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烟欲流

6、伤痛

　　第二天，我们与两姐弟的相处和昨天一模一样，仍旧是散步，陪安易玩，安儒对我们的态度也与昨天无异，没有任何希望我们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对我们表现出任何热情或者冷淡。
　　很快到了夜里，我和小黑猫聚在房间，准备行动。
　　我将去安儒房间的线路又背了几遍，小黑猫则是把植入意识的要点向我强调多次。
　　“按照我说的去做，肯定不会出差错的。”小黑猫说道。我深呼吸着，让自己达到最平静的状态。
　　“对了，有一点要注意。”他忽然补充：“进入目标大脑内，不要被影响了。”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问能被什么东西影响。
　　“目标的记忆。”小黑猫变得很严肃：“更确切来说是记忆中的情感，所以不要看目标的记忆。”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来了兴趣。
　　“所以被影响了会怎么样？”
　　“不要看就对了，好奇心不能过剩，而且这是别人的隐私。”
　　“好吧，我不看。”我满口答应。
　　一声“开始行动”，我集中注意力，精神与身体逐渐分离，到完全分离时，我有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这是之前所没有过的 ，哪怕这是我第二次进行分离。第一次是在转换试验，大概是过于恐惧，我那次的分离只有心理上无边的疼痛。
　　左转，直走，最后再左转。我轻松地来到姐弟俩的房间，精神穿过房门，直向安儒冲去。经过短暂的黑暗后，我顺利到达安儒的精神世界。她的精神异常平静，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和情感，看来是进入了深度睡眠。
　　一找到合适的位置，我便慢慢地将需要植入的意识形成出来，接着让其一点一点地浸入安儒的计算世界内。这个过程相当于U盘内的信息拷贝，理论上十分简单，实际上过程十分缓慢，需要全程保持耐心，确保植入的意识的完整性。
　　我就这样静静的等待着，直到意识植入完全的那一刻。看着最后一缕意识浸入，我长出一口气，准备返回。就在这时，一股柔和的情感包围住了我，我即刻被到一种幸福快乐的情绪感染着，是安儒在做梦吗？我猜测着，片刻后才意识到这种情感从何而来，是安儒记忆里情感，而这样甜蜜的情感，只会在美好的记忆中产生。
　　我微微感到吃惊，联系之前在房间中发现的种种，我原以为安儒的过去有着不为人知的悲惨，怎料她有着如此美好的记忆，我大为好奇，迫不及待想触碰这股情感，去看看安儒的记忆。
　　“不要看目标的记忆。”小黑猫的话回响着，“看一看或许不是坏事”另一个声音响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了好奇心。
　　刚触碰到情感，我的眼前便出现一个女人模糊的面庞，这是以安儒的视角展现的，我将作为安儒去看她的记忆。女人模糊的面庞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连女人眼角淡淡的鱼尾纹都看得见，只有印象深刻才能清晰到这种程度，看来女人在安儒的记忆里极为难忘。
　　“小宝宝啊~快快睡呀~”女人用轻柔的声音唱着摇篮曲，嘴角含着笑。
　　“妈妈，我爱你。”“小安儒”发出稚嫩的声音。
　　女人温柔地回应着：“我也爱你呀，快快睡吧。”
　　这时，房间外传来屋门被打开的声响，随后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小安儒的视线中。“我的宝贝女儿，有没有想我啊？”男人发出洪亮的嗓音，伸手将小安儒高高的抱起来。
　　“我最想爸爸啦。”小安儒愉快的答应着，趴在“爸爸”身上。
　　“好了，你别逗她啦，得会又兴奋地睡不着觉。”“妈妈”有些“埋怨”道。
　　“才不会呢，妈妈就是嫉妒我和爸爸好！”
　　“妈妈”被这话逗笑了，她轻轻刮了一下小安儒的鼻子：“小机灵鬼，我有什么可嫉妒的呀。”小小的的房间内充斥着欢乐的笑声，橘黄色灯光映照下的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画面流转变化，飞快证明着一家人曾有过的温馨时光，眨眼的功夫，画面停止了变化。
　　“儒儒，快过来，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还是那么温柔和蔼，只是眼角不经意间多了几道皱纹。
　　小安儒小跑着走向“妈妈”：“什么事呀？”她问道，声音已然更成熟了些，却还是小女孩的童声。
　　“妈妈”拉过小安儒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这里有一个小生命哦，你很快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这么说，”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妈妈”的肚子：“我要当姐姐啦。”
　　“那你可要好好保护它。”
　　“嗯！”
　　画面又转，小安儒静静地蹲在墙角，听着客厅中父母的谈话。
　　“听医生的建议，把孩子打掉吧。”“爸爸”说道，声音充满忧虑。
　　“可是我已经是晚期了，打不打掉也没多大关系了，而且，我不想让孩子失望。”“妈妈”平淡的说着。墙角的小安儒依旧是静静的，不发出一点声响，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明白。
　　画面继续变换，这次的内容没有人或者谈话，只有一只小手，捏着一支铅笔，在纸页上书写着圆润但生疏的字：
　　7月12日
　　今天很热，但是我感觉心里很冷。爸爸妈妈把我昨天听到的话从头到尾告诉了我。妈妈说她得了ai（癌）zheng（症），可能陪我的时间不多了，不过她还是会把小宝宝生下来，等她离开我和爸爸的时候，就要我们来照顾宝宝了。我问妈妈是不是打掉宝宝她就不会离开了，如果是这样，我就不当姐姐了，我只要妈妈。可是她说每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就像每个天使都有理想的翅膀。
　　病床上，躺着的女人面色苍白，虚弱地吐字：“你要当一个好姐姐，要好好保护弟弟。”
　　“我会的。”
　　“那，还有什么想对妈妈说吗？”
　　“我爱你。”所以请不要离开，请一直在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
　　女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刚触碰到安儒脸颊的那一刻，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哎呦，真可怜！”
　　“就是呀，丢下丈夫和女儿，还有个月大的儿子，就这么走了。”
　　“唉，造孽。”
　　没隔多久，弟弟便被送到老家，由奶奶照顾。
　　一年后，奶奶心脏病发离开。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相继离开，爸爸开始酗酒，一蹶不振。
　　“安儒同学，你的午餐费拖了好长时间了，抓紧让你家长交一下。”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少女面露难色。老师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我爸爸……”失业了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便被生生咽了回去：“没事，我爸爸忘了。”

