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欧阳无夏

3、三 山中一夜(上) 因为夏天透

　　徐非挣扎着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蹒跚而行。
　　“我送你。”
　　“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话一出口，徐非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一个瞎子，还说什么见不见得到。自己现在焦虑愤恨，恨意使整个脸庞扭曲，让心灵歇斯底里，这模样和疯子无异，徐非觉得自己最丑陋，从来不愿示人的一面的都被这个人看到了，心中愈发唾弃自己。他推开云起，跌跌撞撞迈开步子。可是腿不配合，牵动了伤口，膝盖处疼痛欲裂，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
　　一双强健的胳膊伸出来，从后面搂住了徐非的腰，徐非跌在云起怀里。
　　云起扶他坐下，把他的裤脚向上捋，卷到膝盖以上。
　　“要包扎一下。”
　　云起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缠绕在徐非膝盖上，紧紧绑住。徐非痛得哼了一声，却马上又紧抿着嘴唇。
　　云起抱起徐非，“我送你回绿园。”
　　“我不要回绿园，”徐非一口拒绝，“在那里，我像个囚犯。”
　　“那先到我的住处，给伤口上点药。”
　　“你住在哪里？”
　　“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
　　徐非的头靠在云起胸膛，云起身上有种属于年轻男人身体的味道。
　　这家伙，应该很健壮，手里抱着个人走山路，呼吸也很平稳，没有气喘吁吁的。徐非想。又有一种气味飘进了他的鼻端，徐非耸耸鼻子，“喂，你几天没洗澡了？”
　　“嗯？”
　　“你身上有汗臭。”徐非皱眉，做出不屑的表情。
　　“七月天在太阳底下干活，当然会流汗。”云起平静地说。
　　云起如水井波浪不兴，徐非讨厌他这副泰然自若，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他心中涌起一个恶劣的念头。“我有洁癖，”徐非慢腾腾地说，“你身体很臭，你最好去洗个澡再来。”
　　“是吗？”云起淡淡哼了一声，突然一松手，徐非完全没有反映过来，只感觉自己像一包重物做了自由落体运动，扑通一声，掉进了草丛中。
　　“你干什么？”哎哟，好疼！
　　“你不是有洁癖吗？”
　　云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非坐在草丛中，本来想刺激云起，惹他发怒，但是这种刺激的直接后果就是他抛下他，一走了之。
　　“混蛋！没人性！不要以为我会求你。”
　　腿走不动，徐非干脆大剌剌坐在草丛里，“反正我上山来就是要寻死的，在这里饿死或者被野兽吃了也成。”
　　天边晚霞璀璨的光芒被夜色逐渐吞噬，最后的一线余晖残照给天地留下微弱的光明。树林影影绰绰，远处的树林被黑暗笼罩，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徐非虽然看不见，却也感觉到夜晚的来临。夜风吹过，树叶哗哗响，柔弱的草茎随风摇摆，拂过徐非的脸颊。脸颊痒痒的，伤口传来的疼痛开始侵占徐非的意识，折腾了半天，腹中空空，筋疲力尽。徐非忽然有些希望云起回来。自己并不想就这样死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几个小时之前，自杀的欲望那么强烈，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些留恋生命了。

　　云起翻过了山头。
　　徐非的不屑深深刺激了他，他一怒之下，把徐非扔进了草丛，决心让这个傲慢自大的人吃点苦头。可是他心神不宁，不可否认，他记挂着那个人。他眼睛看不见，腿受了伤，又存心要自杀，万一他真的……他掉转头，飞快奔跑……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目力所及的范围局限在身前几米，而且还是模糊朦胧的影子。云起找到那片草丛，草丛随风左右摇摆，可是没有人！那个人坐在草丛中，高出草丛一个头，是不会找不到的。
　　云起的心沉了下来。他踏进了草丛中。
　　“啊！”一声惨叫响起来，“我的胳膊！”
　　云起赶紧跳开，蹲下去寻找地上的人。那个人正捧着胳膊哀叫，他的胳膊在无意中被云起的脚狠狠蹂躏了一次。
　　“你不是走了吗，回来干什么？”
　　“回来找你。”
　　“原来你天良未泯。”
　　“我不能见死不救。你躺在草丛里干什么？”
　　“睡觉！我的胳膊……”
　　“对不起！”云起抱起他。

　　……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手艺比绿园的李妈还好。”徐非吃饱了，顺便夸了厨子一句。
　　“我要洗澡。”徐非咳嗽一声。
　　“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徐非皱眉，一本正经地说，“我有洁癖。”
　　“那随便你。”
　　“洗澡了，你帮我包扎伤口。”
　　“浴室在后面，我抱你过去。”
　　“这……怎么没有门？”徐非惊讶。
　　“用这个竹帘。”
　　徐非不满意：“这怎么行？万一……”
　　“万一什么？”云起的声音略带讽刺，“你又不是女人，你怕什么？”
　　徐非噤声，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不要肆意批评别人，“我只是不习惯，我要洗澡了，你出去！”
　　云起收拾完了碗筷，坐在客厅里。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喂！喂！”徐非在喊。
　　云起装作没有听见，不理他。
　　“云起，云起，你过来。”
　　云起走到浴室门口，“怎么了？”
　　“我没有衣服。”
　　云起拿了自己的衬衫长裤，“穿我的。”
　　竹帘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伸了出来，粉红色的脸上是天真茫然的表情，徐非伸出手，“放我手上。”
　　云起把衣服交给他。徐非接了，脑袋快速地缩了回去，啪的一声拉上帘子。云起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的动作，慢慢地回到客厅，浴室的水声继续在响。云起的眼前有个影子在晃动……刚才他送衣服进去……因为夏天透风的需要，竹帘的纹理织的稀疏，不密实，灯光映照，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帘上，水气氤氲中，蒙蒙胧胧地浮现一个雕塑般的身体，修长的腿，消瘦的肩……
　　云起的心里不那么平静了，像有风吹过，荡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