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屋》诚恳的布朗宁

3、3

　　3、

　　良子几乎是连夜逃回y城里那个放着自己所有家当的出租屋。

　　当她躺倒在床垫里的时候，她忽然好想在这个全屋唯一一个正经家具里死掉。

　　良子用手捂住脸，用力呼吸，稀薄的空气在指缝间进出，让人无法忽视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她侧身转头看向墙角，从指缝见看见了那把搁置在一旁的木吉他。

　　那是手做的吉他，没有颜色，就是用工厂剩下的木头拼的，因为木头种类不同，这把吉他看上去就有点拼接式的“病态美”。不过，它现在只剩下三根弦了。

　　良子从床垫上爬起来，抬起胳膊，把吉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抚摸着记忆一样，把吉他从头到尾轻轻擦拭了一遍。可是她没弹，连拨动那些弦的欲望都没有。

　　那是把“哑琴”，良子知道的。它不会发出声音，有的只有令人牙酸的木头擦过皮肤的酸涩感。

　　一把破琴，怎么说也是抵不上房子，车子和票子的。就算它是好的，也终究抵不上。但良子就是选择了它，一把根本弹不出声音的“哑琴”。因为良子觉得它和自己很像。

　　虽然它没有声音，但指尖划过那些东拼西凑的身体，她的确能感受到那来自灵魂深处呜咽着的共鸣。

　　躺在床上，良子用手挡住从天花板照下来的白炽灯光，借着亮，看自己的手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投出一片阴影。

　　良子的手很纤长，手指关节也都很有骨感。如果忽略她手上那些交错的疤和掌边的茧子，这双手应当是一双艺术家用来创作的手，或者是艺术家创作出来的手。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宁握着刀叉的手。那么小只，完全不同于她常年做工的手。许宁的手更像是一对上好的瓷器，白皙得仿佛能看到血管，一枚小巧的女戒嵌在食指，葱白的指一抬一落都尽是优雅。

　　“如果有困难，就来找我。你知道的，我总是想着你的。”当时在交涉的最后，许宁在她耳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于是良子逃，像是被人狠狠调戏了一番。

　　是她推掉了自己的木屋，也是她说要帮自己。

　　可是……

　　她怎么会是那么残忍的人？她又怎么会是那么善良的人？

　　伤脑筋。

　　良子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就这么和衣睡着了。

　　她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到工场上工的时候，队长急吼吼地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偷偷跑到她旁边，悄声问：“大良子，好丫头，你这是又惹了谁了，大早上就有人找。”

　　也不怪队长上来就质问良子是不是又惹事。平时在码头，良子就不是个老实挨欺负的，三天两头就要和新来的打工仔打上一架。

　　原因很简单，新来的打工仔文化程度都不高，看见女的就想上来调戏一番，摸摸屁股再捏捏腰。

　　然而良子手上是有些功夫的，和一个瘦弱的男人对打，总是不可能落下风的。于是累计到今天，她已经生掰了六个人的手指头，伤残程度从一两天到一辈子不等。要不是厂长也是个女的，就良子这个惹事的频率，早被人带走了。

　　良子木然地看向队长，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可当她走到大门看见从SUV上下来的穿着蓝色西装的许宁时，她有些理解队长的顾虑了——她是不是惹到她了。

　　不然怎么会千里追寻，一路从a城追到y城。不是新仇，便是旧恨。良子想。

　　许宁戴着墨镜从车上下来，蓝色的西装把她的身材包裹得很好，看直了一众男人的眼。然而她从那么大只的车子下来的原因，很明显是良子。因为她已经朝着良子两人站着的方向走了过来。

　　队长看着翩翩而来的那个女人，眼睛都移不开，好不容易转头看良子，却见她脸上不快的神情，于是用手怼了怼她的胳膊。

　　喂，喂喂。队长叫她。

　　良子没理他，只盯着许宁。那一身裁剪精致的蓝色西装，修长的脖颈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像是一只昂首欲飞的天鹅。

　　“喂，大良子，你怎么了。”队长看出她的敌意，生怕她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去和来的美女打在一起，急忙把手里的抽了一半的烟丢掉，准备把良子抱住。

　　良子推开队长，嘀咕说：“我不认识她的。”

　　“咿，乖闺女！那这是……”

　　“我是她债主子。”良子简单地答。“曾经是。”又是咬牙。

　　两人嘀嘀咕咕的时候，许宁已经走到了两人两三步处看着两人，出于礼貌地并没有再上前，只是双手握在身前礼貌地等着。

　　良子感受到许宁盯着自己的目光，一转头毫不退步地瞪了回去。

　　没想到却对上了对方墨镜里的自己凶恶的表情，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宁被她这么一瞪也吓得一愣，虽然隔着墨镜，但她总觉得能看见对方从深邃的眼里窜出的火光，气势和昨天下午那个低头看鞋的“讨债鬼”样子完全不同，仿佛在说——你不欠我钱，不用屈尊就卑；而我不用讨债，不用低声下气，两清。

