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欧阳无夏

2、二 云起 云起的黑眸

　　云起的黑眸像琉璃一样泛着美丽光彩,在长长的刘海下闪了闪，他说：“你是外地人，迷路了？现在天快黑了，我带路送你回去。”
　　“不用了！”徐非冷淡地回答。他不想回到牢笼去。
　　云起心中了然，他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说：“山路难走，外地人不习惯总会摔跤。你身上流血了，要不要包扎？”
　　“不必了。你告诉我最近的山崖怎么走！”
　　“哦？你要去山崖干什么？”
　　徐非哼了一声，隐瞒他的真实意图，岔开话题：“听说这山上的落日很好看。”
　　“是吗？可是看落日是在山顶上，和你去山崖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用你来操心。你只要告诉我山崖在哪里就行了。”徐非粗暴地说。
　　“我领你去。”
　　云起握住徐非的胳膊。徐非身体一颤，骂道：“你干什么？我看得见，不用人来扶！”
　　云起看着这个戴着墨镜的人，慢慢地说：“你受伤了，我担心你走不动，没有别的意思。”
　　“哼！我走得动。”徐非甩开云起的手。
　　“方向错了，是那边。”云起的声音平缓，显然他并没有因为刚才徐非的无礼而生气。
　　“我就要走这边！”
　　“那样你就看不到落日了。”
　　“看什么落日？一个瞎子能够看得见什么？”徐非愤愤地回头，变了脸色，“其实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是个瞎子，你为什么还要陪我演戏？这个地方都是姓徐的，我上山来了，园子里的人不敢跟来，却是要通知山上的你，好好照顾我的，是不是？”
　　“是也不是。我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是谁。你是个成年人，根本不需要别人的照顾，除了你眼睛看不见，需要人领路以外。”
　　云起直接了当地说出徐非最在意的事情，徐非愣住了，然后脸色煞白，“你……”
　　这是徐非最在意的事情。他住到绿园，用意在于避到世外，逃到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亲朋好友，令他不至于想起以前，最好没有人认识他，注意他。他故意戴上墨镜，不带手杖，无非要表明他与常人无异，这是一种自我麻醉。可是云起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幻梦，他立刻联想到自己处处招致的讥笑和耻辱，他再也不能忍受，快步离开此地。
　　山路凹凸不平。徐非没有手杖探路，脚下踩着的就像是一片虚无。盲人本能的要伸出手去摸索前方，可是徐非死也不愿意那么做。他觉得自己如果那样做了，就等于放弃了自尊，抛弃了与生俱来的骄傲，甘心沦为命运的奴隶，一生一世生活在黑暗中了。
　　徐非被凸出的石块绊了一下，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他抓住手边的一块石头，“我现在是个废人，连走路都会摔倒。就拿这块石头朝脑袋一砸，就一了百了，没有痛苦了。”
　　“喂，你干什么？”
　　是云起的声音，他追了上来。
　　徐非颓然，把石头扔到一边。他把头深深埋在手臂中。
　　“你还好吗？”云起伸出手，在徐非肩头轻轻一拍。
　　“让我自生自灭。”徐非冷冷地说。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想死，刚才那块石头就砸下去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脑浆迸裂。”
　　“既然你苛求完美，就更不能被人看见你这么自暴自弃了。”
　　“可是你已经看到了。”
　　“那该怎么办？是你杀了我，还是我主动跳崖？”
　　“我是想自杀，用不着你夹枪带棒来讽刺我。”徐非恨恨地说。
　　“你的疑心真重，”云起说，“你想趴在地下一辈子？”
　　徐非哼了一声，“我现在姿势很难看吧？”
　　“和一只快死的野猪差不多。”云起说，眼角弯起，带着笑意。
　　“混蛋！”
　　徐非爬起来，腿一动，膝盖处钻心的痛。
　　“你的膝盖伤了，还在流血。”
　　“不用你来提醒我。我的墨镜呢？”刚才摔倒，墨镜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把墨镜找来给我。”徐非命令道。
　　墨镜滚落在几步之外，云起捡起来，向外一扔，墨镜飞出去，不知掉落在那个山崖。
　　“你在干什么？你扔什么东西？”徐非听觉很敏锐。
　　云起不瞒他：“是你的墨镜。你带墨镜就是要掩饰，其实何必掩饰？你不过是不肯面对现实。”
　　徐非转向云起的方向，咬牙切齿，“你滚开！”
　　然后他惊呼一声，马上转过头，紧闭双眼，带上一张冷漠强硬的面具，他惧怕被云起看到他没有焦距的丑陋的眼和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徐非的小动作被云起一一看见眼里。徐非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用表面的坚强任性掩盖心底的脆弱。云起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