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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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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良子想,什么是永远?什么是永恒不变?
小时候良子认为爷爷就是永远,后来那个推着自行车送她上学,雨天让她钻雨衣抓着他裤腰带的人,睡下了,然后在炉子里一瞬间变成了一匣子灰,继而只剩下一张黑白的照片。
于是良子又开始认为爷爷的木屋是“永远”。
现在房子塌了,屋前的青苔板被掀翻了,后院架起的牲口棚被推平了。
霎那,永远,成了一个灰堆。
良子懂了。如同四季交替,如同人的生老病死,如同她守不住她的一切一样——这些改变了一切的不变才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却改变了她全部生活的改变。
一个穿西服套装的小姐踩着高跟鞋走到良子面前。
喂。喂喂。喂喂喂!
良子回过神,抬头差点一下撞上那个指着自己的下巴。
“套装小姐”黑洞洞的鼻孔瞪着她,明明个头和长相都很小巧却意外有着咄咄逼人的傲慢。
套装小姐说,许总正在等你呢,麻烦你快一点好吗?
良子之前说想见见买家,但对方还没见面就把木屋拆掉了,所以良子也就没什么想见对方的欲望了。可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车票用掉了,对方也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也就不好再拒绝。
良子低头看了看鞋尖。
脏了。良子想。
“随意。”
良子说完就迈开大步走进了约好的酒店。
城里的酒店总是那么气派,很多金色的雕像和吊灯晃得良子眼睛痛。
该死,该死,真该死!良子用脚狠狠踏着地,心里把这些夸张和虚伪的装饰品踩了个细碎。包括身后那个虚伪的“套装小姐”。
良子走得很快,快到她迈出一步,那位穿高跟鞋的秘书要小碎步两三步才能跟上。
然而进了酒店良子就没了那种“迈大步”的气势——因为这个约好见面的酒店富丽堂皇到穿着无袖背心和牛仔裤的良子都觉得脸上发烧。
小个子秘书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本来想要趁机撑着膝盖大喘气,看到良子的样子不禁骄傲地直起身子,略带嘲讽,道:你怕是一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良子沉默着没有反驳。这种沉默一直到她被戴着黑色领结的侍者领到座位上的时候,还在延续。
良子又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板鞋——左脚的鞋上面有两个不一样的脚印,一个是她来时在公交车上被一个大肚子男人踩的,一个是挤下车的时候左脚绊踩右脚时自己踩到的。于是这双黑色板鞋就看起来有些脏兮兮,不是那么讨喜。
良子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对面坐着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她只知道她应该叫对面的人“许总”,高高在上,下令推了她爷爷木屋的“许总”。
“怎么不抬头。”
良子听见面前的人说。于是她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许总”是个女人。估计还是个漂亮的女人。良子不自在地咬了咬下唇。
“把头抬起来。”女人又说了一次,声音醇柔,语气是良子没见过的温柔。
良子忽然有些紧张,她又舔了舔嘴唇,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视线移上去。洁白的盘子,银光闪闪的刀叉,装着金色香槟的高脚杯里还不安分地泛着气泡。然后是一双素手,白皙的手腕处是一只精致的女士腕表,米色的裙子外面套着黑色的风衣,细软的黑色腰带把腰型卡得很好。最后的最后,良子看到的是藏在金边眼镜后的那双狭长的眼睛。
良子的头又,唰,地一下低下去,把视线又固定在餐桌桌面圈出的范围。
女人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右手食指戴着一只小巧的女戒,手肘撑在桌子上,显得整个人优雅又不可冒犯。
良子想,这才是女人,可以把女人的魅力展现得淋淋尽致,又不失干练。不像自己,像个石头缝里蹦出的猴子。
想到这,良子不禁把用右脚遮住另一只脚上的鞋子,并把腿收回了凳子下面。
“我们... ...先吃点东西,再谈。好吗?”女人询问道,语气是不可见的温柔。
良子预设过很多场景。在她以为和她见面的应该是个装满了钱的保险箱,不然就是个看上去就极其刻薄冷峻的男人,再不济就是个恶毒的老女人,法令纹深得像两条为了给自己满嘴跑火车而设的铁路。
她甚至能接受对面是个将死的老人,或者是什么有邪恶智商的小孩。她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眼前的这顿大餐,和对方看起来就诚意十足的歉意。
