一是我最开心的一次。
但是一想起何秋生要被送到不知道那里去,心里就有一些难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想着要什么时候问他那些事情呢?
我与何秋生翻了那个剪纸书,何秋生说我从图书馆借的书他都快看完了。我们剪了许多窗花,剪完我们又去了阁楼玩,那里被打扫的很干净,他有些疑惑那些衣裙去哪里了,我说我藏起来了,不然爸爸妈妈会发现的,他们好像要用这个阁楼了……我们趴在落地窗的玻璃那里哈气画画。
“郑阿姨现在好吗?”何秋生眼神有些担心。
“不知道,妈妈现在不让我出去……”我摇摇头,问了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对了,郑阿姨的病都没有好,为什么还回家了呢?”
何秋生看着窗户上画的图案,道:“因为没有钱,郑阿姨是肾那里生病了,要花好多钱,书记说郑阿姨是村里的人,他们与村民筹了钱帮郑阿姨交医药费,可是用不了多久的……郑阿姨突然清醒了一样,她说她这个病治不了的,她不想死在医院里,她说她不要治疗了,她一直说要回家……”
“可是!可是……”我想争辩什么,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定局,说多了也没有用的,我有些难过:“这是为什么……”
何秋生没有回答,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不远处响起的鞭炮声,何秋生的鼻子发红,他吸着鼻涕,低声说:“我能活着,都是郑阿姨……我却不能待在她身边,他们总是说郑阿姨生病病气会传染,让我不要去看她!”
“那我们现在去看她?”我道。我也难过。
“我刚刚去了,里面的人把我拦了出来,说小孩不准进去。”何秋生答道。
我拉着他,坚定的说:“我们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