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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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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上次,这次的赵家更乱了,易拉罐和矿泉水瓶没有用蛇皮袋装上,而是直接堆在角落里,一捆麻绳绑住厚厚的作业本,也不知是在哪个小学门口捡来的。
入目的神龛,里面的香花宝烛凝结成固体,水滴状拖挂在烛台上,厚厚的香灰沉积在上面,发出变了质的腐败味道。
一进门,沈逸星下意识就皱了皱鼻子:这根本不是一个家的味道,倒像是什么临时的中转站,来往旅客,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会往里面扔。
开门的人正是几次都没说上话的赵光怀。
少年今年刚满十八岁,才上一学期大学,在汉城市中心的某二本院校学习中文,成绩虽然一般,但是在这个一水的初中学历家庭里,算是难得的知识分子了。
不过方澄显然没把刚刚成年的少年当回事儿,恐怕在他看来,赵光怀就是个吸着家里姐姐血上学的吸血鬼。
他走进门,礼貌性地点点头,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了,才低头看着矮了他一个头的少年:
“就你一个人,你爸妈呢?”
语气里有明显的责备,这是把赵光怀当成了小孩子:“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就把人放进来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门口有显示器,我在家里能看到你们。”少年指了指墙边的小屏幕,大概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来客,“而且我也认得你们,方警官和沈警官。”
他分别向两人点头,算是问好。
细数几次与赵家人打交道,赵光怀都不在场,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在大姐出殡的那天,一面之缘竟还能记得。
赵光怀推推眼镜,他相比于同龄人,要瘦削一些,哪怕大冬天裹着厚实的衣服,都能瞧出单薄来,也许是读过书的缘故,他比赵家其他人看着儒雅一些,四肢修长,很有少年感。
“他们回老家探亲去了,就我一个人。”
少年倒了两杯水,给来者不算友善的两人端过去。
“除了你,家里没别人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沈逸星语气比队长亲和一些,这可能就是走访总带着女警察的原因吧。
“我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去,姐姐也没去,不过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大概……”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了。
三个姐姐只剩一个,赵光怀口里说的“姐姐”除了赵君兰还有谁?
按照赵君兰那个性子,她是恨透了父母弟弟的,大过年的估计在哪个夜店里浪呢。
沈逸星顿了顿,决定先关心一下祖国花骨朵的健康问题:“都不在家,你吃什么?”
说着,她就往黑乎乎的桌子上瞟,上面摆着几碟子菜,沈逸星没看明白弄得是什么。
“我自己会做饭。”赵光怀端水后,又提着俩塑料椅子过来,“你们请坐。”
他卷着袖子的胳膊,细得像麻杆,方澄和沈逸星都怕那椅子把他手拽断了,赶紧接了过来。
一般来说,家里的男孩子,如果上面有好几个姐姐的,都是个小魔王,飞扬跋扈都算是夸人的那种,但是看样子赵光怀倒是很懂事。
“你们家最近过得怎么样,比如说在买东西方面够不够花……嗯,我的意思是说,你年纪还小,姐姐的事情对你影响……”
“还好。”赵光怀摇了摇头,“至少在姐夫再婚之前,我们家还不会太难过。”
不管怎么样,凌尧和赵春梅之间,算丧偶而不是离异,凌尧得把面子工程做过去。
沈逸星看到角落里几盒包装精致的“西洋参”。
“那是姐夫让秘书送过来的。”赵光怀说,“我毕业出来会把钱还给他!”
“那你得还到下辈子了。”方澄冷笑一声,大话谁都会说,可是你爹妈还不是收了人家东西。
少年瞪了他一眼:“我说会还就会还,大不了以后我再买一套房子给他!”
“你……”方澄张口就要反驳。
买房子,这套房子把你论斤按两卖了都还不起。
沈逸星坐在小凳子上,伸手就锤了他一下:“你就闭嘴吧!”
难怪方澄不受待见,这张嘴惹祸啊!
“没影响就好,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我尽可能会帮你解决的。”沈逸星拿出手机,“就算是心情不好,也可以来和我说说话的。”
沈逸星尽可能把自己表现得像个知心大姐姐,话里话外都把赵光怀当小孩子。
赵光怀没说话,但是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好友加上了。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比如以后想找什么工作,或者以后想留在汉城还是回老家?”
