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交 潜灵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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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灵川与碧落的接口，三朵浪花激荡着向碧落的深处移动，两前一后，速度极快。楚舟细细感知着周围水的流向和速度——鲛人所独有的敏感肌肤赋予了他能够根据水的流向和速度感知海底地形变化和海面风的变化的能力，这也令眼盲的他在水中拥有了不输甚至强于正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移动的灵活度，当然也令楚舟与睢竹、邺华之间的交流更加密切便利。有他们两人带路，楚舟也就可以腾出脑子来想其他的一些事——管晴说自己会整顿教所，让其运行更加协调——并不怪楚舟不相信他，而是因为在近一百年的运行中，教所的运作方式早已固化，想大动干戈地改动绝非易事：教官习惯了老路子，难以改变教育方式；教生习惯了常态活动，不愿配合新课程。这些糟事儿倒都是小问题，花些小心思跟那些教生教官磨磨嘴皮子，做做动员工作就能办妥。最麻烦的是现在一心扑在议事殿前的先总教莫及神君。
那虽说是个来自人间神仙，却不是如管晴一般飞升来的，而是先被当做“机缘”留在人间，而后自然身归正位的，可是个极其特殊的先天神胎：莫及神君的父亲是人间险些成为亡国君的一个皇帝；母亲则是那位皇帝的一个位份并不高的妃子。伦理上父母都是凡人，孩子也应当是凡人。但传说那人间的皇帝为了给自己千疮百孔的国家续命，明面上受了天地感应，实则急病乱投地医拜到了保佑风尘营生的白眉神座下，用一场等同于祭拜天地规模的祭祀仪式求白眉神让自己那早已在争权夺利之间破败不堪的国家再苟延残喘几年。白眉神从没受过这样祭拜天地般隆重的香火，当即倾力给那人间皇帝留下一段可续国运十五年的机缘，那便是应在那皇帝唯一一个有御女星庇佑的妃子身上的莫及神君胎——欲求残国更苟延，乱拜鬼神，凋敝龙堂，莫及须臾风云亡。故而莫及神君被留在人间皇族十五年，亲眼看见一个本就是勉励维持的国家在变本加厉的勾心斗角和权欲纷争之中灰飞烟灭，可谓是见过惊涛骇浪的。
这莫及神君在人间是当储君的，纵然不是正经的紫微垣神官，却正经受过龙气沾染，神威中隐隐含着龙形。外加莫及神君许是因为生于天庭但长于人间的缘故，神心与人欲相勾连，天然不甚稳固；而且其自小在人间最繁杂纷乱的名利场上耳濡目染出一派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又固执油滑，软硬不吃的型格，对权利的执念与他的神骨伴生，更深刻地刻在神心里，虽说在神都里有金龙龙气的霸道压制，那与金龙对比之下像是条泥鳅的低劣稀薄人间龙气还是会不时出现些端倪，东边打个洞，西边冒个头。
