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 “不，帝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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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帝君。与您告诉我什么无关，臣在想，为何是钝器？”管晴蹙眉道，“这世间灵气丰沛于不敬神的法器一只手怕也数得过来，据臣所知这些法器皆为极锐之器，若要伤及永宵神君更得是极其锋锐的法宝，钝器？这怎么可能？”
按常理而言，法器的灵气越丰富，法器本体便越锋利，类似冶炼金属，杂质在灵气的炼化下被挤出法器，于是法器越发锋利且坚韧。
“我当然明白，但是……那伤口是多次剜刮留下的，甚至不必药神看探，但凡是个有实战经验的武神也明白，那样的伤口简直就像是故意施暴的结果。”解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
多次剜刮……故意施暴……
“他……该多疼啊……”管晴喃喃道。
鲛人的眼睛非比寻常，乃是鲛人全身上下最为娇贵的器官，其敏感程度甚至要强于心脏。也就是说，对于鲛人而言，剜眼是比剖心更痛苦的刑罚。
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自管晴心底泛起，却不知那疼痛到底源于心间还是来自神识，他只觉自己似乎在与一段他不曾经历的过往共感，那似真似幻的感觉压在他整个身心: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呢？只是痛吗？
“……”解羽不知该说什么好，偌大的天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直到天殿大门又一次被敲响才终于打破了那浆糊一般令人窒息的安静。
来人是天后南栀，乃是解羽的妻子，也是毓秀神君的弟子之一，夜神南玥的八个子嗣中唯一女儿，地位尊贵。
“臣告退。”管晴见来的是南栀，自觉该走了。
解羽挥挥手，接着道:“清晓，我自知此事为难，但无论如何，请你帮帮阿舟。”
管晴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说到:“臣……自然万死不辞。”
待他走远，南栀才对解羽说:“听闻楚师哥要带着墨翠和炎天过化鳞期，我这匆匆赶来，原本为两个小家伙准备了些小东西，没成想在天殿这里竟扑了个空，我且去永宵宫一趟罢了。”
“什么东西？且放在这里，到时我转交于阿舟就是了。”，解羽微微一笑，对南栀说。
南栀听见他难得开的个玩笑，也跟着笑了，粉红透亮的脸蛋上透着在旁的任何人脸上都见不到的天真娇俏:“有哪里敢来劳天君陛下的大驾。”
“噗嗤……”南栀小时候在夜神家里受着父神和七个哥哥的万千宠爱，大了便嫁到解羽身边，百年来仍是受着千恩万宠，自来带着些孩子气，对周边人事都展示出非比寻常的好奇与善良。解羽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未拜入毓秀神经门下时便当南栀是自己亲妹妹似的照顾，如今两人夫妻百年，解羽对南栀更是温和甚至纵容，“怎么算的上是劳驾呢？天后陛下要使唤自己夫君本就是正常得再不能更正常得事。您只管放就是了，还发愁我这天殿太小小放不下不成？”
“嗨，左右不过是些小玩意，叫楚师哥拿去给墨翠和炎天解闷用的。可怜的两个小家伙，化了天鲲便不能再出去乱飞，拘在小小一方池子里，游不了两下尾巴怕都要打结了。”南栀摆手道。
“这事儿好说，”解羽背手神秘说到，“这次叫阿舟带墨翠和炎天上碧落里过化鳞期呢。”
“啊？”南栀睁大了一双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怎么跟他说的？当年潜灵返迁时还是师尊亲自去劝他他才肯回去一趟。”那还只是臭着脸在水边站了一站，莫说下水，连一片浪花也没碰到。
“阿舟性子倔，但终究是鲛人族的血脉，与碧落之间再有纠葛，百年来也该淡下去了。”解羽说着，拿来份银蓝色信函，“看看，楚澹发来的。”
信函的封皮用的是鲛人族所特有的跃鳞帛，产出极少，拿来做的信函自然数鲛人皇族专享专用，而发来信件的楚澹，正是鲛人族回迁碧落后的第一任族长。
