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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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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有点像寺庙里供奉用的香花宝烛,但是没有那么好闻,倒像是放时间长了,变了质。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客厅里黑漆漆地饭桌,油腻腻,脏兮兮,上面还摆着玻璃水壶,也不知是原本就是暗黄色,还是因为时间长了,脏成了暗黄色。
无法描述的花红柳绿堆积在一边,可能是个储物角,但是由于东西太多,溢了出来,显得杂乱无章。
仔细看看才知道,那些是堆成一垛的饮料瓶,和堆得很高的报纸杂志。
在沈逸星小时候,这些塑料瓶会被大爷大妈捡走,然后卖给收废品的老爷爷,一蛇皮袋的瓶子可以换一个巧克力面包。
与“锦园小区”的整洁的,设计稿十足的外观不同,赵家屋里就是农村里土坯房摆东西的样式,杂物堆在一起,腾出一块地方给人走路,抠出一张桌子的面积给人下脚。
方澄和沈逸星不知道怎么下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会才蹦跶着进屋,怕踩到什么东西。
家里似乎只有赵家夫妻两人。
一家六口人,大女儿已经去世,三女儿还在里面等着法院审判,四个儿女一下子折了一半,场景令人唏嘘。
第三次见到这老两口了,前两次都是和赵春梅有关,一次在公安局里签字,一次是在葬礼上,而今再见,引人一阵伤怀。
根据户政资料,老两口都五十上下,那时候结婚早,生孩子也早,虽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但是刚刚推行的时候抓得不严,容易被钻空子,或者交罚款就可以了。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有了四个孩子。
赵父从前是造纸厂的工人,在上个世纪算是很体面的工作了,一个工薪阶级可以养活一家人。
沈逸星父母也是那个年代的人,据沈父说,那时候考高中不如念职业学校,成绩好的都想往职业学校跑,好早点赚钱,村里人很少能想到未来的变化。
随着大工业器械的出现,使得大量工人下岗,从前的体面工人家庭,变成了赤贫阶级,也是那个年代,街头会出现工人游行。
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条路,都不能让所有人都幸福。
赵菊贞的父亲以前的底子还在,看上去魁梧高大,一张脸圆圆的,黑里有点泛红,看着精神饱满。
赵春梅和她的母亲很像,都是瘦瘦小小的女人,一副怯生生柔柔弱弱的样子,消瘦肩膀瑟缩着抽泣,似乎一捏就碎的单薄身材。
老两口年龄都不大,看着却像是六七十岁的人一样,饱经沧桑的面孔爬满了生活的风尘,像晒干了的橘子皮,皱皱巴巴。
赵母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才哭过,没有血色的嘴唇嗫嚅着,像是随时能发出抽泣,眼角细纹里还填着水渍。
而赵父坐在塑料凳上,垂头叹气,他似乎很想和赵母一样哭出来,表现一下沉重氛围,然而他大概是做不出哭泣的举动,反而有些暴躁地抓头发。
“菊贞的事儿我们知道了。”说话的是赵父,也对,赵母的情况估计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了,毕竟母亲总会多向着孩子一点。
“该怎么判怎么判吧,你们来又是做什么呢?”
赵父说话很直接,他的眼睛谨慎地打量着两位便装警察。
这能理解,一般人和警察打交道都很小心。
方澄与沈逸星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摆出微笑:“不做什么,一个简单调查,例行公事而已。”
家里有儿女陷入官司,大部分家长都会想方设法拉关系找人脉,就算没有关系的,都会哭天抢地求求公家能网开一面,可是赵家实在是太冷静了。
不过这减少了很多麻烦。
沈逸星很伶俐地站在一边,相比于凶神恶煞的方澄,女警察总归是亲切一点的:“就是请问一下您女儿的状况。”
“哦,请……坐。”他指着饭桌旁的木椅子对他们说,然后把屁股下的凳子移到对面,赵母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倒茶。
“喝茶,喝茶。”赵母说话声音细声细气,和她的模样一样,像怯生生的小动物。
沈逸星赶忙道谢,摆手,说不用,不用。
方澄开门见山问:“凌尧和您的大女儿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结婚的,婚后关系怎么样?”
