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魂 皇天后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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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总叫这东西鱼生，可人家明明是刺身。刺身是瀛洲管生鱼片的叫法，就是这样吃法的。”船夫道，“你知道鱼生和刺身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生鱼片吗？”
“的确都是生鱼片，但其中讲究可大不相同。”船夫两指夹起一片刺身送进嘴里，边咀嚼边道，“鱼生吃的是河鱼，刺身吃的是海鱼。——瀛洲是座孤岛，小小一片地方同时占了山高海深，粮食、牲口、饲料什么都缺——唯独盛产山葵，也就是咱们所说的马萝卜，鱼呢更不用说——临海嘛，海鲜是决计不缺的——一种鱼一个吃法，姜尚鱼虽是神界特产，其种种性质却更偏向人间海鱼，自然该按照海鱼的吃法食用。”
“船夫我在这小破船上活了几百年，吃个鱼还叫什么这个杂毛那个杂碎的教吗？你若非要说，也是我教瀛洲人吃鱼。”船夫听了管晴的话，啪的把筷子拍在桌案上，“再者，我这船载谁也不载瀛洲人的。”
苍黄渡口的这一只小渡船是人神两界之间最为特殊的一点联系——不论人神、不论身份、不论来由，只要相遇之后过渡人与摆渡人话相投机，都可过渡。船夫这话倒让管晴一愣：“晚辈不知其中典故。前辈为何不愿搭载瀛洲人？”
“此事说来话长。”船夫招招手把烤好的鱼肉和蒸好的鱼头一并弄到了桌子上，小小矮矮的木桌登时发出两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是刚飞升的，可知道何谓‘渡劫’？”
“自然知道。”管晴一头雾水，不知道这船夫怎么着就扯到了渡劫一事上，“就是各路神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落入凡间，不能如同我今天这样来去自由。”
“那你可知道，瀛洲实际上是一个满满聚集着渡劫神仙的地方。”船夫挑起一筷子鱼肉就着酒送进嘴里，边品边说，“神仙之所以会‘渡劫’其根本原因就是染上了尘缘，也就是凡人的七情六欲畸变后在神官身上的体现——得不到满足的欲求、贪念、奢望，甚至只是这位神官毫无感觉时无意产生的某种极端情绪都可能会成为劫的引子。无论是人还是神，心中所有的求不得、所有的苦痛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都能够成为世间最无坚不摧的囹圄。就是凡人所讲的：“贪嗔妄念”，也做心牢。神君囿于其中要么动摇神心走火入魔，要么就一念‘领悟’堕入尘世去渡劫。堕入人世后不断自省消化尘缘，直到再次幡然领悟才能身归正位。”
“‘渡劫’一词，我曾经在《神仄》一书上见过，那里面说：渡劫者实为神尊者。一念万绪，碌碌回肠。滥情泛事，错踏天壑。自修妄念，以为善哉。”管晴忽而想通了这一节，“是我读这句话时浮于字词表意导致误解了：先失去自我，然后再领悟自我……是反向的‘飞升’。”
“就是这句话不错，可是你说渡劫是反向的飞升并不准确。作为凡人飞升是件困难事，普通神仙渡劫则更加是难上加难。凡人能飞升者或许有几万亿之一，他们只是要舍弃作为凡人的生活，参悟自然天道；可神官所渡的劫数，实则是画地自囚的一方心牢，他们要舍弃的，是整个自己。”
按照这个说法，对于那些已经落入尘网的神官而言，想要渡劫成功不异于要杀死自己一次，但是这世间有能力破除心牢、有魄力屠戮自身的人有几个呢？所以神官下界后，其境界再往下堕落几层实在是简单至极，并且他们本身就大多数就是贫贱能移、威武能屈之辈，最是自甘堕落，没有什么水平。这样一来，能够渡劫成功，身复原位的堕神恐怕是连万亿亿分之一也没有的。
船夫又灌下去满满一杯子酒，由着那以烈著称的琼浆玉露从唇齿一路烧到了心窝，接着才继续说道：“——滥情泛事——那些神官为了这些东西落入尘世，捱过几年能身归正位也就罢了；可是往往在人间困了几百年、上千年都毫无归位希望。绝望之下，他们就会到偏而又辟的瀛洲去。三界中恩怨纠葛之气正在瀛洲岛上方相交汇，这种混沌之地，元气不通，外加那环形的造型——孤寂且封闭，淤积下来的因果缘分不分好坏地混在一起，简直戾气冲天。路过的倒霉鸟从岛上掠过去的时候想要拉泡屎都得三思而后行，能离开了瀛洲的地界再拉就绝不会在那地方多耽搁一刻。岛上居民甚至连正常生活下去都难，但是对于被神界和自己抛弃的神官来说，其好处也在于此——眼不见心不烦嘛，比起来车马喧腾、几乎人人都抱有对于他人探求欲的人世间，这些堕落的所谓神明们麻木无能却敏感倨傲，自然还是愿意上赶着往那个生存都困难的“清净之地”跑。”
