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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三盏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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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开来的船不是江余想象中的那种大船。
而是那种看上去很朴素的中等大小的船只。在江余的印象中,他见过的大船就是曾经带着萧疏来的那艘红漆大船,很庞大很精美的样子。
然而这艘船,家仆给江余的房间非常狭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放了一张不大的床和一张桌子,一把看上去就年久失修的椅子。
虽然也是红漆的,但上面的漆皮已经摇摇欲坠了,颤颤巍巍。
江余想起萧疏曾经跟他说,江家是京都一个大家族,不禁有些疑惑,“难道大家族只有这样的船吗?”
不知是不是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大了,刚才那个恶声恶气的仆人突然掀开帘子问了一句“什么?”
江余赶紧闭嘴,她可还记得刚才那人是怎么呵斥他的那些村里人的。
坐在床上,他掀开窗帘,向外面望去,村里人还没有散去,留在原地看着船的方向。
约莫是看见了他的目光,几个小孩子大声的喊起来,
“江哥哥,哥哥!江小鱼!小鱼!…
江余正想大声回应他们,突然船加速开了起来。
几个孩子沿着河岸拼命向船的方向跑起来,边跑边喊,“小鱼,小鱼,记得回来看看我们啊!”
江余的身子几乎探出窗外,他拼命招手,声嘶力竭的喊道,“再见,再见!”
那个家仆不知是不是不想让他继续和他们告别了,一把拉上帘子,把他按回座位。
江余被迫坐回座位,只有耳边声嘶力竭的吼声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淡……
安静下来了,随着船开远了,一切声音都安静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伸出手一摸,手心里是晶莹的液体,
噢,原来是泪水啊,他想着。
他看着面前狭小的舱室,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
他本该是兴奋的,本该是高兴的,可现在他只有无尽的不舍和迷茫。
那些在小山村里的每一个过去的碎片,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无论是欢笑,抑或是悲伤,还是什么别的,又都在一瞬间远去,或许他也知道,在船开动的那一瞬间,他就远离故土,不再属于那个永远纯净,永远安定的小村庄了。
在船上的日子非常难熬。
江余本以为,他会像萧疏所说的那样,被当成江家的小少爷那样对待,可谁知他们只不过在嘴上叫他一声小少爷。
他看见光是那个说是服侍他的仆人,吃穿用度都比他好些,他不过是穿从村里带来的靛青染的土布,那些仆人却是还算上好的布料,有的甚至还带着饰品。
而且那些人对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上回给他送过来的饭隐隐已有些馊味,他在村里可都是从没吃过馊饭的!
他不过是叫来一个人想让他帮忙换一碗,那人却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什么!少爷您有这吃还不好,要求这么多!那到了京城还得了,岂不是要翻天了!”
说完也没给他换一碗,自己施施然就出去了,那语气真真是轻蔑极了。
江余不敢说什么,他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家都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基本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但再怎么难受,他只能硬着头皮把那碗饭勉强吃了点下去。
夜晚,寂静如水,当然是在仆人们聚众打完牌,喝完酒之后。
江余一个人缩在床褥的角落里,天气不算凉,他却感受到了彻骨的凉意。
饶是再涉世未深,再怎么单纯,他也知道或许萧疏所说的什么“江家很期盼他的回去”不是什么真的事,他们不过就是为了面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将他接回去罢了,爹娘已死,没有什么其他人还会期盼着他。
从南方的山区沿着烟江一路向北,江余每天都算着日子,差不多过了有个二十天,终于是到了京都。
京都真真是个极其繁华之地。
京都乃是盘踞中土大地的皇朝大焕的皇都,焕朝自开国两百余年来,国力日益强盛,雄霸中原,在他四周的小国,如西边的西陵,极北之地的漠北和极南之地的南州,都只有向大焕俯首称臣的份。
而大焕向东到远东之地,为东海郡,有数万里长的海岸线,与西陵,南州都有天险阻挡,易守难攻,而北边的漠北人虽性情彪悍善战,但地理环境险恶,终究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抢夺皇帝宝座。
但他们是不是来侵扰边塞,也是当今圣上十分头疼之事。
在实力雄厚的国家的庇佑下,焕朝的百姓看起来是生活安定,百姓富足,京城内民风开放,歌舞升平,哪何止十万人家。
进了京都的漕口后,江余随众下车,改乘马车。
一路上,他都好奇的趴在窗口,向窗外看去,对于从未乘过的马车也十分新奇。
因他是男子,没有准备会给女子准备的脚蹬,江余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要骑马,把行李放后面,又被那几个家仆好好的嘲笑了一番。
“连马车都没坐过,真是个乡巴佬,混在那一群乡野村夫里,哪还像个少爷,也不知老太太为什么还要把你给接回来。”
那个家丁恨恨的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至少在江余看来他就像是再用鼻子喷气),把他扶上马车,转身去驾马车了。
江余对他这样时不时嘲笑他早已习以为常,他从小心态平稳,比较平和,对他的恶语并没有感到很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毕竟,即使表现得非常看不起他,不还是得给他驾马车吗?
