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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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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尘蒙面,机械轰鸣。
女人们一刻不停地踩着缝纫机,咳嗽声不断。
不到700平方的室内,竟然挤着两百多个缝纫女工,这么多员工,仅仅依靠着三台吊扇驱散闷热。
发霉的布料味,廉价的香水味,还有汗液味都在这个空间蒸腾出来,混合成让人头脑发涨的古怪气味。
上到快六十岁的花甲老人,下到刚满十六岁的花季少女,都满脸疲惫,如同机器人一般,机械式的重复着工作。
现代大机械生产,很少有这样的手工作业的厂房了,未转型的工作间意味着微薄的工资与繁重的工作。
“哎,小赵啊,你小心点,这个东西不能摔!”面露刻薄神色的阿姨指挥着年轻的姑娘。
其实她俩并不是上下级,但是赵菊贞信她。
被称为宋阿姨的女人来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标准的刺头,看到打扮的好看点的姑娘,就说人家不检点,声音特别大,搞得小姑娘都离她远远的。
不过赵菊贞除外。
一个月一千多点的工资,要匀出部分给弟弟当生活费,自己还得吃饭,虽然姐姐嫁的好,但是看男人脸色要的钱,她也不好意思拿。
其他同龄的女孩子,发了工资尚且可以买点十几块钱的口红,一块钱一支的护手霜,而她必须把这些钱省下来。
于是宋阿姨就算想找茬,也讲不出什么“小妖精”“狐狸精”之类的词语。
这样“与众不同”的待遇,让赵菊贞心里隐约产生了一些扭曲的愉悦感:你看,就我不会被骂。
半成品的线头挂在衣服上,一不小心扯着了头发。
“我说小赵啊,今天领班来了,就说没看见那块黑布啊!”姓宋的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打着坏主意。
工作间人多眼杂,随手小偷小摸一下,拿块好布料不算什么,老油条都会拿点东西给自己贴补,要怪就怪老板不当人。
哪像当年,工资低了可以闹罢工,现在人都乖得跟狗似的,被扣工资,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菊贞到底是个老实人,她是真没见过什么黑布:“你说什么?”
她把摞成一座小山包似的布料,往推车里一倒,不明所以。
姓宋的女人心里暗笑她傻,倒是浪费了自己的智慧去和傻子周旋。
领班问起来,少了什么东西,就从傻子工资里扣呗,谁让她蠢呢。
“哎呦,阿姨就是随便说一说,记错了吧。”她笑得脸上起褶子,随手就在背后踩缝纫机的姑娘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
那姑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零食盒降了一大截。
“你!”女孩子敢怒不敢言,翻了个白眼,眼睁睁看着老油条把几粒瓜子赏给了狗腿子,“哼,一丘之貉!”
在赵菊贞眼里,宋阿姨是个有智慧有经验的老人,思想有独创性,殊不知人家把她当傻子耍。
“小赵啊,你家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年头警察就没一个好东西!”
老女人好像天生就能看透他人,一句话瞬间说在了赵菊贞心窝里:“你不给人家钱,人家根本不会干活,要以前啊,这群穿制服的都得去挨枪子,现在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只能受他们的气喽!”
赵菊贞想起了火锅店的女警察和她的朋友,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她眼中的上等人。
那个妆容艳治的一看就是个傍大款的狐狸精,和二姐一个德行,能和那种女人当朋友的警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睡上位的。
她们能过得那么好,不就是长得一张好脸吗!
那种人凭什么高高在上,瞧不起自己?
赵菊贞能接触到的大部分都是与她一样的人,她的眼界让她看不清楚更广阔的天空,似乎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她的大姐,其他的都是混蛋王八蛋。
爸妈心里只有弟弟,二姐是个不要脸的贱货,弟弟是个吸血鬼,全家都得把钱给他读书。
看到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在心里编排一顿,能让她得到麻醉似的心理安慰。
“那有什么办法,我姐姐白死了,警察也不管!”赵菊贞恶狠狠地咬碎了瓜子,随口啐在地上。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才多少钱,连肉都舍不得吃,她们出去吃火锅随手就点全套餐!”
