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前抑郁症》人间芳菲

23、第 23 章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男人脸色惊恐，惶惶无助。

　　“他活该，这是欠我的！”老人目光森森，桀桀冷笑。

　　沈逸星坐在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听进来的人一遍有一遍诉说，有些是咬着后槽牙的恨意，有的是残忍猎奇的手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或者纠葛，或者爱恨，又或者是一个坏脾气。

　　他们讲完之后，又被带了出去，即将接受法庭的审判，沈逸星则摆摆手，让人把口供记录在册。

　　人世间的百丑千拙都在这里展现，淋漓尽致得把贪嗔痴，怨憎会，以极端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恍若小说里审判今生前世的阎罗殿，一个个生前犯错的小鬼，将此生所行善恶记录在生死簿上，再由阎罗王（法官）大笔一挥，宣判投胎转世还是下地狱。（无罪释放还是收监改造）

　　对面坐着个细瘦苍白的女人，她目光呆滞，细细的手腕几乎能从手铐中抽出来，她怔愣地坐着，絮絮诉说自己悲哀的一生：

　　年幼稚嫩时，父母宠爱，少年轻狂时，爱上此生的劫数。

　　那个男人家境贫寒，靠着妻子终于平步青云，然而伴侣娇纵，丈人蛮横，在外看领导脸色，在家看岳丈脸色。

　　他怨恨贫寒家境，怨恨时不待人，怨恨老天不开眼，让他抑郁不得志。

　　终有一日，丈人咽气，十多年的卧薪尝胆，迎来了扬眉吐气，他夜不归宿，私会情人，包养小姐，花天酒地，用男人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来侮辱妻子。

　　可怜他的发妻，生儿育女，洗手作羹，也换不回当初的爱人。

　　最后趁男人酣睡之时，一刀了结了这段感情。

　　这位决绝的妻子就坐在眼前，仿佛外物与她再无干系。

　　一段故事讲完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实习生写笔录的“沙沙”声，笔尖摩擦着纸张，记到最后一笔，停顿放下。

　　“小张，记好了就拿给队长吧。”沈逸星说。

　　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面孔，她才恍惚想起来，原来那个总是喊她“沈姐姐”“沈前辈”的实习生小张已经离开，他的实习期结束了，要回到学校去准备毕业答辩。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人变得真快，刚进公安局的沈逸星，也许会被这些悲伤的故事触动，然而现在她像所有工作人一样，将情感和工作分开。

　　“沈警官？”女人淡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故意，“你说，我会被判死刑吗？”

　　沈逸星回以同样公式化的口吻：“法院会给您公正的审判。”

　　从审讯椅上坐起来的女人，手腕重新被带上手铐，叮叮咚咚，轻微作响，她没在说话，被警察领着去了走廊的深处。

　　灰夜长街，冷雨漱漱，细细瘦瘦的路灯映出橙光的影子。

　　沈逸星下班时，已经是深夜，连夜生活丰富的夜总会，霓虹灯都黯淡熄灭。

　　快过年了。

　　细微的碎雪与寒雨交织成蚀骨的冰冷，融化在眉睫上，影子被拖拽得很长很长，惊悚的融入看不到尽头的夜晚。

　　沈逸星裹紧毛呢外套，任由莹白的雪花纤纤，粘湿外套。

　　公园人工湖边围绕着雕花栏杆，她双手支在栏杆上，借着路灯与月色看给黑乎乎的水，影子被聚成窈窕的一道，遮不住身后的如水月色。

　　她璇儿被影子吸引，映在围栏上的影子挡住了雕花，微微退后几步，露出光影衬托后，纤毫毕现的雕饰。

　　孤单的渔鸥起起落落，略过枝头，蜻蜓点水般拂过镜面般的湖水。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是否有人与她一样，看着灰白的空气，与路灯作伴？

　　《快乐王子》的故事里，王子生前是世上最快乐的人，死后他的雕像被铸在市中心，俯瞰着人间的苦难悲伤，最后铅石心肠破碎。

　　沈逸星当然不会自恋的的把自己比喻成王子，不过这不妨碍她在这夜晚觉得迷茫。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了……

　　沈逸星转头，退出了人工湖的范围。

　　灯下人影憧憧，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瘦猴子摇摇晃晃，在寂静的街上骂骂咧咧，声音惊得周围居民楼道里亮了几盏灯。

　　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辣眼睛，沈逸星自知这样的人惹不起。

　　现在不是古代，没有宵禁，只要他们不破坏设施，或者做其他违法的事，除了他们父母，谁都没理由管他们。

　　小时候，沈逸星家对面就是所谓的“红灯区”，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凶神恶煞的年轻人拉帮结派，在马路上吵架。

