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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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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时候,沈逸星非常讨厌班里某女生的家长。
那是个粗鄙的妇女,身材臃肿,五官油腻刻薄,嘴里总是不干不净编排着其他家庭的闲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天天扒人家床底下偷听。
那个年代,女生能打扮的饰品非常少,涂个指甲油都开心的在同班女生面前,把爪子晃来晃去,恨不得全世界都来看看这双美手有多精致。
但是偏偏就有人,一口一个“小妖精”,嘴里不干不净的把所有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一棍子打死。
沈父在沈逸星出生后,工作才算稳定下来,在同辈人里,算是家底殷实的,他从女儿很小的时候,就一点点给女儿收集些好看的小饰品,乐意去打扮闺女。
一个镶满了水钻的蝴蝶结,在学生里是个漂亮的稀罕物,被沈逸星戴在头上。
本来是件开心事儿,却被同班的同学的妈看见了,开口便朝自己女儿来了句:
“可别学她,小小年纪就开始勾引人了!”
“勾引”这个词,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是非常刺耳的,一顶对小孩子来说,堪称“荡/妇”的帽子扣下来,从此沈逸星就再也没注重过打扮。
直到现在想起来,沈逸星依旧潜意识里有种羞耻感,买件衣服都会反复思考是不是太艳丽了。
而今看到宋梅,沈逸星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说她“小妖精”的那位家长。
宋梅在服装厂里的名声很不好,是有名的刺头,甚至连老板都被她闹得头疼,耍赖第一,编排人无敌。
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靠在门口盯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看她们打扮的像花蝴蝶似的,然后一口一句“小狐狸精”。
然后各种编故事,从一支贵点的口红编到这个女孩子有多少“男朋友”。
似乎长得好看,爱打扮的女孩子都没一个好东西。
这种男性凝视纹丝不动的被她传承下来,并且施加于另一个女性身上。
倘若沈逸星不在公安局,而是在这家服装厂工作,那么她肯定是宋梅的重点照顾对象。
然而面对穿着制服的同志,宋梅完全没有了对赵菊贞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她的蛮横针对的只能是比她更为无力的女性。
“根据赵菊贞的交代,你曾对她说过煽动性言论,这点你承认吗?”实习生小张坐在审讯室里,眼睛紧紧锁着对面的女人。
“我没有!”宋梅十分激动,声音刺耳又穿透力十足,“她是胡说八道,自己犯了事要拖我下水!”
实习生是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他面对情绪激动的盘问对象,显得有些费劲。
“你是否在十六号早晨……”
“我只是随便说说!”宋梅十分激动,猛拍桌子,声音盖过了小张的问话,“她那么大的人了,我还能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吗,你们不能随便抓人,她才是杀人犯,我是无辜的!”
已经有人死去,任何与事件相关的人,都不能算无辜。
法律上存在教唆罪,这也是传唤宋梅来公安局问话的原因。
然而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上所定义的教唆罪在实际中很难判定:以劝说,利诱,授意,怂恿,收买等方式,将自己的犯罪意图灌输给他人,导致他人实施犯罪的。
教唆人,及构成教唆罪。
宋梅显然不符合犯罪条件。
涉及生命安全这一案件,沈逸星必须慎之又慎,把一切边边角角都考虑到,所以她才会安排宋梅来公安局问话。
沈逸星敲敲窗子,示意实习生小张冷静下来。
他毕竟太过年轻,很多突发情况都无法应对,面对情绪不稳的对象,不太能对付过来,反而把自己的情绪带跑偏了。
小张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这人怎么这样啊,问一问怎么了,又不是要杀了她!”
沈逸星很能理解小张的愤怒,倘若不配合调查,那么会给他们的立案带来很大的麻烦,一件案子从询问到立案到审判能拖很久。
用的都是他们的下班时间。
“不符合条件,放了吧。”沈逸星慢慢喝了口水,“她不是犯罪嫌疑人,可以随时离开,你以后可以稍微温和一点。”
“我要怎么温和啊,就是因为她这种人的存在,又是煽动情绪,又是传播谣言,才让我们这么难办,偏偏还就拿他们没办法,真晦气!”
小张太年轻,看到点不平事,就愤愤不平,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随着发展的加快,似乎快节奏的生活已经是常态了,人们不停的为了生活奔波,就像是野兽被困在了狭小的笼子里,根本无力去释放负面情绪。
愤怒与憎恨,仇视与欲/望,人们聚集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他人释放出自己的恶意。
有时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几天,有个女孩子把自拍照传到网上,却被网友围攻难看。
恶毒的话语充斥在评论区里:
“你真胖,得浪费多少粮食啊?”