赵菊贞十分委屈,她本来以为那个女警察会帮自己的,那天在场的都是公子哥儿似的男人,她又没有一张好脸,人家看都不屑看她,只有一个女警,还以为能将心比心呢!
不管男人女人,位子坐高了,有钱了,就变坏。
“啧啧啧,我说吧!”老女人一脸鄙薄,“要我说,老娘早就一刀砍过去了,看谁怕谁,横的怕不要命的,你姐夫就是看你家好欺负呢,才把你姐姐欺负死的,我们村以前有个……”
喋喋不休声渐渐模糊,领班来查岗了。
原本还细细碎碎的交谈说笑声被掐灭,整个车间只能听到缝纫机的“嗡嗡”声。
封闭式的工作环境,使人的情绪极易被刺激,何况赵菊贞本就是个有些偏执的人。
“一刀砍过去……”
她心里璇儿一动。
*
赵春梅的头七正好赶上下雨天,和她死去的那天情况很像。
警车路过“世界花园”小区,沈逸星隔着栅栏看到了里面纯白一片。
“队长,我能进去看看吗?”沈逸星问坐在旁边的方澄。
她本来没想去,只是想起了那天火锅店里的赵菊贞。
沈逸星有些后悔了,她当时应该耐心一点的,更应该阻止林清清的话语。
谁不想天真无邪的长大,谁又希望像个笑话似的站在那里,被人鄙夷。
至今还记得那个女孩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低下头看着脚尖的模样。
像个胆小的孩子。
那个女孩子其实比自己小几岁,在学校里遇见的话,沈逸星一定会天天学妹学妹的喊,然后送小礼物。
可是就是这样的女孩子,长相却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如果不是那一双澄澈的眼睛,根本看不出来,她才二十一岁。
方澄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
“去吧,我和你一起。”
他脚边的雨伞还在滴水,外面的雨下得好大,为视线蒙上一层屏障。
巨大的黑色雨伞撑开一片天地,两个人向那片朦胧的纯白靠近。
隔着雨幕,沈逸星终于见到了赵春梅家人口中,见首不见尾的凌老板。
他穿着丧服,身材高大挺拔,面孔与结婚照上的男人比起来,更加冷峻无情。
他正抽着烟,站在一旁看吊丧的人来来往往,不见丝毫情绪。
也许是凌尧天生自带的忧郁气质,使得他就算面无表情,也显得肃穆端庄。
背后是上次的秘书在撑伞。
忽然跑来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扯着凌尧的袖子:“姐夫,雨下的好大,你进来躲躲雨呗。”
沈逸星不动声色打量着女人,从那声“姐夫”可以判断这位姑娘,应该是赵春梅的二妹赵君兰。
不得不说,赵君兰是三姐妹里最好看的一个,天生丽质的小美人,就算没有了护肤品化妆品的捯饬,单从五官也能看出她的精致。
不过风尘气重了点。
目光从脸再到手,沈逸星眼神暗了暗。
不说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就算是亲兄妹,沈宇宸结婚后沈逸星都自动远离了哥哥,还头一次见到往上凑的妹子。
她想起了赵菊贞对二姐的控诉,她那天说是姐夫害死了姐姐,二姐是帮凶。
一个男人娶了姐姐,妹妹偏偏貌美如花,这的确很耐人寻味,不过凡事讲证据,当时听听就算了。
不过如今看来确实有点什么。
很可惜的是,就算真出轨了妹妹,也不犯法,婚姻里出轨是道德谴责,而没有法律惩罚。
还好男人还算要脸,他抽开胳膊没说话。
旁边的秘书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男人这才看到了远远站着的两位警察。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这位是方队长吗,您好。”
凌尧伸出右手,干净利落地声音让人容易心生好感,走近了更能发现这个男人的魅力,他儒雅气质比起方澄,更胜一筹。
方澄握了手:“节哀。”
虽然凌尧看上去并不哀恸。
赵君兰也上前与方澄握手,靠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的味道,香精味很重。
“这位是?”他把目光转向沈逸星。
“这次负责案件的沈逸星警官。”方澄让出一步,沈逸星的位置显得靠前了些。
“沈警官,您好。”凌尧同样客气,“真是年轻有为啊。”
林清清说得没错,只要制服一穿,哪怕兜里没钱,都能被尊重。
这次赵君兰没伸手了,她目光闪烁,将眼睛从姐夫身上挪开:“姐姐是失足坠楼的,你查出什么了吗?”