“不知道。”赵光怀露出茫然的神色,“爸妈想让我留下来,但是我觉得我留不下来,汉城太大了,我根本……”
“没事没事,回老家也有好出路的。”沈逸星赶紧安慰这个小朋友,“老家有老家的好,人都相互认识,发展起来也有人脉嘛!”
不只是那句话触碰了少年敏感的神经,他忽然红了眼眶。
“不,你不知道!”赵光怀声音陡然尖锐,“我根本不行,但是他们一定要我留下来,因为全家的希望就在我身上了,我不行就对不起他们!”
少年瘦瘦的身体细细颤抖起来,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根本不行!”
“我知道这套房子有多少钱,我也知道我是一个二本的学生,学的还是中文,根本进不了什么好的企业,可是他们就是觉得我行,我说不行他们就会哭,就会说我两个姐姐都死了,我还辜负他们!”
“你姐姐的死,不是你的问题,她们只是……”沈逸星停了停,“她们是因为一些问题没有处理好,所以才死了,你还要好好的!”
方澄最看不下去男人哭哭啼啼,要是个姑娘,他还能忍一忍,心里安慰几句话,看到男人这样,他就冒火:“有事说事,你们家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还在这里哭,你有脸哭吗?”
本来,在沈逸星轻声细语下,赵光怀的呜咽逐渐平息,结果被方澄这么一打岔,他又被点着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愿意吸着姐姐的血上学吗,你以为我看到姐姐被迫休学去打工,我就很高兴吗,你以为我就很愿意去巴结凌尧吗,凌尧他根本就看不起我家,但是还娶了我姐姐,他像对付一群乞丐一样对付我们,他一直在鄙视我家,我都知道,但是我能怎么办?”
“我不能说我爸妈,因为他们是为我好,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也不能怪姐姐,她们很辛苦不容易,我更不能说凌尧,因为我家能在汉城过下去,凌尧出了力气,哪怕那点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少抽几根烟的事情,我也得感谢他。”
“我早就受不了了,我不想要这些,可是他们逼着我接受所谓的好,我不能不接受,否则所有人都来指责我,我也不能忤逆他们,不然我就是不孝,我就是白眼狼,我能怎么办?”
他猛地站起来,怒视着方澄,好像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日子才过得这么惨。
赵光怀相比于方澄,他的身材太过荏弱,真像是个和大人置气的小孩子。
方澄依旧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你凭什么生气,一切都是因为你引起的,你再生气你花的还是你姐夫的钱,你嘴上说不愿意接受,可是你还是拿了好处,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吗,那你的几个姐姐委不委屈,你姐夫知道你家这么说他,他更委屈,钱花了还得不到你们一声好。”
“我是他我都看不起你家,一边骂人家人渣,一边又拿着他给的钱快活,要离婚也不愿意离婚,这事儿说出去,谁都觉得你家图人家钱。”
“是,凌尧是很有钱,他可能对这个房子无所谓,但是你们总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把他当冤大头吧,这么多钱,哪怕匿名捐给贫困山区,都能落得一声好,给你们能换什么,这是应该的,因为他娶了你赵家姑娘?”
方澄一点点,把赵家唯一的遮羞布撕开,他坐在哪里,像是坐在大队的会议厅中央,面对同志的狡辩,他能不留情面地把一切都血淋淋的展现出来。
赵光怀脸颊漱得变红,他嗫嚅着嘴唇,盯着方澄,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队长!”沈逸星小声提醒。
方澄只睨了她一眼,嘴角一撇:“你把他当小孩子,他就真把你当他妈,你看看你之前问的是什么话,幼儿园知心姐姐会吗,不痛不痒的,真把他当三岁小孩子来哄啊,他都成年是吧?”
最后一句话嘲讽至极,目光从沈逸星脸上游移到了少年面孔上:
“话谁都会说,但你光说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还是只会哭,然后说不公平,说什么‘虽然我占尽了便宜,但是我也不想的’这种话?”
赵光怀踉跄着后退两步,顺势跌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想来这几天他很不好受。
方澄没再开口说话,让他先哭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用袖子一抹眼睛,抬头看着方澄。
这是少年与男人的对视:“你们来是想问什么?”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