“再者瀛洲本就是荒芜之地——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听过吗？瀛洲就是这么个理儿，人在极端匮乏生存条件的地方生存，只有两种发展结局——要么灭族，要么变态。瀛洲的刁民显而易见属于后一种。自甘堕落的污神和心狠手辣的刁民碰到一起，那怨气，简直能把人天灵盖掀掉。被怨气长期浸泡的人魂和神魂愈发变得脏污不堪。就人的形象来说是越来越一言难尽，然而人长得丑就罢了；瀛洲人在经年发展的过程中把其先辈身上所体现出的性格缺陷照单继承，甚至发扬光大——大多数瀛洲人的性格都如出一辙：残忍暴虐、贪婪嗜血、撒谎成性、恃强凌弱、趋炎附势、卑鄙无耻是瀛洲人所共有的特点。对内口蜜腹剑，对外两面三刀，豆大的人，斗大的野心。关键就是这贪得无厌，是不是自己的东西都想要，就算是一粒米过了手也要切一半，然后下到自己家锅里。我要载了他们，怕是得连着三宿睁着眼睛睡觉，谁知道他们会在我这小船上做什么手脚。我也不是夸张——我若头天载一船瀛洲人，隔天这船就得易主。”
“前辈这话我同意，晚辈在人间十数载，厚颜无耻的人见得多了，但瀛洲人确实个个人面兽心，着实没什么好东西。”管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即时浮现出一种极端厌恶的表情，随后不解问道，“既然前辈这样看待瀛洲，为何又按照瀛洲吃法吃这一条姜尚鱼呢？”
“什么瀛洲吃法？这种吃法乃是我首创下的。我年轻时好下凡间四处游历，而且专爱去些穷乡僻壤。期间，我曾两次去到瀛洲，头回去见到他们居民食不果腹的实在是可怜，就交给他们用马萝卜配刺身的吃法，权当做善事了。”船夫言语间还多有得意。
“既然如此，想来前辈对瀛洲居民还多有爱惜。怎么又偏偏不愿意搭载瀛洲人上船呢？”管晴再为船夫倒上一杯酒，低头抬头间似乎有意收敛了些表情才问道。
“这梁子是我第二次再到瀛洲时结下的：也就是一百五十来年前吧，那一次我正要去瑷敦国游历，途中海上突发暴雨劲风，客船失去了方向，漫无目的地一开偏巧经过瀛洲。”船夫又就着好酒吃下一口所谓的“刺身”，边眯着眼睛砸吧嘴回味鱼肉的甘甜味道边说道，“你说巧了不是，我到那岛上时瀛洲人的军队去攻打临近大陆上的一个国家刚刚班师——瀛洲人性情中异常的残暴放到战场上就成了骁勇善战，于是虽说邻国丰饶，国主御驾亲征的军队几倍于瀛洲军，可这一战仍然打得无比艰苦卓绝，最终还是是瀛洲人取得了一定胜利：那倒霉邻国的国主并一个才四五岁大而且先天体虚的小太子被生擒，连同誓死不降的最后五百死侍，叫人家掳回了瀛洲。”
“彼时我刚刚离开了那个倒霉的邻国，因为一些故事，那邻国的国主多少对我有些恩惠，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搭救他们一把。”船夫说到这段往事，是在过于记忆犹新，这时不由紧紧握住了拳头，手上的筷子发出痛苦的咯吱咯吱将要裂开般的声音，“神仙下界，就算不是渡劫也要受甚至大于渡劫者的限制——被限制的我不能现行，更不能直接出手攻击凡人，所以只能通过神谕的形式搭救。可是瀛洲人作为人间唯一一块居民常常亲眼看见神仙主动出没得地界，根本不畏惧神谕——我接连降下的三道神谕如同泥牛入海，恐怕还没有被捆在阶下的邻国国主大人放三个屁的震慑作用大。”
“所以您厌恶瀛洲人是因为他们不敬重您？”
“当然不止如此。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船夫手上的筷子静了半晌，终于坚持不住断作两半，无力地从操筷人的手指间滚落。
管晴摇摇头示意不知。
船夫伸手将滚走的筷子拢做一堆，拾回收手心里，用一种单调而空洞仿佛被咀嚼过无数次的剩菜一般毫无感情的语气说起着一件振聋发聩的往事：“他们把邻国国主生生穿在一百七十根竹签上，架于明火炙烤，活活烤熟了，全瀛洲族分而食之。那哀嚎与痛叫声绕岛三日，久久不能散。”
