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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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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梅平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己的合作伙伴兼大学同学正和自己的“秘密武器”并肩走在自己的工厂里。
明明是许宁让李木安介绍工厂给自己看,结果最后还是自己看。偶尔提问,李木安偶尔会回答,倒也算和谐。只是李木安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低着那颗脑袋,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着的红棕色的落叶。
“喂!”梅平站在厂子门口远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大喊了一声,笑意盈盈地挥手。
两个人一起偏头看她,梅平很大声地笑,然后朝两个人走过去。
梅平也是个漂亮女人,抹很艳的唇彩,留很长的发。一头长卷发披到了肩下,黑色裙子像鸦羽一般,是成熟女人独有的风韵。远远走过来,身姿摇曳,像是修炼成精的妖精。
“你拉着我的人做什么?”梅平玩笑着问。
“叙叙旧。”许宁笑着看了良子一眼。
良子撇了撇嘴,小声抗议着:“有什么旧呢。”
梅平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良子这回把脑袋也扭开了,一副“别和我说”的样子。
“李木安!又偷懒!滚回去做工!”梅平龇牙咧嘴地吓唬她,一巴掌“啪”地拍在良子屁股上,要把人赶走。
“流氓!”李木安捂着屁股也喊,但却是笑着。梅平扬手,佯装又要打她,良子惊呼一声,赶紧跑到厂房里去了。
“这孩子。”梅平笑着摇了摇头。
许宁微笑着说:“她倒是听你的话。*
“诶诶诶,像个林黛玉。莫不是下一步我还要找花给你葬。”梅平和她开玩笑开惯了,两人从上大学就开始拌嘴。大多数时候许宁都是说不过梅平的,只是每次的结局好像都是梅平输。
输的那个人,大概总是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得很好吧。
梅平笑了起来,拉着许宁往办公室走。梅平的办公室装得很简单。因为高级,所以简单。单调的棕色,单调的布艺沙发,单调的书架,门口的地方还摆了好大一尊关二爷。
许宁站在关二爷前头,静静地仰头看着。
“你的咖啡。”梅平把咖啡递给她,自己则是坐在茶桌前开始泡茶。
“怎么不用黑檀木。”许宁从二爷像前也走过来。虽然没有前言,但梅平就是知道许宁说的是门口那尊关二爷像。梅平也看过去。关二爷身长,髯长,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像是活了。
“最近市面上黄杨的价高,而且也好雕些。”梅平说。
许宁凝眉:“拿来卖的?那怎么雕了个睁眼关公。”
观音闭眼不救世,关羽睁眼必杀人。梅平知道。但她还是把它摆出来了。信则灵,不信则狗屁不通。
“这个啊,问你家小阎王去。”梅平大笑说道。
许宁知道她说的是李木安,想起那人总是皱眉怒目的样子,也笑了。小阎王,倒是恰如其分。
李木安的手艺,是两人共知的。
两人又相谈了一会儿,从市场谈到生意,最后还是回到李木安。
“听说你把她家房子拆了?”梅平好笑地看着许宁。许宁抿了一口咖啡,清苦,但不酸。许宁搅了搅咖啡,不说话。
“姜信搞的吧。”梅平问,但更像是下了个结论。
姜信是个爱玩的,家里独子,又长得俊秀,家里人宠爱得几乎没边了,这次不知要做什么,非看中了李家的地,说什么都要盘下来。价钱还没谈好,房子先给人拆了。圈子里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也不奇怪,更没人说什么。
富家公子一掷千金不稀奇,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为财还是为人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许宁没搭话,起身要走。
“不去看看木安了?”梅平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道。
