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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皮格马利翁(完) 重要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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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就同平时他所见过的那双相似,但又有着些许不同。
火光倒映在对方的双眼之中,漆黑的双眸被点燃上鳞片一样的火焰,橙红晕染开一抹比血要更加灼热的东西。
好像香甜的蜂蜜酒,又好像清冽的雾与风。
对方一言未发,火焰围绕了他的全身,却并未灼伤他的身体。
夏节南如同被击中一般停滞在了原地。
他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手还朝着前方,高举向天空,好像要去拉住谁一般。然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他想要拉住的人……
夏节南扭过头,正与另一双在黑暗中倒映着窗外碎光的眼睛对视上。
“做噩梦了吗?”对方轻声问道。
那态度再坦然不过,依偎于他身侧的模样就像溺水之人依靠浮木。可夏节南却忍不住想,溺水之人并非叶与知,而应当是他自己。
他放下了手,搭在被子上,闷闷的应了声。
躺在他身边的人闻声却用手肘撑着上半身爬起来些许,将他的脑袋抱到自己胸口。温暖的热意透过轻薄的衣物从对方皮肤抚慰着他的脸庞,沉闷的心跳声则宛如催眠曲。
夏节南几乎是立刻就感觉自己困了。
“没事,睡吧。很快天就会亮了。”
叶与知轻声说着,夏节南却像是闻言得了一道指令,意识立刻中断。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正中午。
夏节南完全记不清自己昨天最后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起来时叶与知已经不在家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会神,伸手去拿手机想看下时间。只是刚一打开屏幕,他便看到了童良羽拨来的十几个未接电话。
从凌晨开始对方就已经在给他拨了,可他却完全没听到响。
近些时间一直没联系,也不知道这童良羽又是发了什么神经这样打人电话。
夏节南正准备给人回拨过去,他手机便又一次响了起来,打来的正是童良羽。
电话一接通,那边人边立刻像开l炮一样说道:“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我跟你说这事非常严重…哎,算了我也不跟你说严不严重,总之我感觉是得告诉你一声的。你听了也别激动,反正已经无可挽回了,还不如想想后面事情怎么处理。”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研究所吗?放叶与知身体的那个,昨天晚上我得到紧急通知,说是那个尸体和之前分开保存的一些器官都自己烧了起来。被浸泡或者处理过的也是,甚至保护在培养皿的细胞,切片处理的……所有通通都烧干净了,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连点灰都没有。要不是我们搁那查了半天监控,还以为是什么人蓄意偷走的……夏节南?喂?你听我说话了吗?”
童良羽说了半天也没听到对面的声音,忙又追着喊了几声夏节南的名字。
夏节南迟缓地从他昨晚所见到的那场火里回过神,应了声:“哦。”
“你不奇怪?不愤怒?”怀疑人生的换成童良羽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不是,你是不是没理解我刚才说的话?”
“火把他烧了。”夏节南言简意赅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童良羽那堆废话。
童良羽哽了一下,声音更大了些:“你知道?!啊?你是夏节南吗?”
“我是。”夏节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已经听到了,所以呢?你们那边有查出来原因吗?”
“你这……也太不像了。”童良羽嘀咕了一句,又接着说道,“没查出来啊,所以才来找你,其实本来也是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听你这语气,你是知道吧?”
夏节南沉默了会。他看下窗外的方向,那里现在阳光明媚,半点都看不出昨夜倒映在他身侧的人眼眸中的景象。
一直以来,他所沉溺的那个“梦”到底是梦吗?他也无法说清楚。
早在先前的经历就能知晓,沉入梦境并不意味着只是身体上的休息或者精神上的放松又或者是什么所谓的记忆整理及再现,在那样的世界里,他们也可能会死在里面……但也可能会见到平日里不曾见到的奇迹。
例如一个“假想的神”。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我知道。”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气氛非同寻常,童良羽的语气也不自觉严肃了起来:“什么情况?”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精心描摹了一个‘叶与知’。”夏节南说道,“那个梦我做了很久,他……我也塑了很久的像。”
“……你做了多久的梦?”
“我不清楚,不过我这段时间没跟你们联系就是在做这事。”夏节南答道。
童良羽像是生了气,声音一时间都有些发抖:“你我真是不想骂你,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你怎么一丁点记性不长?这事一看就有鬼你还在那做什么……”
“昨天晚上,我梦见的那个‘叶与知’烧起来了。”夏节南打断他的话说道。
电话两头的人一起安静下来。
夏节南过了会又解释道:“他的每一根血管都是在我眼里一点点构建的,他的每一寸我都了如指掌。我尽可能的去塑造了一个‘完美’的他,可我却仍旧有遗憾。”
“那是一个和他无比相像存在,但没有灵魂……童良羽,你能明白吗?就是明明已经可以呼吸,也拥有心跳,一切和现实存在无限接近的躯体,却并不是‘活着’的。”
童良羽没有答话,可夏节南也并不在意。到了这个时候,他那些情绪才迟迟地追上他的脚步。明明努力了许久,最后却一转头便功亏一篑。
说不在意是假的。比起现实那具已经被叶与知所“遗弃”的躯体,梦里的那个消失显然对夏节南打击更大。
他有些泄气地说道:“其实我昨天晚上都看见他睁眼了。我一回头就看见他睁开了眼,在火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没有因燃烧而产生的痛苦,也没有恨意或是其他任何负面的情绪,当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正面感情。那双眼睛只是睁开了,只是看着夏节南,就像是一面镜子。
谁能说一面镜子有什么感情呢?