这样一来，这有身为皇子的刁钻手腕，也有身为争夺权利其中一人的迂回脑筋，在人间占尽了便宜的莫及神君在他身归神位之后也是借着那些在神仙看来似乎有些不入流的人间小手段给自己搞了个出了名的特别不要脸的名号。他在人间时是“神机”，嚣张跋扈惯了，到了天庭也仍然那样:自己订下的规矩别人只有执行的份，若要有他看不惯的神仙插手去改是万万不能的；就算是与他较好的神仙有事相求，那也得拿出求人的架势，送礼陪脸地来跟他商量或者说交易，才能获得些通融，以在莫及自己划给自己的小地盘上办事儿。莫及神君身上有着人间龙脉，别人再如何看不下去也奈何他不得，逼急了他还得受一通龙气的威胁；而他身归正位之后按着人间的方法，给自己拉拢了一大群党羽，遇见事儿了就七嘴八舌地给莫及神君帮腔作势，动不动就噼里啪啦跪一地名曰“请愿”，俨然是连软带硬地把所有莫及神君自个儿订了规矩的地方都变成一言堂。莫说是刚上任的教所主教，就是天君解羽受了龙脉与龙脉间不可相互冲撞的限制也得一边和这家伙虚与委蛇地明里暗里打嘴仗，一边看着那跪了一地的乌央乌央的文官给这莫及神君两分面子。
反观想要与之对抗的清晓神君管晴，飞升前平平无奇，没什么特殊血脉，能飞升全靠参透机缘，在人间的身份只不过是个人间大门派的掌门首徒，这在人间看着勉强还算光鲜的身份放在天界根本不够看；而他飞升了一百多年光守着座经阁，至多不过收收赔款，往返天殿送书的几次或许算是让在帝君面前混了个脸熟；在各色游会，武会上的管晴表现偶有出彩，却保持在一个不引起过度关注的程度上，大多数情况下留给人的印象都是平平常常；他身边能力高强，位高权重的朋友倒是也有二三，然而都只是些相互欣赏、见了面不过喝酒谈天的普通朋友，远远算不上是他的靠山或者说庇护。
最简单的对比：莫及神君的仙号在他被时海孕育出的那一刻就依傍着“欲求残国更苟延，乱拜鬼神，凋敝龙堂，莫及须臾风云亡。”的判词，自然出现在了《神魔簿》上；而管晴的仙号清晓则是在他经历过飞升时的千百番劫难，到了天界昏迷整整三日转醒之后朝拜天君时才应着新神飞升引发的隐天蔽日的风云散去、云霞间天光欲晓、长空渐渐清明的景色取下，在包括永宵神君楚舟的多方见证之下才添到《神魔簿》上的。也不知道这个要血脉没血脉，要庇护没庇护的清晓神君能拿什么跟莫及神君相抗衡。
楚舟这边心里打鼓放下不提，另一边“要血脉没血脉，要庇护没庇护”的清晓神君送走了永宵神君，把后者给自己的教学大纲小心翼翼地折得方方正正的揣到前胸，然后仔细抹平了绣得精致的前襟大摇大摆地走进教所之中。教所占地并不小，前院里并列三间平房，是教生们研习理论知识、学习文乐经典的地方；中间两座观查风云气象的塔楼以层层落落的飞桥与教官们集体办公备课、开会议事的小楼相连；后院是一方极大的校场，梅花桩、箭靶、陪练偶人整整齐齐列在一旁，一颗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上常常栖着一只被教生们戏称为“鸟监工”的凤凰；再越过一个集训练、观赏作用于一体的水池子就到了教官们私人的庭院，内里装潢当然各凭喜好，但外置涂饰皆为统一的灰色墙壁、靛蓝瓦，与其他建筑的色调风格相统一。教所的早课尚未开始，但已有不少教生来到了教所里，三间教室里面不时传来阵阵笑闹声。管晴并不理会教室里无知无觉嬉闹的教生，而是轻车熟路地径直穿过回廊，走到了教官们备课的那栋三层小楼里——这家伙收永宵神君的赔款收得多了，连带着把整个教所的路摸了个透，要让他去别处，恐怕还没有这样“宾至如归”的效果。
教官们没课的时候大多聚在这栋与其他建筑同样风格的小楼里，顶楼是个没人打理的花园，渐渐地荒了，平日里除了楚舟偶尔上来吹吹风也没什么人到这地方；往下一层就是个杂物间，不同时期、不同科目的各个教官有用的教具、没用的法器都堆放在此处，就算布设了扩世阵仍然显得有些凌乱拥挤；最低一层就是教官们集体办公的地方，扩开的空间分成了特色鲜明的九个区域，充分显示了各教官的个性，但意外的并不显得凌乱。
