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残鸦老道

2、第二盏灯火

　　村子里的晚上总是安静的。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吠和虫鸣都都是零星的。
　　江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从小时候三岁左右被抱来此地生养，五岁失去父母，他也曾梦想过拥有自己的亲人，村子里的人不是对他不好，只是每个小孩子未免都曾想过躺在爹娘的怀里撒娇，他寄住在王小麟家时听他娘嘱咐他上学好好听讲，吃饭要吃饱，听她絮絮叨叨，总觉得自己是孤独的那个人，再多的善意也比不上爹娘的那份偏爱。
　　现在他有机会去往自己的亲戚家，见见自己的亲人，他想起白天在先生家里，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当时先生问他愿不愿意，想要一个准确的答复，，他的脑子里闪过幼时在京都的夜晚看到的喧闹的景象，想到其他孩子的父母与他们的朝夕相处，想到先生所说的出人头地，他毫不犹豫，大声说出了“我愿意！”
　　有萧老先生作证，江小鱼平时确实是个稳重的孩子，但那一刻，萧老先生着实感受到了他那一份与同龄人一样的欢乐。
　　当晚，萧老先生就写了一封回信，快马加鞭地送往了京城。
　　少年的时光总是如流水般消逝，也不知是一种何样的想法，江余并不像把这件事告诉他平时的玩伴们。或许是讲起外面的世界时大家同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对未来的满心期待，大家说好等长大后一起出门闯荡，如今他却要一个人先走了，那种近乎背叛的感觉让他感到难以说出口。
　　而村里的大人对他要去往京都这件事好像一点也不意外，集体相约，隐瞒了孩子们。
　　但江余看得出来，对于他过几天就要上京都这件事，最着急的莫过于萧老先生。
　　平日里，每天吃完饭，这个小老头都要在后院溜达几圈，再习惯性的去河边看看风景，但最近两天，他都忙着写信，整理东西，说是为了上京做准备。
　　江余其实隐隐约约知道，他有一次偷看到有一封信的开头是“致函卢祭酒”，学了这么多年，江余也知道，祭酒这个官职，就是太学里的一个官，老先生这是在为他日后去太学上学做准备呢。
　　江余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真的很感激老先生。
　　一日，萧老先生招呼江余去他那儿吃午饭，江余用小勺吃着碗里的嫩豆腐，突然下定决心了似的，腾的一下站起来，
　　“先生放心，如果日后我能像您说的那样出人头地，做了大官，我一定会让您重新回到京城的！“
　　他的豪言壮语像是惊到了萧疏，他哑然失笑，“谢谢你啊，小鱼”，他接着长叹一口气，“但是啊，小鱼，我族的罪名是圣上钦定的，”他停了停，又接着说，
　　“小鱼你记住，一旦去到京都，千万不要擅自提起我和你的关系，我如今在圣上面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你的家族我有所了解，虽未曾走动过，但也算是个大族，日后定会将你送入国子监学习，我替你打点好了，我昔日的一个同窗，任祭酒，日后会照顾你一番。”
　　江余呆呆地听着，萧疏此时不知道他如今在小鱼心中已有了崇高的地位，只是看着这张和他的外孙一般年轻，稚嫩又漂亮的脸，他竟生出了万分不舍。
　　回想起当年离开京都时，他祈求圣上再让他见外孙一面，他和曾经的太子爷隔着皇陵百尺高的，厚重的大门两眼相望，好像也是这种难言的感情。
　　他的外孙哟，当年才那么小，被一个宫人紧紧牵着手，看着他离去，心里肯定也特别难受，再加上他从小被他的母后和他被娇惯坏了，在鸟无音信的皇陵里肯定过的特别不好。
　　他这么想着，本来苍老的面孔立刻布满了哀愁，江余见他连皱纹都深刻了几分，赶忙小声问他，
　　“先生，怎么了嘛？“
　　萧疏摆摆手，“无事无事，小鱼吃饭。”
　　接着，一路无言。
　　萧疏帮他打点好了你完全的行囊，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帮他整理好的几大箱的书，占了绝大部分空间。
　　离行前一晚，两人彻夜长谈。
　　萧疏自己吃过大亏，恨不得将京都整个展现在他眼前，江余则是充满好奇，又因为萧疏提了两嘴他的那个曾经贵为太子的外孙，两人不免多聊了些时间。
　　直到萧疏的一个婢女过来提醒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两人才堪堪停住话头。
　　萧疏让他去睡一会儿。
　　京都江家还算是个大家族，听说又流落在外的小少爷，还挺殷勤，接到萧疏的信后，快马加鞭地就赶来。
　　村子是座落在山里的小村庄，进来必须走水路，因此江家派来的人走了好些时日。
　　也不知那皇帝远在京都是如何在南方的山里找到这么一个地方来安置这些“老臣”的。
　　清晨，萧疏将江余唤醒。
　　昨晚他是真一宿没睡，睁着眼到天亮。
　　他想，他不免还是有些害怕的，江余一人回到本家，会不会被本家人欺负？
　　他深知京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江余进了那地方，又会怎么样？
　　万一皇上知道了和他的关系，会不会就此泼洒怒气，迁怒于他？
　　再者，他不知道为何他的爹娘会来到此处，是否是有不能继续待在京都的原因？那他这样贸贸然将他送回去，是否有会害了他？
　　太多的问题缠绕在心头，他难以入眠。
　　但是，此刻，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亦没有后悔的时间。
　　但几年后再问萧疏这辈子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今时此刻，没有拦下即将开走的船，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没有之一。
　　天气很好，却是个送别之日。
　　萧疏站在河边，默默的盯着江余的船。
　　在他上船之前，村里的很多人一起出来送他。
　　江余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出动过。村里的人想来都很安静。
　　他看见王二婶，葛大叔，王小麟，还有很多人，他们拿着家里的鸡蛋，拿着做好的如意结，平时哪怕是不熟的人家，眼里也写满了祝福，
　　突然，一声怒喝打断了一切‘
　　“干什么呢！”
　　江余抬头一看，是江家的家丁，凶神恶煞啥的看着他们。
　　“他们只是在给我送行！”
　　江余颇有些委屈。
　　“送行?送什么行？这荒郊野外的，一群乡野村夫，可不要败坏了小少爷的名声！“
　　那人恶声恶气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萧疏应该想到的，他从此无数次想过，在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把他送回京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江余无奈，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不知道那些人其实只是仗势欺人，装装样子。
　　在后来的岁月里，这样的人是最多的，也是最没有威胁力的。
　　可现在的江余还不知道，于是他只好坐回船上，只是拿一双眼睛巴巴的看着外面。
　　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