管晴睁大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哦，不止如此。”船夫握紧手中断裂的筷子，断口处伸出的毛刺扎进手掌，神血滴落出来，溅在了食物上，“他们专意留出了国主的心脏，然后先告诉那饿了三日的小太子那是颗猪的心脏，看着他吃尽，随后告诉他实情——待他疯魔，凡人疯魔之后心气会无比强大，生命更是无比顽强。确定那孩子不会很快死去之后，他们剖开他的背脊，强行一节一节地慢慢抽出他的脊骨，之后用浊气塑了一条新的‘脊骨’一节一节给他填回去，最后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孩子扔进海流之中自生自灭。”
“那些瀛洲人就是因为知道我在降下神谕后不得不将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收入眼底，所以极尽可能地折磨他们的战俘。”
“两个月，五百人。”
忠魂流离失所，怨鬼肆意狂欢。流血漂橹，波涛色变。
可惜瀛洲没有哀鸿，否则定然四野哀嚎。可惜罪人不会羞愧，否则世间何来遗恨。
何等的卑劣之地，何等的无德之徒。暴虐的行为无人知晓，罪恶的真相被无情的陈述者以无情的、撕心裂肺的、悲哀的、怨恨的、麻木的、真实的语言如同恶臭的垃圾一样抖落一地，平静坦然、肮脏丑陋地摊在明面——不必审判、不必认罪——皇天后土，伦理昭昭，屠戮者根本无可申辩。
“那国主正值壮年，而那孩子虽叫太子，却也只有三四岁。彼时的瀛州邻国发展到达巅峰时期，国家富庶，民生顺遂，与四方邻国友好交互，称一句昌平盛世并不为过。瀛洲突然发难的这一战把一切都毁了——国家无主，中央政权陷入长期混乱，人民惶惶不可终日；有些心胸报复的人草草割据自立，多方相互征伐；四周国家见状也不顾脸面，都趁乱进军中原搅局。”
“我根本没有来得及前往，刚刚说的种种事情就已经发生过——我年轻气盛呗，一怒之下杀掉了半个瀛洲族的人。不出所料，我情绪失控，心中执念已生，再到人间就是下凡渡劫去了。”
说到了自己头上，船夫的语速快起来——
“我到了人间，头件大事自然是寻人，但大海茫茫，我的神力大半要用来减少人间排斥堕神的反噬，剩下小半自然不够支持我找到那小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于是我便舍了那条潦草打造的船，开始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逆海流，溯长江，除了瀛洲，我走遍了整片大陆——我见了群山连绵不绝，草原广袤无垠，雪山千里冰封，平原阡陌交通——我仿佛走了很久，但又似乎只是一回首。我好像只是低头褪了一身神袍，换上麻衣草笠之后再抬头时就已经是五十年之后，托先前百年盛世的福，人间战火渐渐休止。再翻十年，又有下一个清平盛世出现在世人和我的眼前。”
“我忽而就想明白了——瀛洲再远再荒唐也是零落人间的一部分，瀛洲做了错事人间全体都要付出代价——瀛洲的血债偿不偿是凡人自己的事，更何况如果没有人间因果纠缠，瀛洲也不会是那个样子，对吧？神迹再多又如何，人间万般更迭，冤冤相报，无非也就是一股股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底是人间，人间的事就要人间自己来了结，与我这个屁用没有的神仙何干？由着这帮凡人们造去吧，我回不了神界如何？找条船我一样在苍黄渡口过我的逍遥日子。”
船只随着三千丈飞流直落凡间，船舷下方隐隐可见远处城镇里袅袅升起的一簇又一簇炊烟。
沉默的杯盏碰撞，没有倾诉，惟余静寂。渡船随碧落滚进黄河，再向前走就是人间。
船上两个人，再没人说话，下酒用的菜肴也没人再下筷子。两个都曾在尘网羁路上挣扎的人换上冷眼，旁观世间泱泱大道变幻，莽莽红尘沾身。苦痛或安逸、亲密或冷淡、无坚不摧或风雨飘摇、各安其所或你争我夺，都无关，都简单，都置身事外，仿佛帷幕之外的一场戏，曾装扮齐全登场，此番只是看客，连喝彩也不再付出。
“到地方了，你下船吧。”
“前辈不载我回去吗？”管晴跳上国都外人流熙熙攘攘的渡口，边整理衣服边回头问道。
“船小浪高，我这小东西载不了满身风尘，我只带你到这儿，你得自己回去。”
“那就多谢前辈一路相伴。就此别过。”
“别过。”
船篙一顶，小船又飘飘摇摇上了路。
“前辈！”管晴突然冲着渐远的渡船喊道，“血债不一定要血偿！人间有万般公理正义，尘缘终会昭雪，神之所以存在也就是为了代替千千万万王寺的魂魄和不堪放下的执念见证尘埃落定、百废复兴！”
小船翩然离去，岸上人自然不知船后荡起的回音被船尾的旗帜勾却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