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前抑郁症》人间芳菲

22、第 22 章

　　赵菊贞的判决出来后，受害者家属就去安思华生前的办公室整理遗物。

　　方澄和沈逸星协同陪着两位老人。

　　安思华生前应当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作为秘书将领导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凌尧顶着两位老人的目光，把属下的东西整理成一个袋子，他眼圈红红，看着比当初他死了老婆还要难过。

　　也许这个男人他从来没把“世界花园”的房子当做家，没把赵春梅当成自己的老婆，反而办公室布置的像个家的样子。

　　甚至还在桌子上放了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只瞥了一眼，那是更年轻时候的凌尧。

　　凌尧这个男人，每次出事都能神奇的隐身，乍一看到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沈逸星难免多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少年，看样子是高中生，与如今带着面具的男人有相似的长相，却不像是一个人。

　　少年穿着立翻领的衬衫，背着书包踩在踏马石上，生机勃勃，恣意潇洒。

　　如果当初凌尧就是以这样的面貌见赵家人，别说还是无知少女的赵君兰，就算是沈逸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时过境迁，赵君兰坐在灯红酒绿的高楼之下，和另一个无聊到呕吐的女人，相互碰着酒杯，撸着串串，谈着那个男人。

　　不是沈逸星没有同情心，只是一想起安思华的死，她很难不带滤镜地去看赵君兰。

　　在他们整理安思华遗物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对戒指，这说明人家已经有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了！

　　赵君兰能在这里畅聊自己的少女情怀，而他已经长眠于地下了！

　　简直一个大怨种，倒霉鬼！

　　“你这个口红挺贵的吧？”赵君兰忽然问，“我猜是阿玛尼的，店里有个贱人天天炫耀这玩意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傍上了大款。”

　　沈逸星从包包里拿出小黑管，鸽子血色号的，一只小四百块，虽然贵，但是进嘴巴的东西，还是小心一点好。

　　口红这东西耐用，保质期三年都不一定能用完一管，沈逸星的化妆盒里也就一只口红，从某种理财的观念来看，她还是很节约的。

　　沈逸星比女人高一点，因此赵君兰只能抬眼看她，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显得有些凶相：“我能试试吗？”

　　化妆品对于女人来说，就像是烟酒对男人，相互交换着用一用，比较一下哪种好点。

　　“我跟你说，我们那个店里，包房公主用的就是这种颜色，一股巧克力味儿，难怪卖那么贵。”

　　她越说越不像话，带着点乐不可支得狎匿在里面。

　　这是种无聊的游戏，看着别人生气，就很开心，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生活看着有点意思。

　　然而沈逸星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赵君兰周围，那些女人会以陪酒女为耻，自诩良家来找优越感，她们痛恨一切关于“公主”“小姐”之类的事物。

　　而沈逸星她无所谓，如果有可能的话，以后被安排进夜店潜伏做任务，也不是不可能，她本身又不是夜店的小姐，所以被人说了也不觉得冒犯。

　　有些人进夜店是消费，有些人是谋生，而有些人是新奇的体验。

　　撕下那层遮羞布，这群卖笑女人，还剩下什么呢？

　　赵君兰觉得无趣，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阿玛尼限量款，真好看！”

　　然后专门@了某个朋友。

　　完事了，就把东西还给了沈逸星：“谢谢了，我总算也体验了一把奢侈品的感觉。”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她身后闪烁，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繁华城市里，他们是阴影，是苦苦求索的旅人。

　　“你们没想过回家吗？”沈逸星试探着问，“小城市压力小点，应该能活下去吧？”

　　“怎么可能！”赵君兰嗤笑一声，“他们舍不得的！”

　　“他们”指的是赵父赵母，好不容易挤进了大城市，他们碌碌无为一辈子，终于靠着孩子抬个头，怎么可能再回家呢？

　　“那你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又饿不死！现在让我去拧螺丝我才不去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们，摇钱树没了，以后凌尧给不给钱全看他心情了！”

　　她幸灾乐祸似的呵呵一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

　　一顿晚饭解决得很闹心，沈逸星草草填了肚子就回宿舍了。

　　赵家姐妹几个，姐姐死于非命，两个妹妹一个即将完蛋，一个还在醉生梦死。

　　还有凌尧……这个男人真奇怪，他像是带着一张假面具，让人捉摸不透。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有关系，可是偏偏什么都查不出来。

　　沈逸星靠在床头刷手机，她没有清理照片的习惯，所以总是卡顿。

　　两张照片，正好一前一后。

　　一张是凌尧办公室桌子上的少年时代，一张则是结婚照上的冷漠男人。

　　前者的背景是一座山，拍照的技术一般般，胜在人物生动，凌尧背对着摄像师，似乎是不经意的一瞥，回头嫣然一笑，这个瞬间被抓住，拍下来定格在这里。

　　是谁帮凌尧拍下这张照片的呢？

　　凌尧，沈逸星见过几次，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哪怕是收集资料时，整理出来的照片，都和证件照似的，要不然就像那张结婚照，冷冷的，不近人情。