“很遗憾,这是一起意外。”沈逸星实话实说,“以后注意安全。”
无论察多少次,都是意外事件,沈逸星根本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出来。
这么问,大概是担心自己的心思被捅出去吧,不过沈逸星不会。
家务事不归公安管,沈逸星也不想找麻烦。
很多不懂法律的年轻女人,总以为婚外情犯法,然后放心大胆的嫁给一个英俊花心的男人。
然而除了道德谴责,其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种事情瞒不过家里,很快赵家父母在楼道里喊话:“二丫头,你和三丫头换换!”
赵君兰不情不愿地放开姐夫的衣服,朝楼道里走过去。
再次见到赵菊贞,她身后跟着个大学生似的男孩,大概就是四弟了。
赵家唯一的大学生,被保护得有些怯懦,躲在姐姐身后看着陌生的两个人。
方澄只撇了他一眼,便移开眼神:“赵小姐,心情好些了吗?”
方澄找了心理辅导给赵菊贞,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他能做到这步,已经仁至义尽,现在还像老妈子似的再问一遍。
赵菊贞垂下头:“好多了。”
不知是真是假。
凌尧的秘书恭恭敬敬送来两包糖果:“二位请进家里坐坐?”
上次没仔细看,仔细看才发现这个秘书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只不过眉宇之间一股阴柔气息,让沈逸星皱了眉头。
“不用了。”方澄推脱了糖果,“我们顺便过来的,等会儿还有事。”
说罢,他转身离开,沈逸星跟在身后。
上了车,沈逸星把雨伞放在地上,方澄先去后车厢看了看,然后才上了车。
“你真给赵菊贞找心理辅导了?”
方澄很想点支烟,但是想想后备箱的东西,放弃了:“她是个偏执的人,我怕她一时想不开做些事情出来。”
车子离小区越来越远,车里的氛围愈发沉默。
与今天的任务比起来,赵家的事情都不算事。
昨天接到临时任务,邻省反恐行动出了差错,一小股恐怖分子成为了漏网之鱼,潜入了汉城郊区。
汉城市公安局特警刑警与邻省合作,进行抓捕工作。
这是沈逸星离开学校后,第一次握抢,虽然是“小钢炮”。
不上一线,6/4式保护住自己绰绰有余了。
她没和父母说,说了除了让他们担心,也没别的用处。
新警察的心里甚至带着某种期待,期待自己的蜕变,从纸上谈兵的理论巨人变成实战的英雄。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沈逸星在这边亢奋,方澄在那头沉默。
看着自己的小手下拿出手机聊天,方澄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要高血压了。
林清清:“这家西餐厅打折,我们要不要约一个?”
下面是某西餐厅的广告。
沈逸星:“要要要,此等羊毛不薅非人哉!”
方澄觉得自己头很疼:这姑娘完全不知道战场意味着什么。
“你别笑得跟花似的,到时候有你哭的!”方澄咬着牙说。
沈逸星就乖乖把手机收起来了:“那就更得笑回本啊……”
“你还说!”方澄心情很差,每次出警都是一次生死交锋,无论他做这行多少年,他都会怕,“你闭嘴吧!”
沈逸星只好闭嘴,看着窗外渐渐微弱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