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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渡 苍黄渡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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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黄渡口是坐落在碧落和黄河的交接处的一处供天庭与人间相互联通之用的渡口,或者说瀑布。三千尺飞流直下,金沙涛涛、浪花滚滚、气势雄浑自不必说。曾有人间诗人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或许是那位凡间的小诗人误打误撞之中道出了三界相互联通的真实情况——又或许他根本不是个小诗人?谁知道呢,有关于谪仙人什么的传闻历来模棱两可,是小人物还是大神仙这事儿啊,有的时候就算是真神仙来看也说不清楚。只是,若不论尘世中被过度看重的其他一些东西,单看这几句诗文,这位小人物被冠上谪仙人的名号也确实情有可原。
言归正传:众所周知,神仙大多是不爱下界的,就算偶要下界也是自己开个法门前往,并不选择坐船,故而苍黄渡口也就在大多情况下处于门可罗雀的状态:摇渡船的船夫百年里开张的次数怕是也没有个几次,于是打渡口经过的客人便常常能见着在那渡口的唯一一艘渡船上,有一个披着件微微泛黄蓑衣的船夫老头儿,整日糊糊涂涂地捻着不知是否已经结上了酒垢的花白胡须吃酒;一顶几乎包了浆的浅青色斗笠是绝不肯好好顶在头上的,只是斜斜背在背上或随意扣在船舷上,与它的主人一样没个正型;一直弯弯曲曲的竹竿挂条看不出材质的细绳子就是钓鱼的杆子了,而这不知有没有钓鱼功能的钓竿信手就撑在码头边上,钓鱼的人也并不去看浮浮沉沉个不停的浮漂,仿佛根本不在意这垂在激荡浪涛里的钩子能不能给今晚的餐桌上添一道鱼获。
按理说苍黄渡口百八十年也没个人来拜访,路过的人也不会靠近空气都近乎固化了的渡船附近。不过今日却不知赶上了什么巧,这一位过渡人身着极为精致讲究的衣衫来到此地,他衣角上坠着的那一只骚包至极的香囊携着同样骚包至极的香气翩然而至,出其不意地撞破了这十分不讲究的渡口和渡船中长期弥漫着的水腥味和酒臭味。
“诶!老人家,来客人了。您也不接待一下么?”那过渡人蹲下身子轻声唤这颇有些腌臜的摆渡老头儿,全不在意随着浪花泛上来的泥沙弄脏了衣摆和鞋面上金贵的绣花。
“唔~嗯~什么客人,扰人清梦……这分明是个冤家。”摆渡老头儿把黢黑的手从磨出毛边的麻衣袖子里探出来,抻开身段,伸个懒腰,带着点不清不楚的睡音边打哈欠边道,“今日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崽子来扰他爷爷躲闲?”
苍黄渡口远出了神都的地界,日头的变化明显,再不必再经了时花判别时间。此时烈日正当头正是正午该用晌饭的时分。只怕这老头子没日没夜地喝酒,早就练成了不吃饭也能随时做上一场好梦的本事。
“晚辈不过是个近百年才飞升的小角色罢了。”那客人清清嗓子,难得摆出一副清朗,声音里都含着笑说,“前辈年高德劭,晚辈此番哪里敢打搅您的好梦,只是有事前往凡间,拜托老前辈开船送一程。”
“是了是了,当今天庭上的这帮小家伙们全是顶个顶的闷货,不爱出门,叫我这都快生锈的老头子好寂寞呐!”摆渡老头儿晃晃悠悠站起身子拍拍腿,一探身从船篷下的案子上扯过来一只旧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酒葫芦,扒开盘得发亮的塞子随便喝了口酒,啧啧两声道,“你这小子常待在琅嬛阁那个出书呆子的地方怎么染了满身铜臭味?今日不是还在在教所里给人家打零工?阵法没补齐么?怎生突然想着坐我这小篷船上人间去了?难不成才不过刚刚飞升了一百年就想你那人间老家了?”