“不了。”许宁把攥在腕子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许宁!”梅平喊住她。许宁没回头,就那么站定,等着她说完。梅平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许宁又站了一会,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梅平守着办公室的落地窗,看见许宁坐上那辆高大的SUV。车子掉头,院子地上的木屑在后头打着卷往前追,像多少只手一样互相拉扯着。
梅平眸色深沉,嘴角抿得像一条直线。
她想,输的那个人,大概总是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得很好吧。
另一边,许宁走的时候,李木安还在给茶几雕花。
诶。队长又想拿手肘去碰李木安,李木安斜了他一眼,仰起头缓了口气,手里的刻刀很稳,一点点擦过黑檀,削下来一点点木屑。
“那人走了。”队长提醒道。
“走?谁死了?”李木安没放在心上,随口胡说。说完就想起来是谁,也跟着看向厂子的大门,然而什么都没有了,连飞灰都沉寂了下来。
人生难免会有一些奇怪的相遇,就像你不得不准备时刻面临着分别一样。区别就是,那些相遇总是声势浩大,分别却总是悄无声息。
许宁来的时候开着那辆硕大的吉普车,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走的时候却没和任何人道别,除了门口留在木屑中间的两条车辙印,就像是人间蒸发
其实不得不承认,良子有一点点不高兴。为了不辞而别。但也只有一点点。
“嘴要挂油瓶了!”梅平突然走进来,笑着摸了把李木安的脑袋,结果摸了一手的木屑。咦,“像个红毛猴子!梅平惊呼。”
李木安低头拨弄了两下,仰头龇牙。“你才是猴子!”
“那我们一样了。”梅平笑。
“我要是猴子我也是个漂亮得猴子。你嘛,是大猩猩!”李木安不屑道。
梅平拿食指去戳她。“小孩儿,少拽。”
李木安大笑,梅平的严肃刚装了没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于是两个人笑成一团。
两个人早就认识。
从小两个人就住隔壁,院子中间隔了片地,但村里人稀,这两家已经算是离得近的了。于是李家打了新料总会给梅家送去一些,有时候打成桌子凳子,有时候送些边角当劈柴,而梅家蒸了糯米糕,也总是给小良子家送去一些。梅家大娘男人死得早,上山采药的时候没跑脱,让伐木队锯倒的杉树砸个正着。那时候梅平半大,良子还小。但良子就是记得,梅家办事情那天晚上,席面散尽,梅平抱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妹妹,说:“小良子,这下我们一样了。”
良子知道,她想说,她们一样了,都没有爸爸了。
良子记得那天梅平没有哭,自己也没哭。山里的风很凉,月亮很大,星星一点一点的,慢慢地闪。
“晚上跟我去吃饭。”梅平提了提肩上的包。良子这才看见梅平换了一身衣服,从下午看见的那身黑裙换成了裙摆更短的包臀裙,细跟的凉鞋泛着金属色,指甲盖涂成了红色,瞧着更风尘,也更危险。
“不去。”良子习惯性地拒绝。
“不去也得去。”梅平瞪她,最后还是挽上良子的胳膊,笑着说:“有钱拿。”
“有钱拿?”那这可太重要了。李木安什么都缺,尤其缺钱。但是她还是看了看梅平漏在外面的皮肤,小心翼翼地问:“你缺钱啊?”
“想什么呢!”梅平狠狠拍她的脑袋。她知道李木安想歪了,但她穿成这样确实有那样不可告人的目的——她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酩酊大醉,醉到不省人事,醉倒在任何一个人怀里。
“走走走。”梅平不等良子再说,扯着良子的胳膊就坐上了自己的捷豹I-PACE,红色的车身,风骚得不行。
于是良子就穿着做工时候得背带裤,顶着一脑袋木头屑,灰头土脸地被梅平从码头拉到了y城最豪华的商圈。
等坐到餐桌上的时候良子还在发愣。良子想逃,却被梅平一巴掌按回凳子里,借口上厕所,留良子一个人面对着对面笑意得温柔的女人。
阴魂不散。良子腹诽。
“是不是觉得我阴魂不散?”许宁笑着说。良子赶紧捂住嘴,以为自己的心声被自己顺口说了出来。
她本是不想来的,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虽然有很多的“你不想”,但你只能去做。
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良子早就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