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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皮格马利翁7 最完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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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注意到一点不对劲,似乎所有的不对劲都在此刻压了过来。
尽管叶与知几次知道他的行踪都能用巧合来形容,可夏节南却骗不了自己。他本来就多疑,此刻更是不会平白消掉对方身上的疑点。
他只是……小心,非常小心的将这些掩盖了下去。
就像他之前一直做的那样。
可那一瞬间涌现的感情却压过了一切,他伸出了手,将叶与知抱进了怀里,像是害怕失去什么而紧紧攥着手中十字架的基督教徒一样。
叶与知不明所以的呆在他怀里,还伸手给他拍了拍后背,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节南沉默了会,委屈的说道:“我……忘记买菜回来了。”
叶与知愣了好一会,忽然笑出声,说出来的语言似乎不是中文,但夏节南却没有任何障碍的听懂了。
“没关系,你回来就好。”
这些细微的不正常轻易地被掩盖。
夜晚夏节南躺在床上却没能睡着,进到那个梦里去。
他脑海里还是有叶与知那奇怪的,不成型的语调。他想他听过这种话语,之前在梦境世界里也听到过。
夏节南不害怕叶与知是个什么“怪物”,他只害怕对方会因为察觉到这些不同而离开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夏节南没再敢在梦里沉沦太久。他开始带着叶与知去旅游,装修的事也另外找了监工。
叶与知还是不喜欢和太多人接触。夏节南注意到人一多,对方就会尽力靠近自己,还会躲避和其他人的眼神有所交集。
可那样一张脸,哪怕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也足够让其他人被吸引注意。仿佛他所在的地方,其他人的注意力便会不自觉地向他身上凝聚。夏节南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们,可他又时不时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是他的错觉。
待在叶与知的身边,他就会陷入这样的错觉之中。
一个疯子难以确认自己是否陷入了疯狂,就像身陷精神病医院的正常人难以自证那样。
夏节南尽量减少了自己的表达,转而投向带着叶与知去接触更多事物上。
他们一起短暂地出过国,去了北边寒冷的地带,在极夜中见过笼在夜幕之上的极光;也去过南北的群岛,在沙滩上拎着小桶学他人如何从沙地里挖出一枚枚紧闭的贝类。他们去见了高耸的金字塔,也去见了一阶一阶向下的月亮井,到访过画满壁画的教堂,也参观过金灿灿的庙宇。
再回到住所时,工作室的装修已经基本完成。而叶与知也看上去活泼了许多。
夏节南能察觉到,对方比之前更爱说话了一些,所说的语言也更加符合逻辑与常理。不是说以前的叶与知就不像人类了,只是现在的……就在他跟前的这个要更像。
只是离“成为”人似乎还有一点距离。
回归后的夏节南又开始做梦了,比之前更加沉浸其中。他开始鲜少有清醒的时候,除开维持生命必要的饮食以外,几乎不再做别的事情。只是去做梦。
短暂休息之后的他心情已经比之前沉静了不少,他在梦中审视着那颗被他忽视已久的心脏,又在陷入梦境的第三个夜晚从地上拾起了它。
他开始继续构造,精密的用目光一点点在空气中塑造出那分毫毕现的血管,一层一层的膜衣,密密麻麻的孔洞……在此之前,他一定没有如此了解人的身体。
时间开始对他来说趋于虚幻,有时候他醒过来是夜晚,在下一次清醒时却依旧如此,仿佛他从未睡去。但每次醒来时,他又能从自己身侧的叶与知身上察觉到些许的不同。
对方穿着的衣服会有变化,睡觉的姿势也是。
夏节南没有确认时间是否真的在流逝,对他人的信息也不以为意。只是短暂的看过一眼叶与知,就好像拥有了极为强大的力量,让他能够去那梦里继续完成他的构建,去创造某个隐秘、不为人知的奇迹。
在一天的一个清晨,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鸟鸣,破晓的声音似乎就这样被具现化。他闻着声音看向窗外,昏暗的天空晕开一抹紫色。
接着他看见了一些扑棱棱飞过去的东西,那东西很轻盈,被风驾驭,就像是飞蛾;但那东西又很大,比蝙蝠看上去更大,比猛禽看起来又小。它似乎没有羽毛,在他们的玻璃上留下一点残影。
夏节南恍惚地从床上起身,来到床边向外看去。
入目的并非是他习以为常的小区。没有高耸的楼房,也没有被物业精心维护的草木,更没有那些为了生活或者只是生活而早起的人类。
窗外是一片海,就和天边那晕开的紫色相同,在紫色之中一颗颗东西就像是潋滟的水光。海似乎就成了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一切。
这个房间就则是飘荡在无垠的海洋之中的一叶小舟,微弱的维持着一点点火光,随时有被海浪扑灭的可能。
湿漉漉的雾气从不知名的地方开始漫延,渐渐笼罩了海面,将那不甚分明的海与天空分隔开。
而夏节南又眨了下眼,却发现自己仍在床上。叶与知的脸庞近在咫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应该是“漂亮”的脸有点可怖。他有些认不出来肉色的是否是皮肤,眼睛和鼻子是否应该是在那样的位置,嘴巴又是否应该在一张脸上开那样大一个口子。
他好像忽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了。
人应该是两条胳膊吗?腿应该比手臂长吗?它们应该都是接在这样一个躯体上吗?