“诶，听说了吗？那位，要去碧落里边待一段日子呢。”说这话的是代习武课的居辰神君，眉骨突出，虎背熊腰，银黑剑袖衬着干练的武服，气度威严，若不是听清楚此时正与其他几个教官聊闲天，这样的相貌外加说话时眉眼微微蹙起的神色，就说他正在与四周副将商议军中事宜也有人相信，“也不知道帝君派哪一个来接班。可别又是个油滑的狐狸小白脸，就那个什么莫及神君那样的，话里话外阴阳怪气，让咱们都过得难受。永宵神君就很好，虽说也日日给咱们加工作，好歹有一说一，不会没事找事。”
“左右不过月余，谁代班都没什么所谓。”桃煞神君专司命理课，平常最讲究随缘，什么事情都是“没所谓”三字就打发了。然而桃煞神君的“随便”之中，唯独，除了桃花。桃煞神君此时对着面镜子，梳理着鬓发，精致的脸上甚至染着薄薄一层脂粉，小而丰满的嘴唇上敷着浅淡的口脂；他绯色的领口似乎从来没有合严过，一串银色颈链在脖颈上绕了四五圈，与腰间银色的佩带相呼应，那空灵的纤细感是不少仙子都望尘莫及的。桃煞神君向来喜欢精妙、细致的衣服饰品，特别喜欢各色铃铛，甚至在自己的剑袖边上也钉上了一圈，虽被薄纱的广袖外衫半掩着，举手投足之间仍然泠泠作响，应着他特有的清冽声音，使他身上充斥着神秘悠远的气息，“别派个五大三粗的丑货来就是了。永宵神君再怎么不济也占着赏心悦目四个字，就算只是站在教所里面给咱们当吉祥物也是极好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炼文神君扶了一扶自己的叆叇，狭长的眼睛藏在浅灰色的云母石镜片后面，只隐约能看见他大概正看着桃煞，薄而锋利的嘴唇微微抿起，在说话时显得这个气质寡淡的神君更加刻薄，虽然他并非如同看起来一般的刻薄之人，“永宵神君为人严谨，办事情考虑也周全，他所定的规矩虽然杂而密，但是最大程度上弥补了莫及神君所定下制度的缺漏。”
“对极，永宵神君人虽然不太好接近，但是本事是有的……”
管晴听了一阵，大概在这帮教官每个人都说过话之后才走进了办公室，温温和和打了声招呼：“各位神君早啊。”
“清晓神君？”居辰神君见是他进来，微微一愣，惯性地以为他又是来收赔款的，毕竟这家伙十次来，八次半都是来收永宵神君的赔款的，再剩下那一次半要么是来给训练时没控制好力道惹出麻烦的小崽子们收拾残局的，“永宵神君近日都不来，您这是……难道那帮小崽子……不是，那帮教生们惹事了？这也没见那边有教生过来报知，怎么惊动您了？”
“居辰神君说笑了，下官倒也不是次次来都是为了收赔款呀。”管晴呵呵笑道。
鬼扯！
此言一出，在场的神君心里都冒出斩钉截铁的两个字：管晴绝对绝对没有为了其他任何事来过教所，除非是在场的各个教官集体失忆了。
“额……各位神君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这次来真的不是来收赔款的……”管晴展开扇子扇了扇，似乎是想驱散眼前近乎化为具象的尴尬。
“那您是来……”桃煞在看见管晴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从一边的柜子里掏出了个粉盒，对着镜子哐哐一顿拍，硬生生把本就白皙的皮肤提亮了一个度，口脂也补成了另一种更加红润的颜色，满脸的无所谓换成了一副勾人的媚态，此时夹着嗓子装傻似的问到。
“清晓神君该是来代永宵神君的班。”炼文神君看见桃煞这幅就差伸出条狐狸尾巴挂在身后的样子，蹙着眉一边说一边在桃煞肩上一拍，示意他收敛一点。
“正是！”管晴啪地将扇子一收轻轻砸在手心，“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就拜托各位神君多关照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