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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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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清睨着赵菊贞,侧头轻描淡写问:“这人谁啊?”
这是故意的,沈逸星之前躺床上和林清清交流过,林清清肯定知道前因后果。
她这么做明显就是在暗示赵菊贞,眼睛放亮一点,别打扰人家的下班时间。
这年头,社畜遍地走,时间贵如油,难得一点的休息时间还要压榨,简直不当人。
沈逸星别开眼睛:不忍心看人家殷切的眼神,那么我就不看了吧。
赵菊贞是个初中学历的女人,没学历没经验,好的单位不愿意要,做小生意没本钱,女人进厂工作被压榨得特别狠,还没自由,只能靠打零工赚点钱,刚好能用碳水化合物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这样的女人,沈逸星无法感同身受,轻描淡写似的给予同情,并无其他作为。
同事说沈逸星一看就是那种被从小宠到大的孩子,确实没错。
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维护着小女孩时期的天真,沈逸星眼中看不到阴霾,家里人也不会告诉她世界上的不公与悲惨。
这让沈逸星缺乏同理心,她无法想象世界上有父母不爱孩子,世界上会存在重男轻女现象,更无法想象情况的严重程度。
被捧得太久的人,连对他人的同情都是高高在上的,蜻蜓点水似的施舍。
沈逸星内心深处甚至觉得有些厌烦:没读过书的人就是不懂事。
公安局不是她赵家开的,所有证据都说明她姐姐是意外死亡,连领导都不愿意再追查深究了,找她有什么用?
何况方澄都给她做心理辅导了,这个女人还想怎么样?
谁都有自己的事情,沈逸星现在只想快点安稳的入职,然后努力攒资历,早日升职加薪。
一个孕妇意外坠楼的事件,放在日后的简历里,都觉得是经验盆地,纯属于浪费时间。
赵菊贞登时红了脸,她不傻,听得出林清清的逐客令,何况在火锅店里,这两个女孩子才是客人,是她不知好歹了。
沈逸星没看她,只低头往火锅里涮青菜,林清清白了她一眼,从她托盘里取下虾滑:“我们自己会弄,需要再喊你。”
算是给了个台阶。
女人低下头来,眼睛看到了自己油腻腻的围裙,和拧着围裙的,粗糙黝黑的双手。
这是她的生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换着打零工,随时会被老板开除,一天连轴转才可以混个温饱。
家里有个弟弟在上大学,还需要她们姐妹几个出学费,明明是青春靓丽的年纪,看上去却沧桑无比。
在汉城这个大都市里,有光鲜亮丽的女人提着崭新的小皮包,裹着真丝连衣裙像花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也有她这样围着大围裙,辗转在一轮又一轮的下岗潮里起伏。
连一瓶护手霜都不敢买一瓶。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不理她了。
赵菊贞自惭形秽。
那两个女孩,一个明艳动人,一个眉清目秀,都是属于能在汉城里过得体面的女人,而她却像只老鼠一样,畏缩地躲在角落里。
同人不同命。
一股不忿之意涌上心头:凭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穷,所以你们都看不起我,连我为我姐姐讨回公道,你们都觉得可笑,觉得没必要?
甚至连和我说一句话都觉得晦气!
沈逸星潦草地转着筷子,等到青菜上的红油都结壳了,才长吁一口气:终于走了。
说实在的,沈逸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她是个总是反思自己的人,今天这个场景说难看也真是难看。
沈逸星身处的环境,让她接触的都是与自己同一阶级的人,不论男女,不说精英,起码都是比较优秀的。
就算沈逸星觉得自己很失败,上了很多年学没混出名堂,但这也是许多人企望不到的重点。
她的位置与阶级使她平等带人成为了一种习惯,在别人看来是美德。
沈逸星与朋友平等交流,她自己也是个平和的人,所以才能在初中那样拉帮结派的同学中,博得不错的名声。
而今天,她下班之后,打扮的漂漂亮亮,还涂了个阿玛尼口红,与同样花枝招展一身布灵布灵的闺蜜坐一起吃饭,而另一个熟识的姑娘,与她们年纪差不多大,却卑躬屈膝为她们服务。
陌生人无所谓,熟稔的人,这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啧!”林清清把虾滑挤进锅里,“没眼力见儿,活该这么久还在这里混。”
“别说了。”沈逸星放下筷子,“挺可怜的,不过我真没办法。”
我自己生活一团乱,怎么去给别人安慰,这根本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你呀……”
“我问你,她姐姐是你害死的吗?”
“不是。”
“那你欠她的,害得她在这里打零工不能上学?”
“不是。”
“她姐姐的事情是你玩忽职守,故意不帮她的吗?”