　　再说，自己是毁了她珍视东西的人，能不见最好不相见。

　　若是见了，那只有仇人相见分外红了。

　　许宁想到这算是明白了几分，抬手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风尘场上的利器，漆黑的眸瞥向了一旁的老队长，话却是对木安说：“木安，你看我们能不能… …”

　　... ...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良子在心里不自觉地替她把话补全。

　　良子也看向队长，咬了咬嘴唇。

　　本来“不必”两个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队长却先拦下了良子，憨憨笑了两声，说：“你看我这老东西，越活脑子越糊涂了，这工上还有两个桌子没打料，光顾着和你说你大娘的事了。我先走了，你们聊。”

　　说罢又把毛巾卷成一条塞回脖子里，摇晃着往厂子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刚刚丢掉的半截烟屁股捡起来夹在耳朵后面，憨笑了一下。

　　穷鬼。良子在心里替许宁说。这样衣着鲜丽的人永远不会懂，一个烟屁股，都值得他们这样穷的人捡起来再狠狠嘬上两口，最好是能烫到指节。

　　不懂就是不懂，不需要她懂，也等不到她懂。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冷漠，最好谁也别挨着谁。

　　队长走后，两人之间就开始了无尽的沉默。

　　良子不说话，是因为她不爱说话，更因为她不想和眼前这位高贵如女王一般的人说话。

　　而许宁不说话良子就有些猜不透了。

　　明明是她堵在场子外面找她，明明是她把队长支开要和自己说话，可现在沉默是真的，女人紧闭的双唇也是真的。

　　良子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琢磨了一番，觉得再这么沉默下去，受害的只有自己。毕竟耽误的时长要算在她工时里。于是她犹豫着先开口了。

　　“许总，您……有事吗？”良子斟酌着，觉得还是称对方为许总，称呼也用了礼貌又疏离的“您”。

　　许宁听到这个称呼，刚刚见到她飞扬的眉梢便落了下来，双唇紧闭，仿佛在隐忍什么一般，最后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叫我许宁。”

　　良子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呆呆地顺着说了声，“哦。”

　　许宁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好看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良子一直盯着她的脸，这个细小的动作自然没有被她的眼睛错过，不禁心里一紧，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许、许宁……”

　　许宁眉间缓开，嘴角微微上挑。

　　良子被她这一笑弄得脸红，她脸色本身就白，如此脸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惹人的粉。

　　带我到处看看吧。许宁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说着就要往大院里走。

　　良子从没有被人这样挽过。其实也不是，奶奶曾经这样挽过她，只不过当时她还小，跟着奶奶去大集买年货，那么小的身量，那么厚的棉衣，胳膊根本够不到奶奶的手臂，于是只好攥紧奶奶垂下来的食指，像一枚小戒指一样，紧紧扒在奶奶的手指上。

　　奶奶偶尔会抱她，但她脚离开地，就不安。好像老早之前良子就知道，这世界上，只有站在地上，人才算活着。

　　良子低头看着胳膊上的许宁挽着的手，食指上还是那枚小小的戒指，看着像是铂金的，闪着光。

　　“你喜欢？”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手指上的素戒，毫不介意地取了下来，摊开手心，把那枚戒指递到木安面前。

　　“送你。”许宁浅浅地笑。

　　良子推开她的手，顺便把自己的手臂也解救出来。说：“不要。”

　　许宁好像也不介意，默默地把戒指又套了回去。

　　“你总是拒绝别人。”许宁说。

　　她，怎么知道。良子转头看她。女人和自己并着肩膀，穿着高跟鞋，比自己高许多她转过头只能看见她的耳垂。她没有看良子，目视前方，好像很专注于走路。于是良子也把头扭回来。

　　奇怪的女人。良子心里这样想她。

　　明明两个人都没有很熟，甚至说前几天还是个剑拔弩张的关系，可是今天两个人却并肩走在一个家具厂的大院里，像是很好的朋友。装熟。良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个词。可惜良子不擅长。

　　如果说人生如戏，那人良子想，她应该是永远做不好那个舞台上情感充沛，又演技高超的演员。她做不来。她好像在很久以前就把感情给丢掉了。那些炙热的，让人热泪盈眶的，又或是念念不忘的情感，她都丢掉了。

　　是的，她曾经也炙热过，满心满眼的爱都给了那个人，然而那个人却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了所有的东西，票子，车子，房子，都好好地留在那里，那个人什么都不要，却只带走了良子的心。可是那些东西良子没动，甚至于连带着那个承载着许多记忆、烟火和摇曳的屋子，都一起所在了铁门里。也许人们都喜欢做错事之后找各种方法补偿，买礼物，或是花时间请吃饭，说一句对不起，然后期待一切过错都能烟消云散。

　　她不要。所有事后的补偿她都不要。

　　也不是想让别人良心不安，只是她真的不需要。

　　她只要眼前。

　　奇怪的女人。良子这样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