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欧阳无夏

1、一 初见 这是后山，

　　徐非来到绿园三天了。
　　绿园坐落在山上，是徐父的财产。徐父从小在山脚下小村里长大，后来发迹，衣锦还乡，在山上建了绿园。绿园一直空着，直到徐非住进来。
　　徐非以休养为名，由二姐陪着来到了绿园。二姐住了两天走了。
　　绿园只有五个人。管家李妈，司机小于，园丁老七，徐非，还有伺候徐非的小妹。
　　徐非不得不接受仆人的照顾。他现在最忌讳别人说起关于眼睛，看见之类的字眼。下人们不敢明目张胆，但是私底下对这个性情古怪的少爷颇多议论。自从失明后，徐非的疑心病就日渐加重，他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他是个瞎子，他的性情也逐日暴躁，发脾气吵闹骂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变幻莫测。下人们都战战兢兢。每次徐非发完脾气后，总会后悔，自责，发誓以后都要克制自己，这时他心底善良温和的一面占了上风。但是他心灵中的魔鬼隔三差五就要张牙舞爪跑出来，驱使他做一些恶劣之事，现在那个魔鬼越来越不能控制，温文尔雅的徐非变成了暴君，于是徐非更加讨厌如今的这个自己。

　　事情发生在那一天，原因就是小妹的多嘴。
　　山上的七月凉爽清透，蝉在枝头声声长鸣。徐非窝在沙发上，闭上眼听外面的声音。
　　小妹进来了：“少爷，莲子汤好了。”
　　“你放那儿。”
　　“是。”
　　小妹正要出去，徐非叫住了她，“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徐非来了三天了，这是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小妹偷偷看着少爷的脸，在心里琢磨少爷问这句话的意思……
　　“我问你呢，你听见没有？”徐非有些不耐烦。
　　“哦，哦，”小妹支吾着，“这里是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好玩的？”
　　“你在讲些什么？”
　　小妹哆嗦了一下，少爷虽然看不见，可是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的气魄，她很怕少爷，“好玩的地方？云起说这里的落日很好看……”
　　“云起是谁？这么刁钻的名字！”
　　“他是山后管理果园的，我们每天吃的水果就是云起送来的。”
　　“哦。”
　　“少爷，你去哪里？”
　　“花园里走走。”整天关在屋子里，都要闷死了。
　　“少爷，你眼睛不好，不要……”小妹惊觉自己说错了，捂住了嘴。
　　徐非重重地哼了一声。
　　司机小于听见动静，“少爷，您去哪？我载您去。”
　　徐非毫不理会，一直往前走。
　　小于在后面跟着：“少爷，你拿根拐杖吧？这山上路不好走，当心摔了。”
　　徐非终于发怒了：“我是个瞎子，但不是个白痴，也不是个囚犯，你们不要妄想把我关在屋里，把我当成一个白痴那样来照顾。”
　　“少爷……”小于小跑着仍然跟着徐非身后。
　　徐非站住了，手狂乱地在空中挥动，“你别跟着我！听见没有，你滚回去，滚！”

　　徐非心中怒火翻腾。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山路，踩到石块跌了一跤，膝盖钻心地痛，他无所谓，心灵中的怨恨和自暴自弃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疼痛，在他心中抛弃自己杀死自己的念头像大海的怒潮一样汹涌澎湃，他想随便跌进哪个山谷里，在无人知晓中静静死去。这样想来，他在山路上就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盼望自己马上就能够失足掉下山崖，消失在这痛苦的人世间。
　　可是天不遂人愿。
　　他这一路上跌了无数个跟头，全身被尖利的石块划出道道血痕，当他最后一次被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枝绊倒时，他俯卧在山路上，筋疲力尽，绝望至极。心中的阴郁就像阴天布满天空的层层乌云，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的左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从压抑已久的胸腔中终于爆发出了低沉的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呼喊：“啊！”
　　“为什么连想死都不能如愿？老天，你欺负我这个瞎子，我想死都不成！”
　　空山无语。
　　山风吹过来，带走他的呼喊，又飘荡远去。
　　最后，他累了，声音嘶哑。他并未得到回答。他凄然一笑，像是看透了自己的命运，此生将会永远活在无法摆脱的黑暗之中。
　　“我不甘心……不甘心……”
　　仰天高喊，山中荡成一阵阵回音“不甘心……不甘心……”
　　喊声慢慢变成了哀伤的低语，徐非俯在地上，期望这种黑暗的生活就此结束，他的生命在此地此时终结。

　　风中忽然飘来缕缕笛声，婉转悠扬。旋律很简单，反反复复就是几个音节，可是吹笛的人心情良好，自得其乐，这种心情影响了笛声，单调的笛声听起来充满了单纯的快乐，徐非一听之下，眼前浮现出春日暖阳，娇媚鲜花和灿烂的笑脸，刹那间他心底充满了满足的快乐，哀伤愤恨暂时消失了，他痛苦的扭曲的脸庞慢慢舒展，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他失明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形。
　　山上十分的寂静，傍晚时分，倦鸟归巢，扑楞着翅膀飞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笛声在风中悠悠飘荡。徐非呆呆地躺在地上，回想以前的时光。
　　突然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本来他失明以后，就强迫自己不去想以前，在家人面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现在这笛声使他忍不住回想从前，就像是把一个人把从地狱带到天堂，使他享受片刻欢乐以后，再把他推下地狱。徐非心中恼怒，忍不住咒骂了一声：“混蛋！”
　　他站起来，循着笛声的来源走过去。
　　突然他闻到一阵清新的气味。那种气味在空中飘荡，充溢整个空间，是新鲜的水果的气味。难道我来到那个什么果园了？
　　“喂，这里有人吗？”
　　说是果园，其实并没有通常的围墙隔离开来。这是后山，铺盖着苍绿的果树。笛声停止了，余韵袅袅。树丛中有响动，繁茂厚密的树叶向两边分开来，在那裂缝中，飞出几只惊鸟，鸣叫着飞上了蓝天。裂缝继续向前延伸，在离徐非十多米的地方，树叶分成了两半，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请问你找谁？”
　　徐非哼了一声，傲慢地抬高下巴，“你是云起？”
　　年轻人微微笑了笑，“我就是。请问你是谁？”
　　云起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墨镜遮去了脸的二分之一，能够看到抿紧的薄唇，尖下巴，他白皙皮肤，看来不是山里人。穿着一身白衣白裤，裤脚裂开几条缝隙，沾满砂土，袖子也撕破了，露出的胳膊皮肤上有多条血痕，大概是在山上摔倒，被石头划破的。
　　“我是个过路人，刚才是你在吹笛子吗?那么单调的曲子，你却吹得很好听，我是被你的笛声吸引过来的。”徐非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