“海波跃金，有灵将至，盼兄临鉴……”南栀轻声念道，旋即喜道，“太好了！楚澹和阿悦有孩子了！”
这话里的喜悦非同一般，因为自四百年前碧落异变后，鲛人一族受到极为严重的影响，迁入潜灵川后的四百年间再无一个新生命降生。二百年前潜灵川回迁时，原本应该娶黄泉鲛人族小世子的楚澹冒着全族反对迎娶了世子的侍者阿悦。原本众人都以为以阿悦的低贱血统更加不可能为鲛人族诞下世子，没想到今日竟有了这样的大喜之事。
“这样便说明，碧落异变对碧落鲛人族的影响在减弱，碧落再兴指日可待。”南栀高兴极了，“楚师哥是因为这个才回去的吗？”
解羽抿唇，旋即一笑道:“不，我没有告诉他这事。”
“没有告诉他？”南栀顿感惊诧，“那他怎么……”
“阿舟五百年前被送到天族，名为托孤，实则是鲛人族交到天族手上的质子。鲛人为水之灵，阿舟与碧落血脉相连，他们之间的联系在这五年间被隐藏起来，却从未断开。鲛人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岸上，而今阿舟离开水的时间太长，其弊端已经初露端倪，他必须开始主动亲近碧落，以涵养血脉了。”解羽眉头簇起又放松，“阿舟虽然性子倔，但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事利弊权衡很简单。他知道我们无法承受他受到伤害，甚至失去他的后果。哪怕只是为了我们，他也会学着重视自己的。”
“也是。”南栀道，“可是师兄，教所那边教期考核将近，楚师兄尚有课程未结，按他那性子又怎么会如此突然离职……”
“我有预备，”解羽道，“实不相瞒，让楚舟回一趟碧落这事我早做了打算，而前不久我便将阿舟不在这一段时日的工作交给了清晓。”
“这实在算不得好人选。虽说以管晴那一朝飞升扰得神都三日不得安宁的架势，调教些小崽子倒也绰绰有余，只是我早说让他去守琅嬛阁是屈才，而今却叫他去教所，那岂不是是更加屈才了。”南栀皱了皱眉头，寻思着说道“按理说，以管晴的才干与胆识，在天军之中谋个职是再合适不过的，师兄怎么偏偏把人往这些闲散职位上按？”
解羽并未反驳，只是沉吟半晌回道：“这事我当然明白，其间种种我自有安排。”
“可是……”
南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解羽打断：“无妨，我有分寸，师妹放心就是。碧落里有喜事，天后此时该烦得难道不该是其间宾客派遣，礼物送往，敬呈贺信的事？”
“师兄！你明知我最不喜欢这些客套应承之类的事儿的。”南栀自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为天后之前压根不知道客套两字怎么写，就是到了今日她对这种“不打粮食”的事仍然不大开窍，若是个普通的神君有喜事，南栀或写两个字凑成篇贺文，或从库房里调两样奇珍一送就算了事，毕竟天帝家面子大，又不缺珍玩，随便出手就足以应付这些事。这次却不同，这事一来关乎碧落鲛人族复兴，二来便是有个楚舟夹在了中央。
这之中的礼物送得轻贱了显得天族低看鲛人族，便会落下话柄，影响两族交情，又要叫其他族群念叨；送得过分隆重便令人觉得两族修好靠的是利益权宜，显不出楚舟在两族交集中的重要地位，又要落人一个轻视落难世子的口实。总之左右皆不是，进退都不行，横竖都不对，是件麻烦事，这段时间里有南栀发愁的了。
天殿里百般纠结放下不提，另一边楚舟回到永霄殿里，着手安排起了离家事宜。
“此番恐怕离开要一个多月时间，睢竹多注意些，别把什么东西都收拾得除了你以外，别人都找不出来。”楚舟习惯性地往袖囊中放了点药品，又给腕上的护腕弩里补满了箭矢，向两个下属安顿道，“邺华也别再添置新物件。偏殿里面都快放不下了。”
“神君这是要去……刺杀谁？”睢竹眼睁睁地看着楚舟将一罐万骨枯放进了袖囊中，然后把银针插进护指里面，手臂轻晃时，填满箭的护腕弩发出沉闷的声音。
“刺杀？什么刺杀？”楚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过回一趟碧落，与刺杀何关？”
“回碧落？”邺华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心下暗道：神君十几岁被送到了神都里，这五百多年来都不曾回去过，怎么这一回去就要将鲛人族灭族不成？万骨枯欸，全天下再难找比这更磨人的药了——难致命，但用此药者都会痛苦至极恨不得一死了之。
“是啊。”楚舟又拿出两三个药瓶子摸了摸上面为便利楚舟特别做的标签，然后丢进袖囊里，“适才在天殿里与师兄说好了，今年带墨翠和炎天去碧落中过化鳞期。”