不过村子里没有人养马,江余从来没有骑过马,他倒是还挺像去骑骑马呢。
马车肯定是比较颠簸的,江余在里面晃啊晃的。
道路两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江余还闻见了香甜的糕点的味道,混着一些大概是脂粉的香味,拨浪鼓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整条街都充满了活力。
江余从小生活在南方,南方嗜甜,每家每户也常用糯米做糕点,他从小吃惯了这些东西,现在闻到这些味道,只觉得分外熟悉,也有一种名为思乡的感情蔓延出来。
皇宫外的四条主大街分别是朱雀,青龙,玄武,白虎,江家的府邸在朱雀大街上,而从漕口进京都再进朱雀大街要过朱雀大街的关口。
家丁在外与守城士兵谈话,江余听着繁琐的进程步骤,不禁有些惊讶,原来进个京都这么麻烦!
“到了。”
一名家丁掀开帘子来帮他下车,江余正疑惑这人怎么变得如此恭敬,就看见朱红的大门,前面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站在最前面,领着一众人。
江余呆了呆,他们是来迎接他的吗?
自从江家的人来接他,他就没见过一个好脸色,突然来这么一下大阵仗,他还真有点不适应。江余从小天资聪颖,什么都一学就会,虽然因为性格的关系不善言辞,性格温和甚至有点温吞,但有特别善于看别人脸色。
他很清晰的感受到家丁对自己的不喜,又从那位亲自出来迎接他的那位老太太脸上看见了期盼。
家丁带着他上前,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这是老太太,江家的祖母。”
又有一个人催促他,“快,叫人,拜见祖母。”
江余赶紧上前几步,对着那位老夫人做了一揖,朗声说了句,“祖母安好,晚辈江余拜见祖母。”
那老妇人看上去十分高兴,也没让他起来,江余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听的清清楚楚。
她对他身边的那位夫人说了句,“没想到养在山野里的孩子竟然还知礼数,看来戚夫人你派出去的家仆教导有方啊。”
那位戚夫人听了此话,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可不是嘛,我前几天听加急送回来的信上还说,这位小公子,对那山村生活十分眷恋,还不愿回来呢!”
老夫人听了,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惊讶的朝他望过来,“真的吗,孩子?你还留恋那种生活?”
江余被她那轻蔑到骨子里的语气给震惊到了。
亏他刚刚还认为她是个好人!
江余从不觉得生活在小山村里有什么不好的,那里风景秀美,山清水秀,邻里之间关系和睦,所有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即使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没有什么要被考取的功名,江余坚信那里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总是家丁再来的路上,炫耀似的跟他讲了江家的花园如何精致,如何美丽,江余相信那也比不上村口的大河和后山。
“村子里很漂亮的,大家都很开心的!”
江余立刻反驳,老夫人脸上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刚才还期盼和蔼的脸色立即变得不对了。
“没规矩的孩子,粗野鄙陋!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几位夫人也像听到了笑话一般,个个捂着嘴笑了。
江余听着他们的笑声,涨红了脸,正想再说两句,老夫人一甩袖子,向旁边吩咐道:“黄莺,你带着小少爷去后院吧,我记得水榭阁还空着,带他去住吧。“
说完就和旁边的戚夫人一同离去了,再也没看他一眼。
江余呆在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这个地方,没有人欢迎他。
那位叫黄莺的丫头领在前头,带着他往那个水榭阁走去。
江余本以为水榭阁会在池塘或是小河旁边,谁知那水榭阁压根儿实在一处及偏僻的院子里,而他一路经过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都是不属于他的。
在这偌大的江府里,竟然只有这样一处破旧的院子是能勉强匀给他的。
到了院子,家丁把他的行李放下来,转身就出去了。
江余看着满地的杂草,家具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不禁叹了一口气。
“少爷,这,这屋还脏着,现在不能住呢。”黄莺大概才刚刚及笄,矮矮的,说话怯怯地。
“没事儿,我来打扫一下就能住了,你先出去吧。”
黄莺听了他的话连忙摇头,“怎么可以呢!我来帮少爷打扫把,这活我常干,很快的!少爷先出去休息一会儿吧。
江余对这个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很是感激,就拿起扫把跟他一起打扫起来。
黄莺见拗不过他,只好更卖力的扫起来。
幸好小院不大,到傍晚时分,云霞满天的时候,总算是打扫好了。
江余累坏了,一路舟车劳顿,也没时间休息,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了,他大字往床上一躺,就摊着不想动了。
“少爷,吃口热饭吧。“
果然是黄莺端着一碗饭过来,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铺着碧绿的小青菜,还放了几块豆腐干,她还另端了一碗肉过来。
饭香扑鼻,饥肠辘辘的江余,没怎么吃过几天好饭的江余,立刻食指大动,也来不及说什么,端起碗就吃,也顾不上萧疏从小叫他的什么餐桌礼仪了。
“哦,对了,少爷,明天早上要去给老夫人请安,管家送了两套衣物过来。”黄莺还是那样,怯怯地说到。
江余突然有点奇怪,“黄莺是老夫人的丫头吗?”
黄莺听了这话,连忙摇头“我现在是少爷的丫头啦!”她莫名的带了几分开心。
江余不知道伺候别人还会有什么开心的,他嘱咐好黄莺明早早点来叫他起床,他要起来晨读。
萧疏送的那么多书和功课可不能落下。
月亮升起,一夜好梦,梦里依稀是和萧老先生在一起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