这过渡的“冤家”自然就是从琅嬛阁这个“出书呆子”的地方出来的,才飞升了一百年的清晓神君管晴。清晓神君虽然早听说这苍黄渡口的摆渡人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但这会儿见面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被这个赖皮赖脸的老头一连串的问题彻底揭了老底,他是还是颇为诧异于这一把老骨头的敏锐。
“回前辈的话,晚辈……”
“呐呐呐,折寿了,折寿了。”摆渡的老头边打断管晴边把酒葫芦甩回船舱里。那酒葫芦在空中连转两圈,被船篷上的帘子一扫,正落在那原本的张桌子上,仿佛根本没被拿起来过一样,连葫芦嘴的朝向都一毫未改。
那老人似乎是不高兴,对管晴道:“你这冤家,怎么张口老头子长,闭口老人家短的,还年高德劭?我又不算老,你这么一说,显得我黄土买到脖子了似的。跟我这船夫说话就好好说话,又不是让你在金殿上述职,哪里用得上这些个酸里酸气的词儿了?管我叫船夫就是了,少整那些个文绉绉玩意儿。这儿是渡口,我是船夫,只管接送船客。要走你就说要去哪,没事你就哪来的哪回去,别瞎折腾,也别让我白忙活。”
管晴嘴角微微抽搐,不解地眯眼看船夫——人间俗话讲“二尺五难看,人人爱戴”,这老神仙倒是嫌弃起尊称的这一声前辈将他叫老了;话里话外一会嫌寂寞,一会又怕折腾——当真是脾气古怪。
那老头却不管,只是边絮叨边躬身折腾一堆看起来约有人手臂粗细的盘绳。那些盘绳像是随意堆放的,这时候正纠缠作一团。管晴按耐下心中好奇,只是回船夫说:“是,船夫前辈,晚辈是候勤殿总司,专管琅嬛阁,也管些收赔款的事宜,最近新接了教所临时总教的职。此去人间,正为了摆平教所里的事儿。拜托前辈送晚辈到人间衡国的京都就是了。”
“嗯~话虽繁复,你这目的倒有点意思……”船夫背着管晴点点头,手并不离开绳子,“你是要去长安城找先总教莫及神君是不是?”
“正是。”
“莫及神君百年前下界去衡国当国师,这会儿确实该在长安城中。不过,这衡国的国师大人身居高位百年间据说换了不少位,新上的这一位好像是这一任国主在路边随便捡着的个术士。他来历不算好,又年纪轻,朝中百官不论文武皆以为江湖骗子,并且此人在位十年间莫说开坛做法了,连面也没露过几回。况且这位国师唯一一次有记录的占卜居然不是正儿八经地为国主之子测算命数,而是某年春宴醉酒后给一户文臣家的小儿子算了个桃花,可谓是老大不正经——如此荒唐人物,你真能确定他是莫及神君?没准儿那莫及神君只是假托当国师之名在人间游荡呢。”船夫说道,“要是那位国师不是莫及神君,人间这么大,你可别想找到他。你白跑一趟无妨,我老胳膊老腿的可受不了这白白蹉跎。”
说话间那盘绳总算被理出了头绪,而管晴也总算看明白了:那堆绳子垂在码头边上的一段隐在水下,另一端正是系船所用,便跟着蹲下帮船夫把绳子一圈一圈整齐地盘到码头边的桩子上。
“晚辈之前自琅嬛阁的乾坤沙盘上看出衡国国师府正位隐约有护佑人间太子的紫微星光透出,而这一代衡国皇帝尚未立储,那么这星光自然是护佑曾经是人间太子的莫及神君的。故而晚辈确信衡国国师就是莫及神君。”管晴边解释边从袖中取出一只酒葫芦,冲着船夫一扬手展示道,“何况晚辈有礼物相赠,自然不会让前辈白跑。”
那酒葫芦看似是一只普通葫芦,黄褐色的尖端上却嵌着块剔透的碧玉壶嘴。别人不识货,老酒鬼们却对这涉沅神君出品的酒怀着特殊的心照不宣——这老狐狸别的不成,酿酒的本事不小:他亲自专意种了满园青梅只为酿酒使,挖空了青丘九尾山灵气最丰沛的一峰做酒窖,酿出成品后再精中选精,秘法调配后才能装进这除了涉沅神君自己谁都无法仿制的玉嘴葫芦里:黄葫芦酒烈、黑葫芦酒甜、青葫芦酒清淡、白葫芦酒醇香。每十年出品四百壶放在包括人间在内的三界,每一份都是极品。这些酒由三界中涉沅神君自营的店铺专营专卖,一壶都不多——可以说是三界大酒鬼任谁拿到了手里都得要当心肝似的藏着掖着这样的宝贝疙瘩。
“你这小鬼,倒是会投其所好。罢了,我找点下酒物,咱们走着!”船夫乘着高兴,把码头上的鱼竿一甩,居然带起来一条活蹦乱跳的姜尚鱼,他一手拎着半臂长的鱼老当益壮地跳上了船,上船后随手将鱼一扔,腾出手去够半掩在船篷里的船篙,同时招呼管晴道,“还傻站着干什么?上船。”
待管晴上了船,树在船尾的篙自然而动,这又破又旧的小渡船飘飘悠悠地就上了道。远处风高浪急,但这一只破破烂烂的小篷船却行驶得相当平稳,仿佛只是在落着微雨的湖面轻轻荡漾。
“晚辈有一事不明,希望船夫前辈解惑。”船向着苍黄渡口、或者说苍黄瀑布行驶,管晴矗立船头,良久才仿佛顺口说道。
“唔~”船夫熟练地给那条姜尚鱼开膛破肚,一口应道,“问来,问来。”
“晚辈前来时并未说明身份,前辈是怎样知晓晚辈的来处与行踪呢?”