“这么丑,应该去死。”
不好评价女孩子该不该分享自己的照片,但是评论区的留言确实毛骨悚然。
后来,那个女孩子自杀了,一场狂欢,一条人命,却没有人为人命埋单。
也许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在精神空乏的时代,只有通过取笑别人来娱乐自己了。
环境塑造着人,人同时也会反过来影响环境。
那个初中时,扒人家床底的妇人,她的女儿后来成为了另一个倚门喧哗的女人。
别人嫌恶她,但是沈逸星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只剩一阵唏嘘。
当人们精神空乏时,甚至都不知道为了什么理由,都可以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2014年,我和家人去昆城旅游,那年暑假,昆城火车站发生了一起重大的连环杀人案,我前脚刚上火车,后脚就发生了这起案件。”
有关思想,沈逸星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她还是幸运的,当时三个宗教极端分子,屠杀了十多位火车站等车的乘客,她那时躲过一劫。
“后来那三个人被捕,他们是受到极端教义的影响,才做出那件事。”沈逸星觉得有些悲哀,“可是经过审问,他们甚至连宗教信仰的真神是安拉都不知道。”
“有的时候,做坏事的不是恶念,而是环境和坏脾气。”
比如方澄暴躁,而沈逸星冷漠。
如果当时能够多听听赵菊贞的话语,多耐心一些,说不定就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呢?
那时的沈逸星,心里只有能够攒资历,攒经验的任务,想着她最在乎的“升职加薪”,偏偏忘记了自己是个警察,忘记了自己为人民服务的本职。
不能忽视任何细枝末节,一点点微末话语,都可能引发悲剧。
比如赵菊贞,她犯下的故意杀人罪:
当街杀人,造成一死一伤,最少十年,最高可以判处死刑。
另一边,医院里,安思华的父母亲抱头痛哭。
他们连夜赶来,最后却只见到了儿子冷冰冰的尸体。
“是谁,是谁?”干瘦的老爷子眼珠通红,目光四处扫视,最后落在了凌尧身上。
凌尧是安思华的顶头上司,看过摄像头录像的都能看出来,那天,女人的刀是直指凌尧的,只不过凌尧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只伤到了肩膀,而本该扎进他心脏里的刀,扎进了秘书身上。
“你……你还我儿子!”安老爷子干瘦,头发花白,但是在这一刻却十分敏捷,朝着凌尧就扑了过去,“都是因为你,你怎么不去死!”
凌尧肩膀上绑着绷带,面对猝然发难的老头子,下意识往旁边一让:“安伯父,您冷静一下!”
话音刚落,他躲闪不及。
眼看尖利的指甲就要抠上男人的眼睛,方澄猛地抱住了老头子的腰,向随行警察使了个眼色,让人赶紧把凌尧送回病房。
“老爷子,您冷静,凌先生他是无辜的!”方澄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头蛮牛,半老的男人力气非常大,方澄又不敢用力,怕把老头子勒出个好歹来,“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抓住了,您先冷静冷静,法律会给您满意的结果!”
安母一阵一阵的啜泣声,哭得像个背景板,又像是非常有节奏的配乐,每抽一下,就让老头子暴躁一分:
“你懂个屁!”熏丑的口腔喷壶似的喷出口水来,炸出来的水花让方澄睁不开眼睛,“就是因为那个姓凌的,我家孩子是个乖孩子,一切都是因为他!”
眼睛充血,红得像灯泡似的老人,他的力气,在刚才扑向凌尧的那一刻用尽,他喘着粗气,呼吸喷在方澄脸上。
方澄还是不放心,张开手臂虚虚挡住老头。
安老爷子的指甲直直戳着方澄胸口,口水四溅: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要不是因为那个姓凌的,思华不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报应,他把思华带坏了,那个女人是报复他的,他才应该下地狱!”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手指戳得方澄开始胸口疼了。
但是安老爷子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什么叫做报应?
他不动声色,打算继续听下去。
安母一边抽泣,听到丈夫的话顿了一顿,只短暂的停了一会儿,染着哭腔喊了句:“孩子他爸!”
“要不是姓凌的对他老婆不好,他小姑子哪里会报复他,我可怜的孩子啊——”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
方澄低下头,看着哭得喘不上气的两个老人,心中一阵难过,曾几何时,他的父母也是这样为他担忧。
他还能回家看看,但是安思华无法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