“去碧落？”邺华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回忆起过去来：五百年前碧落突然发生异变，许多鲛人染上一种难以治疗的怪病，感染者皮肤溃烂后便会发狂，然后以一种极为难看的形容死去。为了阻绝病毒传染，鲛人族需要再碧落与神都的交界处开挖一个避难所。而彼时鲛人族在疫病中死了大量壮丁，已无力开挖水湾，为了向天族求助，十多岁的楚舟作为“诚意”被送上了岸。楚舟贵为鲛人世子，又是千万年不遇的“时海灵胎”，若长大了便是维护天地最大秩序的“时海使者”，被老天君当自己的第二个儿子养，自没有人敢轻慢。
但那时的楚舟到底也只是个背井离乡，叫家人当做质子送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神都里，处在这么一个尴尬境地的他想到：自己再是如何尊贵的身份也随着母族的败落而降低了，于是背井离乡时愁苦难言，寄人篱下时战战兢兢等等这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复杂的情绪积压，难免过得小心翼翼，多有艰难。事实上，神都里的神仙有天族的规矩管着，懒得找这小鲛人的麻烦，再是看楚舟不顺眼也最多是当看不见他罢了，故而小楚舟在神都的生活虽说远远比不上太子解羽，也高低与女娲族风氏的小世子、夜神南氏的嫡子不相上下。然而坏就坏在鲛人族的老族长不知是不是受了异变的刺激，在潜灵川落成的日子像疯了似地边声嘶力竭地向着楚舟嘶吼，边拼命想要剁掉代表楚舟鲛人身份的鲛人尾。
“你！不是鲛人！”老族长半张脸上爬着溃烂之后留下的疤，像是那张曾经俊美的脸上盘踞了一只巨大的、丑陋的蟾蜍。疙里疙瘩，颜色灰暗的伤疤随着他说话时扭曲的表情僵硬地不断抽搐，看起来比地狱底部为了吸收怨气，专吃腐尸残渣的异鬼还要可怖，“你是灾祸！给碧落里最纯洁的生灵带来灭顶之灾！灾祸！我要……我要……我要把你的尾巴剁掉！让你沉浸到你带来的灾祸中心去！你这灾难的源头！你……不！得！好！死！你是灾祸啊啊啊……”
这一切发生时，来参与潜灵川落成典礼的鲛人族众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沉默着观看这一场闹剧——那天到场的鲛人都是曾感染过疫病的鲛人，他们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疤，绷着从美丽变成丑陋的脸，眼睁睁看着曾经被誉为“碧落启明星”的楚舟被摁在地上无助而绝望地挣扎而无动于衷，甚至有些癫狂的满足感透出皮相，流露在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直到老天君闻讯赶到才救走了被吓得几近崩溃的楚舟。
也就是从那时起，楚舟开始变得冷漠，就好像穿上了一重冰块垒砌得愈发厚重的冰冷盔甲，同时他也开始无比排斥碧落，就如同一条两栖的鱼，被恶狠狠地抛到岸边，受到了海水的诅咒，从此不能回家，不敢回家，更不愿回家。
回忆起这样恐怖的过去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邺华甩了甩脑袋试图驱赶走令人不快回忆：“神君要回碧落一定要带上邺华！”记忆里的那把代表着鲛人族最高荣耀的匕首几乎要砍进楚舟的鱼尾，人鱼在绝境之中爆发出得啸叫震耳欲聋，甚至让邺华回忆起来都难以分辨娜种可怕的声音到底来自回忆，还是一重毫无痕迹地包裹上来的幻境。
楚舟并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药柜跟前，翻腾起那些用不同凹槽标识出的药品来。
“神君，您就把把邺华带上吧！”邺华说话时从来带着些孩子气，此时央求着说话，便显得更像是在撒娇，“您自十多岁往后都没回去过了，再者潜灵川回迁之后碧落的阡陌也有了大变动。还有您的眼睛……不是，我是说……您不认得路，在碧落之中迷路了怎么办？我和睢竹休沐时倒回去过一两次，算是认得两条路。就算您不想带我，带上睢竹也总使得。要是您独身前往，我与睢竹是万万放不下心的！”
邺华在一旁连珠炮似的嘚嘚嘚，翻来覆去也只是个“神君，带上我吧！”的意思。
“你的废话怎么这样多。”楚舟被吵得不胜其烦，终于转过头来对仍然喋喋不休的邺华说，“我什么时候倒说过不带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