“哼!这如此简单你还不明白?”船夫边埋头处理那鱼边说。船此时正式行进了苍黄瀑布,但颠簸并不明显,船身的起伏只是略有增加,不说影响到船夫和管晴两人,连船篷边上敞口水桶里的水都没洒出来半点,“来来,我讲与你听。首先是你身上的味道:傻小子,你先说了自己近百年才飞升,可你身上的琉璃墨味连那个骚包到头的香囊都遮不住了。才一百年就能被琅嬛阁专供的琉璃墨腌入味成这么个样子,必不是哪个临时从琅嬛阁过一下的神君,得是个天天住在琅嬛阁的崽子才对;可你这衣服又精巧,半点也不像是个一心只知道啃书的书呆子,那么你必然是教所里哪个因为这样或者那样原因有钱了的小家伙。”
姜尚鱼被一柄看不清楚的刀剖为四块,鱼头连着鱼颈掉进甲板上的盘子,鱼尾被瞬息剁为几块掉进另一口油锅里,两片鱼腹在案板上覆着一层保温保鲜的法咒。
“下来就是你身上的痕迹:教所里有一只‘鸟监工’,那凤凰成日在教所里面被小仙童们喂着吃香喝辣,养得出了名的不好——最典型的就是羽毛:凤凰天生爱美,性子也矜贵,别的凤凰最爱惜自己那一身红了吧唧的鸟毛,一根也舍不得掉的。哪一个会跟它似的,那鸟毛不要钱一样地乱掉,你头发上沾了些反金光的鸟毛,不是教所的凤凰也不能是别的了——再者‘鸟监工’栖在教所最里面的那颗梧桐树上,想来你必然是因故深入地进去过;”船夫动作迅疾如风,仔细观察下来,他甚至精准地依照着船在浪涛上起伏的频率完成手上的一道道工序,“还有你的衣摆上、鞋面上都扫上了补阵时才用到的符咒碎末,新鲜得很,必然是你才补了哪个大阵才弄上去的。”
船夫说完,那条姜尚鱼就已经被处理成了四大盘下酒菜:鱼头盖了剁椒正在火上蒸着;鱼尾按鱼尾上粗大的关节剁开,油温正好,姜尚鱼洁白泛光的鱼尾块落入其中,捞出时,未曾裹糊却一样把其表面炸的金黄酥脆,撒上盐巴、孜然、辣椒粉装盘摆在船篷中的一张小巧的茶几上,泛着漂亮的油光,看一眼就令人口舌生津;半边鱼腹生切作了鱼生,花白的色泽展示出其新鲜肥美,与从一只小酱缸里倒出的酱汁行成鲜明的对比——并列的另外一只酱碟里还盘着一块青绿色马萝卜泥,是船夫塞给管晴的整根马萝卜和一张不知什么鱼皮蒙的鼓面相摩擦的产出;另外半边摆在个竹席上烤着,浸满了鱼油的竹片不时发出噼啪声。
“原来如此。”管晴恍然大悟。
船夫盘腿在船篷边上一坐,又不知从哪个旮瘩拐角掏出来一对小巧精致的黑色瓷口杯和一把子烤的表面焦黑的花生来,俨然已经按耐不住喝酒的心了。
船夫随手把烤花生洒在桌面上,杯子往桌上一墩,迫切道:“得了,鱼先备着,咱们先喝它三杯!拿酒来干!”
管晴依言取出葫芦,倒在船夫备下的小酒杯里,嘴上说道:“船夫前辈这吃鱼生的习惯倒是有趣——我在人间时,江南倒也吃鱼生,只是配的酱料是以醋、蒜为主,这配酱油和马萝卜的吃法,应该是瀛洲人士的吃法——怎么?前辈这船也曾搭载过瀛洲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