　　原来这个男人，也有那么快乐的时光啊。

　　两张照片，两相对比，沈逸星心头泛起波澜，生活这潭水里，所有人都是溺于其中的魂。

　　是什么改变了一切，如此潜移默化，不动声色。

　　沈逸星决定改天去看看赵菊贞。

　　监狱在汉城郊外，杂草丛生，黄绿色是主色调，看着凄凉荒芜，后山上据说是一片墓地，每年都有死刑犯被葬在那里。

　　女子监狱分不同地方，赵菊贞被关押在监狱的最里面，一只脚踏进墓里的人被聚集在这里，似乎连天空都阴霾许多。

　　难怪监狱里三天两头就要上课，难怪狱警需要心理咨询师。

　　监狱就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里面的人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式的活计，缺少言语交流，没有足够的精神生活。

　　连狱警都带着一股子阴沉的晦气。

　　“我找012号。”

　　赵菊贞在这里失去了名字，被粗暴地喊作012，很快她也会成为后山坟墓中的一员。

　　任何生命的离去，都让人有些难过，哪怕是亲自捉拿归案的囚犯，沈逸星可能在没捉拿归案的时候，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真当死亡来临时，不免惆怅一番。

　　沈逸星没见过事实死刑的场面，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挺虚伪的，连看都不敢看，还当什么警察。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施舍一些情绪无所谓，谁让沈逸星情感丰富呢？

　　接待的小警察，拿着沈逸星的警官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恭敬地递回去：

　　“您稍等。”

　　教师，警察，研究员这些公益岗位的人，都对同职业的人有归属感，见了就会寒暄几句，沈逸星今天却没有心情说话。

　　相比于上次见面，赵菊贞更加憔悴了，她的眼睛大大的，原本黝黑的皮肤变得苍白起来，还带着一丝难看的蜡黄。

　　隔着一层玻璃，沈逸星观察着她。

　　赵菊贞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灵动，她像个假人，木然地借着电话：

　　“沈警官啊，您来看我了……”

　　了解过赵家情况的沈逸星，很难不同情这个女人。

　　她是重男轻女的产物，她的无知不是她的错，而是因为父母的忽视，使她不懂生命的可贵。

　　她这一生可能没有什么欢乐的时候。

　　舔犊之情，伉俪情深……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复一日的工作，然后把所有血汗献给并不爱她的家人。

　　她连未来都没有了。

　　往恶意的方向去想，赵父甚至可能怨恨他这个女儿，因为她的犯罪记录，使得以后得赵光怀找工作困难了。

　　沈逸星举着电话，默默无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在生死之事上，任何安慰都是虚伪的。

　　“你在里面还好吧？”沈逸星刚讲完，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不废话吗，都快死了，怎么能好？

　　然而赵菊贞嘴角上扬，似乎笑了一笑，也许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死亡面前，许多事情都能想明白了：

　　“挺好的，谢谢您，这么久了，除了方队长，也就您来看过我。”她说着说着，眼圈慢慢泛红，“他们都没来看过我，就方队长和您来过。”

　　“对不起……”她说，“我本来想了很多事情，以后家里怎么办，如果他们来了，我该怎么说，怎么安慰他们，看来现在一点都用不上了……”

　　这一生就像个笑话，没有人把她当回事，现在也死得这么荒唐。

　　“您……如果有什么愿望，我也许能帮你，比如给你朋友带句话……”沈逸星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

　　“没有了。”赵菊贞说，“我唯一的愿望对您来说是个麻烦，它一直没变过，但是您不会帮我的。”

　　她看着玻璃对面的沈逸星：“如果我说，我希望您能帮我查，我姐姐到底是怎么被逼死的，您会帮我吗？”

　　又是这件事，赵家人在某方面的偏执，简直一脉相承。

　　一家疯子。

　　“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是我觉得她不是会得精神病的人。”

　　“其实得精神病有很多种原因，产前抑郁症，不是个例，很多孕妇都有，只不过你姐姐严重一点而已。”沈逸星耐心解释。

　　现在的情况，说这个其实没有一点意义，就算真查出什么来，也不能作为证据给你减刑，这根本没有意义。”沈逸星说。

　　这是实话，法律是不讲人情的，就算凌尧真的家暴了赵春梅又怎么样，这不是打着报仇幌子杀人的理由。

　　人是你杀的，罪是你犯的，杀人动机只不过是推理中的一个环节，又或者在法庭上让法官酌情的手段。

　　还有更难听的话，你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了，就算你不满又能怎么样？

　　当你是良民时，因为怕你做出违法的事情，所以帮你做心理辅导，而现在你已经快死了，能做什么呢？

　　赵菊贞从女警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她没再说话。

　　时间很快到了。

　　沈逸星没有多留，这只是她职业路上的一件事，以后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