冷热开胃菜,冷汤,海鲜,炙鹿腿肉,冷热盘,Sorbet,鸡胸塔,橄榄沙律,豆乳芝士挞。
每上一道菜,那个许总都会拦下厨师对菜品做法的介绍,亲自为她介绍菜名然后放在良子的面前。良子知道这个女人没有让主厨过多介绍,是不想让她尴尬,但她却没有领情——如果不想让她尴尬,她为什么不在兰州拉面馆请她吃一次,一碗里加两份牛肉的拉面。
良子吃不惯这些奇怪的食物,每样都只吃了一口就没有再动。
女人则是很认真地品尝了每一道菜,最后让服务生撤走了自己的餐具,和被良子狠狠叉了一只叉子的,变得不再那么精致的甜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这些。女人似乎有些懊恼。良子在对方没注意的时候飞速瞥了她一眼,又舔了舔嘴唇。
只是我吃不惯而已。良子没有给她伪善的机会。她不会让这个人说出那些过于礼貌以至于显得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女王和叫花子”的客套话,所以她这样说。
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除了这些无关痛痒的交锋,总是要说些什么的吧。
于是在沉默的片刻之后,良子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总放下手里的杯子,红酒在高脚杯漾了一个小小的圈。
“许宁。”你可以这么叫我。
许宁... ...许、宁... ...良子低着头,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两次。她叫李木安,而她叫许宁。
安,宁。
可就木屋这件事上,她是“凶手”,自己是个“受害者”,看起来就是个“不得安宁”的关系。
良子想到这笑了起来。
许宁很奇怪地蹙起眉,仿佛没有理解良子这个笑容的含义。良子看见她这个表情,敛了笑意,想起最初女人的话,又坐直了些。
她可真好看。
刚刚没有仔细观察,如今对方让自己抬头,她正好能把许宁好好打量一番。
落日下的许宁被从窗户漫进来的光与影装饰得有些美得不可方物,配上她精致的五官和弧度分明的下颚线,浑然是疏离和冷傲的感觉,那种优雅和气质如同降世女神,让人惊艳又不敢接近。可明明是这样的人,却明显总是游走在风尘场里。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脸上总带着笑,但不多,总想然让人再看看。
然而良子不知道这个不沾染一丝烟火气又满身风尘的女人对自己到底会是什么看法。
是像那个小秘书一样的蔑视?还是厌恶?或者是上层人对劳动者生活的好奇?她不知道。
说实在,良子是有点仇富心理的。面对着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一顿晚餐就会吃掉四位数,而自己在城里还租着一个十五平米的地下室,每天早起去木材场切木头,她心里觉得很不平衡。
她下定了决心不再和这种远离人间疾苦的人再玩什么过家家了,她没有兴趣。
她要务实一点。
来之前涛哥都和她说了——爷爷家前后两片地,怎么说也能卖个几十万。虽然这些钱买不下来一套房,但总算能租个像样点的屋子,住上几年。
找一个不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安家。总是这样。良子想。也许她这辈子本该就是来人间流浪的吧。
“那么许总,钱呢。”你推了我爷爷的房子,翻了我爷爷的地,你总要给我什么吧。良子拿眼睛挑衅着许宁,然而手指却在桌下绞得很紧。
许宁默默地看着良子故作痞态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言语的情绪。
良子一下子哑然,看着女人抬手招来了套装小姐,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一张银行卡和纸笔,拿笔写了一张纸条。
良子笑,笑自己曾经还期待过,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个什么的人。现在,她已经在她的秘书鄙夷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在她、她们眼里,自己其实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穹酸、又贪婪的穷鬼吧。良子想。
“推了你的房子,我很抱歉。”女人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轻轻地在良子耳边说到。
良子话没听全,甚至当对方的唇靠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血一下涌到头顶堵到耳朵里。
像是一捧烟花绚烂在耳边。
她赤红着脸,一把抢过那张卡和纸片,扯上椅子靠背上的外套,告辞的话说得磕磕绊绊,然后逃也似的朝外跑去。
那一刻,她似乎守护住了自己的尊严,却也丢掉了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