“这……上次这位女同志不是问过了。”
不知为什么,赵父似乎对方澄有些敌意,明明没见过几面,甚至之前话都没说上。
沈逸星觉得可能是赵菊贞的关系吧,她便拉拉方澄的衣袖,示意领导由自己问话。
“赵伯父,这些问题很重要,事关您女儿的量刑问题。”
赵菊贞曾指出姐姐的婚姻古怪,她在婚姻里收到了摧残,所以才会导致精神问题,从而失足,她是想为姐姐报仇,错手杀了安思华。
如果有证据证明凌尧实行了家庭暴力,那么赵菊贞是有可能从轻处置的,这涉及到量刑程序,无关偏袒哪一方。
但是这么讲出来,有益于调查的顺利。
沈逸星看着和和气气,总是温温柔柔,所以她一旦严肃起来,会让人觉得这件事真的很严重,不由自主去配和她。
赵父果然皱起眉头,思索起来:“这……春梅是十七岁的时候人家介绍的,那时候凌尧还在念大学。”
“介绍人是哪位?”
“春梅她一个远房姑妈。”赵母说话了,“说是凌尧他妈急着给儿子找对象,那时候春梅刚刚被下岗,在家里没事干,就让她试试……”
和上回的说法一样,沈逸星依旧觉得有些问题,一个名牌大学毕业出来的高材生,真的会爱上一个初中学历的吗,两个人恐怕话题都找不到吧。
就算荷尔蒙如此神奇,那么凌尧的母亲真的愿意,让一个明显配不上自己儿子的女人当儿媳妇?
“凌尧的母亲那边怎么说的?”
“就是他妈看上了我家春梅,说春梅听话懂事,勤俭持家,所以才让儿子娶了她。”
“那……”
“凌尧他妈前几年死了。”赵母补了一句,把沈逸星的问话堵了回去。
“那么婚后两个人关系怎么样?”
赵家老两口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挺好的。”赵父说,“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都是年轻人,难免头脑发热,一开始是会吵架动手,但是时间长了不就好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吵架动过手?”方澄忍不住凑过来问。
赵父是真不喜欢方澄,一看到他突然放大的脸,话到嘴边就停住了,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刚结婚那阵子,春梅有次回娘家,在家里哭,说凌尧打了她,但是男人嘛,在外面忙事业,脾气确实有不好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凌尧亲自开车把丫头接回家了,然后就再也没吵过。”
“后来我都去那他们那里问人了,凌尧再也没打过我家丫头了!”
他又补了一句。
城里的街坊关系没有村里那么铁,不至于为了陌生人去隐瞒什么,说没打过大概就真没动手了。
听到“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种话,沈逸星眉头一挑,觉得不舒服,但是听到这个老男人亲自去了一趟,又觉得似乎这个父亲,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都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既然后来凌尧真的没打过妻子,难道一开始的矛盾真的就只是因为没磨合好,以及脾气没控制住?
“那你们对凌尧这个女婿满意吗?”
“这哪轮到我们说满不满意啊?”赵父说,“年轻人都不听家里的,春梅喜欢就嫁了,自由恋爱嘛。”
“那么您是不喜欢凌尧这个女婿?”方澄又挤了过来,他还看不出赵父不喜欢他。
“没有没有,凌尧这孩子挺好的。”他絮絮叨叨讲述起凌尧的好处来,大部分都是金钱的力量:
“逢年过节也没少了我们的,送的东西没有一千也值五百,小子的高中补课费他都给交了,他就是不怎么说话,不爱理人,其他没什么。”
凌尧,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和一家子的初中学历的确没什么好说的,沈逸星能想象到过年时一家人聚在一起,那个年轻好看的男人脸上会是什么颜色。
“您家里还有一双儿女呢,我们可以和他们聊一聊吗?”
赵父与赵母对视一眼,赵母有些怕自己男人,她想说什么似的翕动嘴唇,最后却讪讪低下头去。
“君兰和同事出去玩了,光怀在学校呢,平时周末他都去他姐夫家写作业,但是大学生忙啊,周末都要上课,学习为重,就很少去了。”
说起赵光怀这个儿子,赵父面上涌现出骄傲神色,一家六口人,就出了一个大学生,可不是很骄傲吗?
然而方澄和沈逸星却心里一沉。
有人在说谎!
赵光怀虽然上的是个普通二本,但是那个大学却有研究生院,周末教室是给在职研究生上课的,本科生周末不会安排课程。
除非是需要实验的理工科。
“那您儿子真厉害。”沈逸星扯出笑容来,“他是学什么专业的?”
“古汉……语文学吧,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看赵父的表情,他应该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是赵光怀在骗自己父亲。
“他的学费都是凌尧给的,他能上大学关你什么事,呵呵,一家子吸血鬼!”
从拐角的小隔间里传来声音,正是二女儿赵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