　　沈逸星写作业时，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直到某一天，窗外的动静特别大，吓得沈逸星坐在家里，都觉得莫名惊惧，直到哥哥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她才战战兢兢地回房间看书。

　　只记得第二天，马路上有一大摊血，暗红色的像一张狰狞的脸。

　　听人说，是昨晚有人打架，拿刀砍死了一个。

　　那时候的沈逸星天真的想，他们为什么非要打架，为什么那么晚不在家里写作业，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的读书学习？

　　现在沈逸星知道原因了，虽然那些原因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被人关爱的，呵护的人，是无法理解苦难的。

　　几个瘦猴子走近了，他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不倒翁似的晃晃悠悠，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话，沈逸星猜测应该是脏话。

　　这么晚了，天很冷，沈逸星都穿上了毛呢和羊毛衫，但是这群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只穿了单层外衣，胸襟大敞这，迎着秋冬天的风。

　　其中一个人“嗝——”了一声，拖得老长，打了个酒嗝，迷迷怔怔的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呦！美……嗝，美女！”

　　其他人像是得到了指令的电动小人似的，一瞬间都看过来，好似行尸走肉般踉踉跄跄：

　　美女，这么嗝——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沈逸星一点也不怕他们，这群喝醉了的瘦猴，她一只手就能放倒，但是她不想动粗，不然她觉得自己在欺负弱小。

　　她只是冷冷看了这群空虚的人，在他们跌跌撞撞走来时，顺势往旁边一让，面不改色地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所谓的酒后乱性，借酒发疯，本质上就是借口，不然大部分的酒疯子怎么不去调戏强健的男人，不去挑衅穿制服的军人，而专门挑老弱病残呢。

　　沈逸星可不会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害怕，毕竟她是经过训练的正规警察。

　　她只觉得迷茫和悲哀。

　　攒在口袋里的手，手腕处有点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肿起了一块，像骨头支棱在里面，按也按不下去，有时候会疼，比如现在。

　　那几个小混混大概看不到沈逸星的惊慌神色，一时不敢上前继续调戏，等到沈逸星走出十几步开外，才又放肆起来。

　　他们像群神经病似的，在灯下群魔乱舞，影子张牙舞爪如同克苏鲁神话的怪物：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曲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传到沈逸星耳朵里，只觉得难听无聊，她的手腕更疼了。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医生的毛发还挺旺盛，看到觉得像是刚毕业的医学生，视觉上感觉不太靠谱。

　　周末医院人挺多，都是平时上班抽不出空，等周末放假来看病的社畜们。

　　沈逸星排队挂了号，又排队等门诊，然后跑上跑下拿骨/科拍的片子，时间真他妈不够用！

　　医生拿着黑白片子看半天，得出了沈逸星听过，但是不了解的名词：“腱鞘炎”。

　　“您是做什么的啊？”

　　“公安局工作。”

　　医生看着病历本，看到年龄一栏，眼神带着些“慈祥”的关爱：

　　“不是本地人吧，哎，你今年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地要保护好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知道了，谢谢医生，我这个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方法治吗？”

　　一个肿块在手腕上，怎么看都挺丑的，而且从健康的角度，沈逸星有点担心它会不会病变。

　　“天气冷了，你是不是没注意保暖，然后工作时，手经常保持同一个动作……比如说打字的时候，你的手腕就会向上曲起，时间长了就形成肿块。”

　　沈逸星点点头，用力按了下手腕，大概是心理作用，在医生面前，就不疼了。

　　医生先按了按肿块，发现按不下去：“你这个时间有点长，长大长硬了，按不下去，现在就只能做手术。”

　　“手术一定能好吗？”一听要做手术，沈逸星下意识就觉得危险，在她看来手术都是给重病的人做的。

　　“小手术，不用紧张，不过不保证以后不会复发。”

　　沈逸星视力很好，她稍微一瞥，就能看到切割手术的价格，三千到五千……不便宜。

　　“我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她拿起手机站在隔间，并没有打电话给家里人，而是选择百度一下。

　　原来得腱鞘炎的人挺多，据说时间长了自己就会消下去，也没听说过病变的案例，那就放心了。

　　“您好，医生。”沈逸星关上手机，“我不做手术了。”

　　“那就签个单子吧。”医生递过来一张纸，相当于医院的“免责声明”，上面的字眼有些刺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沈逸星放弃了什么重大疾病的手术。

　　沈逸星签好单子，两手空空离开医院，忽然有些想家。

　　还好，快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