“也不是。”
“那不就完了,你把你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她凭什么就觉得是你欠了她的?”林清清清了清嗓子,“这种人得离远点,偏执得很,她不找你上司,不找局长,怎么就找你,还不是看你好说话呗。”
林清清十六岁就来到汉城打工,她的经验可比沈逸星多多了。
“我记得你说,她家有三个姑娘一个儿子,这样的家庭对女孩子就是种折磨,离得远远的最好,离不了了就受着,没人替她家埋单。”
林清清说这话,多少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她也有个弟弟,那个年头,很多家庭都是姐弟组合或者独生子组合,独生女或者兄妹组合都很少见。
林清清骨子里带着倔强,她懂事之后,看到父母喜欢弟弟不喜欢她,所以她便在心里划下线来。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在兵荒马乱的年纪里,她叛逆的证明自己的成熟,浓妆,裙子,红发,挑战着好孩子的底线。
初中过后,她一个人在外地才猛然间发觉,所谓的叛逆,是给在乎的人看的,所谓的骨气也得有人欣赏,否则一切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被社会毒打之后,终于抑制了心中的愤愤不平,选择了与自己和解,才有了如今的她。
她有勇气有计划,逃离让自已不愉快的家庭,并且足够强大到一个人生活,斩断与家庭的关系。
在林清清看来,她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做不到,现实不会同情任何人。
在两性关系中,男人不会共情女人,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在社会关系中,高位者不会共情低位者,因为他们也是被剥削着走过来的,会觉得被剥削理所当然。
别看林清清对沈逸星温暖如春风化雨,但是对店里的几个小丫头,简直就是恶婆婆加强版。
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局外人根本无法指责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逸星做了个手势,林清清马上安静下来。
是哥哥。
“喂,哥,有事吗?”
自从大四之后,沈逸星与家里的联系少了很多。
那年沈宇宸结婚,沈逸星忙着实习和毕业答辩,家里一阵忙碌,接电话都匆匆忙忙。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打破了原来的平静。
沈宇宸从一个女人的儿子,变成一个女人的哥哥,这两个女人是他一生下来便有的血缘亲人。
而那年,他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从此,一个男人的世界里,母亲和妹妹被腾出大半,挪给了新的女人。
沈逸星在理智上很理解,一个女人嫁给一个新的家庭,她抛下原来的平静生活,将与男人同风雨,哥哥是她在新家的依靠。
沈宇宸自然而然疏远了妹妹,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再是先紧着妹妹了。
那年,沈逸星请假参加了哥哥的婚礼,在纯白庄严的红毯边,她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成长。
虽然失落,但是她明白,这是必然的事情,她必须接受,必须逼迫自己也尽快成长起来。
“小星啊,你下周末有空吗?”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疲惫。
“应该有空。”
“你嫂子预产期在下周周末,我……”
隔着电话,沈逸星都能察觉到他的难堪。
沈逸星已经离家很久了,大四毕业后,她无缝衔接,考试一次上岸,进了汉城市公安局,连家都没来得及会,就直接把行李箱从学校宿舍提到单位宿舍。
很久没见面,说什么话感觉都陌生得很,明明是亲人,连请求都小心得很。
沈宇宸更多了点别的意思。
他是个男人,被教育要保护女人,他被教育要保护的第一个女人就是沈逸星。
这就使沈宇宸陷入了一个误区,保护妹妹的同时,不愿意向妹妹求助,哪怕是件小事情。
然而沈逸星心思敏捷,把一家哥哥的秉性摸得清楚:“哦,我下周本来就打算回家看看爸妈,嫂子那边我还想看看我小侄子侄女呢!”
“啊,那好啊,下周我让爸妈做好菜等你。”
把正事聊完后,又随便问了沈逸星在外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等老生常谈的问题。
沈逸星也连连称是,打着马虎眼儿。
估计沈宇宸还在上班时间,在医院嘈杂声中匆忙挂断了电话。
出门在外的人,永远都报喜不报忧。
与其他九九九零零七的社畜比起来,沈逸星轻松太多了。
“你哥?”林清清感慨,“我以前看你哥去学校接你,就觉得这小姑娘真幸运,有个那么帅的哥哥。”
“是吧,我也觉得。”
小时候,林清清放学后经常去闺蜜家玩,沈宇宸接妹妹的时候,就顺便一起把林清清接了。
沈宇宸在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里闪闪发光,情窦初开的女孩子面前忽然出现一个温柔的,帅气的哥哥,任何一个女孩子心里都会泛起无限柔情。
一个女人的初恋,就像路边放着的花篮,没有毒刺,没有陷阱,就等着第一个去捡的人。
“如果不是你哥结婚了,以后我肯定当你嫂子。”
“这辈子别想了,下辈子吧。”
林清清会把暧昧的话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来,让人不辨真伪,沈逸星就会回以调侃。
“我哥工作忙,嫂子怀孕在家没人陪,想让我回家陪陪嫂子,但是拉不下脸。”沈逸星一句话总结了通话主题。
“谁活得都不容易。”林清清比谁都有资格说这话。
“我嫂子也挺惨的,怀孕的时候,男人还在工作,医院是我妈陪着去的,但是我妈又不能陪她说话,一说就是孩子。”沈逸星一边说一边想象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产前抑郁症……”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失足坠楼的女人,“肚子里撑着一个孩子,太吓人了,但是所有人都去关心孩子了,心情真的会抑郁吧?”
林清清“噗嗤”一笑:“我俩都青春美丽,貌美如花,怎么知道孕妇怎么想,回家百度一下不就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