童良羽缄默了下说道:“我知道了。你这边的情况我也会向上反馈,请你悉知。”
“……跟你说我就没怕你跟别的谁说。”夏节南揉了下头发说道,“你说我还可能再梦见他吗?”
“不要再做梦了。”童良羽一语双关,“那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现在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不是才是你想要的那个吗?”
夏节南闭了嘴,电话里的人也不想多聊似的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关了手机,掀开被子下了床,又去草草梳洗了一下,来到客厅。
和往常一样,叶与知坐在阳台的位置,拉了半边窗帘,认真看着他手里的平板。
夏节南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手撑着下巴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明明没什么动作,但叶与知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了注意,笑了起来。
叶与知的笑和他的区别很大,不张扬,相反内敛得很,只是略微弯下嘴角眉梢,多看几眼便让夏节南也跟着满心欢喜。
“还在想噩梦的事?”叶与知问他。
夏节南摇摇头,又想起来什么,点了点头:“在想。”
“大概是什么样的噩梦呢?”叶与知又问。
这么长时间来,两人好像第一次正面谈到这个问题。夏节南从未主动提及过梦里的景象,而叶与知也从不过问对方为何一直在沉睡。
夏节南说道:“梦到我塑造了一个你,但是很可惜,只是一个你的躯壳,不能动也不会动。我想要找点办法让你动起来,但一转身,你就着了火。”
叶与知又忍不住笑:“你总觉得我会也着火?”
“也不是。”夏节南摸了下鼻子,“可能是我担心你离开我?”
叶与知闻言却沉吟着转换了话题:“说起来我之前看过些书,书里说,有些宗教或神话会认为是火赋予人灵智。后来也有科学分析,认为人脑力的进化或许就是与吃熟食有关。”
“所以,着火也可能不是离开,而是‘拥有了灵智’?”
夏节南恍然大悟,心中却更加震荡。他并不为这个答案感到欢喜,恰恰相反的是,他有了另一些猜想。
叶与知将平板放置在桌上,隔着桌面与他对视着。
“如果答案是这个,你还会害怕吗?”
夏节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几乎无法坚持,仅仅勉力支撑。
叶与知叹了口气,起身越过桌面,将手放进了夏节南的手里。他的手十分光洁,没有任何伤痕或是斑点。这样一双完美的手放置在夏节南的手中,好像又将他牵回了那个梦里。
“你害怕了。”
“是,但也不是。”夏节南摇头,“我害怕的不是你认为的那件事。”他暗指自己所恐惧的并非是叶与知不是人类这件事。
“我只是常常感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也会害怕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又或者把一些事情变得更糟。我害怕你会离开。”
“但是我不会。”叶与知又笑了下,坐回了座位,“除了你身边,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周……”夏节南下意识想提及另一些存在,叶与知显然态度冷淡不少:“我没办法跟他们一起。”
“而且我觉得现在很好,我喜欢这样。”他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夏节南握着自己手里的那双手,片刻后说道:“你不怕我伤害到你?”
叶与知摇头,又说:“但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害怕的是另一些事。”
“另一些?”夏节南问道。
叶与知答道:“嗯,就像……我知道你应该有什么隐瞒我一样。你我是等同的。”
夏节南没有接他的话。而后,叶与知便将话题转去了他最近新看的些书,同时谈及人类对于事物分门别类的执着,一旦无法被纳入图示的便会被人所忌惮。
就像他们那个世界的疯狂一样。
夏节南对此的研究不深,同人简要聊了几句后,又得知了对方最近在准备攻读人类学的打算。吃过中饭,他便开了车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一是为了避开叶与知冷静一会,二则是他很需要一个“不会动”的叶与知。
就像他们简要谈及的那个话题一样,他的一些“图示”似乎出现了问题。
他甚至会因为叶与知是“活着”的这件事而感受到某种不由自主的恐慌,事情越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某些隐匿下去的暴虐的情绪便开始随之增长。
“活着”意味着会走动,而会走动则意味着……对方拥有自由,可以随意乱跑。
夏节南不喜欢这样。
或者说,他沉迷了太久的任他摆布的“叶与知”,对与一些认知便开始有些错乱。
这份错乱……说不定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早到他们还未从那种危险的世界中逃脱。
在工作室里消磨了一下午,接近傍晚,他这才恋恋不舍从工作室离开,并将一些积攒的垃圾带去垃圾桶扔掉。
从垃圾桶附近回去时,他碰巧遇上了端着铁盆刚给亲人烧完纸钱的老人。对方隔着厚棉布端起盆,却一个没留神,让还未完全熄灭的火盆砸在了地上,顿时便顺着地上一些不知是谁留下的污油燃烧起来。
夏节南见状忙跟着过去帮忙扑灭火焰,老人也慌张的跟着一边扑火一边道谢。
在老人没看见的地方,夏节南扑打火焰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有些发愣的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围绕手掌的火。
没有痛感,并不灼热。
他将手从手背翻回了手掌,皮肤上甚至没有焦痕。
夏节南一言未发,帮忙扑灭火后摇手对表达感激的老人表示举手之劳,而后便匆匆从这里离开。
他坐回到了车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又从车里翻出一个许久没用的打火机,对着自己的手再次点燃。
但一切如之前一样,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想,他知道叶与知所隐瞒的是什么了。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一场梦呢?
这个问题短暂地从夏节南脑海中窜过,又很快得到了回答。
谁的梦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要回家了。
他也不需要为那些源自于自身或它者潜在的“危险”而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