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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在田野里流浪,良子闻见久违的麦香。
事实上,良子不叫良子,她的车票上和身份证上印的名字都是“李木安”。木头的木,平安的安。
良子很久没有回a城乡下了,具体有多久,她不知道。她细长的指捏着车票,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把整只手衬得异常妖艳。她的头发比离开这里时长长了许多,虽然不能扎起来,却仍能随意地抓个揪揪在脑袋后面,身上牛仔外套很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背心,显得整个人非常随意。
很随意。良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随意。做木匠很随意,做人更随意,随意到出一趟远门,却连一件行李都没有拎。
她本是不想来的,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虽然有很多的“你不想”,但你只能去做。
按照良子以前的脾性,只要她不想,她就会很随意地把这张被检票员小姐用打孔机狠狠戳了个洞的车票团成团,丢出去,然后扬长而去。
可是,她早就变了。而且,车票,要报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成了“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苟过的和没苟的”。
想到这,良子垂下睫毛,嘲讽地轻笑了一声。下午的斜阳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良子的眸色很浅,皮肤十分的白皙,就连发色也是浅的,在阳光下吟着落叶般的红棕色。
花了三块钱,加一袋子苹果,良子搭了车站门口卖水果老头的骡子车,一步三颠地回了上水村。
上水村是典型的被城市凝视的村落,几公里外就是新建的工厂,再往远就是城市的高楼。城市里繁华的商业街交织出一张张喧嚷的城市地图,而城市的触手也不断向外拉扯着村庄变成新的栖息地。
村落变平地,平地变工厂,工厂变城市。这好像是每一个城市“长的”的手段,也是每一段记忆消失的顺序。
良子知道,城市,从不沉睡。
良子是要回家的。坐在颠簸不止的骡子车后面,摇晃的街景让良子想起了爷爷的小院。
小院里的房子是木屋。梁是云杉,柱是松木,地板是原先门口的大橡树。
木屋有上下两层,都是木头做的。良子打记事起她就住在这个木屋里,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跌倒,都在这里。这是爷爷建的木屋,冬暖夏凉,屹立不倒。
就像鱼生下来就会游泳一样,良子生下来就会做木匠活。再大些,便莫名其妙地精于雕砌,尤善作图。爷爷经常捋着胡子对良子的奶奶笑说,老婆子,良子啊,是个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丫头。
爷爷奶奶很疼她。这个良子是知道的。虽然乡下还“风靡”“男尊女卑”这种思想,但老夫妻对小良子从来没有过一丝偏见。爷爷很喜欢良子,这是良子在揪掉爷爷一大把胡子,而爷爷只给了她一板凳之后得出的结论。
良子抿着唇,用伤痕累累的拇指,不断摩擦着手里半青的苹果。一年前爷爷过世了,没过几个月奶奶也走了。爷爷是因为胃癌,奶奶,大概,是因为牵挂。
骡子车路过市医院的时候良子忽然愣住了,眼神悲怆。然而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只过了几秒良子眼里的迷茫就被另一种情绪代替,她嗤了一声,垂眸扭过头去,仿佛不稀罕一样。
如果有可能,良子不要回来——这个地方早已没有了牵挂的人、牵挂的事。她回来,只是因为上个月村长联系良子,说有人要买良子的木屋,木屋前后的地也是良子的,所以准确来说,对方是想买这块地。很大一片地。
出价很高。良子问过了。梅家大娘在电话里扯着嗓子说,人家来买你的地啦!你要发财啦!真不知道你个没爹娘的倒总是好运呢!
梅家大娘耳背,“啥”了好几遍,才搞明白良子在“筒子”那头“嘀咕”什么。
良子说,“可以,我可以把地卖给他们。”
但她要见见买主。
对方传消息说,可以。
良子便等。
等啊等。
良子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买主。
可是那栋冬暖夏凉,屹立不倒,爷爷建的木屋,还没来得及被良子看上一眼,就被推土机推掉了。
听说那天,是个阴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