　　“爸爸，小易呢？”
　　“啊?哦，我忘了，你自己去幼儿园接他吧。”
　　“您怎么能忘了呢……”
　　“别烦，你不去就让他待着吧！”
　　昏暗的小巷里，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走过，安儒拉着安易，小男孩的脸上挂着泪珠，手臂上的几处淤青格外显眼。
　　“为什么打架？”安儒厉声道，却掩盖不了心疼和疲惫。
　　安易垂着头：“他们说我没有妈妈。”
　　“你本来就没妈妈！”话音刚落，却是一脸歉意地低头看向弟弟。
　　安易噘着嘴，仿佛要哭出来：“可是我有妈妈，姐姐不就是妈妈吗？”这话直截安儒的心，截得要滴出血来。
　　“可我终不是她……”

　　“安儒，你这次好厉害呀，数学竞赛一等奖！”喧嚷的教室里，同学将一张奖状递到安儒桌上，不住地夸赞。安儒腼腆一笑，仍是马不停蹄地写着作业，现在每天放了学还要去接安易，不在学校快些写完根本没时间。
　　“对呀，因为安儒她妈死了，她爸也失业了，她家以后都指望她养活呢。”另一个女生走了过来，言语中满是不屑。这女生和安儒一同参加竞赛，不料发挥失常，连名次都没捞到。
　　刚刚夸赞安儒的同学一脸惊讶，待女生走后，连忙问安儒一切是否属实，接着又担忧地告诉她那女生在之前便已经在学校传播此事，“她还说你妈妈是因为你爸爸出轨，所以自杀……”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很快，那女生便在书包里发现几只活蹦乱跳的蟑螂，不久又发现水杯里被人放了沙子……
　　“这是毒品，爸，你怎么能吸毒呢！”
　　“那么多人吸毒，我怎么就不能吸了？”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瘦骨嶙峋，双眼红肿，全然没有人的模样。
　　似乎任何词都无法形容安儒此时有如何绝望与无助，“爸，你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们答应过妈妈要好好活着的。”安易此时从房间里跑出来，大概是听到了父女两的话。
　　男人转头看向小男孩，瞳孔明显收缩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爆发出来：“还不是因为他！”卑鄙又自私，把过错推给一个无知的孩子。怕是还不解气，他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安易。千钧一发之际，安儒扑向弟弟……
　　砰！
　　鲜血划过脸庞，如泪珠般滴落在地，女孩踉跄起身，赶紧检查安易有没有受伤，哇哇大哭的安易并无大碍，右耳的剧痛和阵阵嗡鸣使她意识到，受伤的是自己。
　　现实的残酷与绝望，内心的压抑与无助，过往的怀念与辛酸。
　　相互纠缠，分辨不清。
　　幸福的终点是毁灭，苦难的终点是无尽的伤痛。

　　我挣扎着逃出安儒的记忆，慌忙地逃回自己的身体中。
　　睁开眼睛，坐起身，耳畔是小黑猫明朗而熟悉的声音:“欢迎回来，辛苦啦。”
　　泪流出眼眶，我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不由抓住小黑猫的衣袖：“我怕，我……”明明不是我的记忆，明明不是我受过的伤痛，可是我早已深陷安儒的记忆情感中，无法自拔。
　　“你，看了她的记忆？”
　　我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拽紧他。
　　他顿了顿，轻轻环抱住我，“别怕。”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