是这样拼接吗?那里面呢?内脏得在躯体里面吗?血液呢?从哪一根管道中流入流出?
夏节南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在它注视之中的人也缓缓睁开了眼。
只是从那样边缘长着细密长毛的皮下露出了另一个东西,没有皮肤……光滑的,里面好像有着细微纹路的…有颜色的东西,夏节南就好像稳定了下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慌乱和恐惧都只是错觉,他眼前的人是“正常”的。
“睡饱了吗?”叶与知咕哝着问。
比起对于外人来说显得“异常”的夏节南,他“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这段时间里和普通人一样去上学、完成课业,有时候也会跟着出去参加一些考查或者是活动,还有谋划什么时候开展一次田野调查。空余时间里,叶与知也会去报班学一点乐器,吃多了会在客厅运动,甚至偶尔发愁自己因为手机睡太晚这件事。
唯一在他一切与“普通人”相近的生活中的“异常”则是夏节南。
明明与叶与知每晚相拥而眠的夏节南总是长睡不醒,偶尔起来时也精神恍惚,经常莫名的好像看见什么,又莫名奇妙的害怕些什么。可他却并未对这些事表现出任何疑惑或担忧,相反接受良好,还会帮忙打掩护。
夏节南有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猜不透叶与知到底是什么情况,又知道多少。
面对叶与知的问题,他怔了好一会说:“嗯,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叶与知笑了下:“那真是太好了。”
夏节南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没再像之前那样睡下去了。一个是他有预感,睡得越多他就越难返回原本的状态;另一个则是因为……他快完工了。
夏节南没有忘记从一开始他在梦中认真的去塑造一个“叶与知”是为了什么。
梦中那个“叶与知”已经基本完工,唯一欠缺的则依旧是“毫无支持”。
那副躯体只能躺在地上,无法站起来,像是软绵绵的娃娃。更不用说什么睁眼、走路、呼吸、吃饭……交流。但如果真的做到了那些,那还能是一个“雕像”吗?
他作息时间开始变得规律起来。白天时去工作室,夜晚则接叶与知一起回家。
工作室在他沉溺梦境的时间里已经完工,他所需要的材料也托人很快送到了工作室内。时隔许久,夏节南终于正式开始动工。
做这样的雕像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但好在他梦里有一个“叶与知”,心里有对方的模样。
他敢打包票,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对方的身体,只有他能完成那最完美的塑像。
是的,最完美。
在进入冬天的第一天里,夏节南在工作室内完成了雕像的轮廓。人的五官仿佛被厚厚的一层大理石制的纱笼在其后,看不真切。可夏节南却十分满意。他已经能看出那之后的样子,他也有自信能将对方从石头中“解放”出来。
收拾好东西回到家,同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又陷入梦境。
夏节南再一次在梦中与那个“叶与知”面对面。
现实的那只是一个雕像……那这个呢?
他看着对方,从早到晚,无论醒着还是睡着,这一年多来他的生命似乎已经完全被对方所占据。理论来说他应该觉得恐惧,应该认为自己异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夏节南看着对方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这是他一点点塑造出来的,他的造物。仿照他最心爱的存在,他最无法割舍的信仰却不敬重的存在。
他是想陪着对方的,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
可梦里的……不能动,只是一个空壳。
夏节南在梦里站了起来。他第一次有了点疲惫感,他忽然想,自己或许应该看看这附近,看看这里还有什么。说不定能找到点别的东西,能帮他离对方更近一点。
只是他刚一转身,突如其来的灼热瞬间刺伤了他的皮肤。
他慌忙的扭头看过去,那具他殚精竭虑塑成的人形被火淹没了。
夏节南立刻扑过去想要扑灭这火焰,在他靠近的那一瞬,与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