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残鸦老道

4、第四盏灯火 第二天，

　　第二天，注定又是忙碌的一天。
　　江余早早地起床，晨读。
　　晨读是他从小培养的好习惯，萧疏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一切都往高标准去实行 。
　　临行前，萧疏给他整理好了几箱子的书，现在它们堆积在水榭阁的一间空房间里，还没来得及去整理。
　　江余今天特地提前结束了晨读，就为了把书收拾一下。
　　可谁知，他刚准备去打开书箱，就听见黄莺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传来。
　　真是说来也奇怪，江余今年不过十二岁，黄莺已经十五岁了，却比江余更像个小孩。
　　江余虽说是才十二岁，可大部分时候都板着张小脸，装着一副严肃的样子。
　　当然，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是装的，而且是学他那老师萧疏，除了后来的那位已不再是太子的太子爷。
　　那位太子爷老是看着他那张严肃的又白嫩嫩的脸就想戳穿他。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少爷少爷，老妇人的人来了，叫您去去请安啦！”
　　黄莺慌忙整理着他的衣物，给他套上新衣服，衣服倒是上好的面料。
　　村里以前有人养蚕，上百斤的蚕，像这样的上好的蚕丝也养不出几斤这样的好料子。
　　江余被安排在水榭阁，应该是以前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小妾住的地方，老太太则是住在倚霞楼，那是绝顶好的院子，大而宽敞。
　　江余跟着家丁往前走，一路打量这座府邸，不禁感叹，这可是连皇帝看了都要羡慕的住宅啊！
　　“老夫人，江余到了。”
　　那家丁朗声向屋内喊到。
　　待江余跨进门内，看见那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昨天见到的那位戚夫人正陪在左右。
　　江余还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可以为请安只是来道个早安，谁知身后那家丁一推他的脊背，膝盖在他的腿弯处一顶，他当即一下跪了下来，
　　挣扎着抬起头，江余看见那严肃的老太太满意的勾唇笑了。顺便还要教训他。
　　“这样就很好，以后就要这样，知礼数，不要老是莽莽撞撞，像个什么样子！”
　　说完她眼睛眯了眯，旁边的戚夫人赶紧把一盏茶递给他，江余伸手接了茶，正在犹豫要不要递给那老夫人，旁边的家丁又推了推他，“去啊，给老夫人敬茶。”
　　江余长到这么大，虽说以前萧疏是他老师，但他为人随和，他还没做过这种伺候别人的活，当下有些不太乐意。
　　明显看出了他的不乐意，戚夫人重重的哼了一声，“哼，不知礼节的小崽子，僵在那儿干什么，快把茶端过来，老夫人正渴着呢。”
　　说完她回头又对老夫人说了句“夫人你看他这样子，以后到了皇陵里去，岂不是要败坏我们江家的好名声！”
　　江余听见了她这句话，如遭重击，什么？去皇陵？
　　江余正要说什么，那老夫人应和她“戚夫人说的正是，看来在把他送去皇陵之前还得好好培养培养他的礼节，省的被那废太子告状。”
　　如果说江余刚才还有点懵，现在他是完全听懂了
　　他回想起萧疏跟他说的江家突然来信，回想起一路上家丁对他的冷嘲热讽，回想起破旧不堪的水榭阁，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感情江家特意把他接回来，是为了把他送去皇陵？
　　原来他来到这里，不是想先生说的那样去国子监读书，不是出人头地，而是不知为何江家要送人进皇陵里去？
　　大概是看见他的脸色变了，老夫人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管事的没跟你说吗，算了，没说也没关系，今天晚上老爷会回来吃晚饭，到时候老爷会亲自来跟你说的。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向他身后的家丁抬了抬下巴：“把他带下去吧，带几个嬷嬷去，好好教教他。听说过几天二皇子也要来，亲自来看看他，可别给我们江家丢脸了。”
　　江余默默的站起来，他已经跪了一会儿了，膝盖已经有点疼了。
　　先生，小鱼膝盖有点疼。
　　他想。
　　回到水榭阁，几个嬷嬷还没来，他先跑到隔壁去看他那几箱子宝贝书。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还想着要把这些书好好找个地方放好，这里比较破旧，他怕有老鼠把他的书给咬坏了。
　　可不过是这一会儿的功夫，这些书就已经不用找个地方收好了，不过江余打定了主意要把它的这些书给带到皇陵去，这可是萧老先生送他的书，他是万万不能扔掉的。
　　想到萧老先生，他突然有些怔愣，那这样他如果要被送去皇陵的话，不就会遇到萧老先生的外孙了吗？
　　自从萧老先生向他坦白他的身份后，他就经常和他说起他的外外孙，那些话江余甚至都能背下来。
　　什么曾经的太子爷，骄横跋扈，被母后给宠坏了，又是什么天资聪颖，非常人所能比。
　　那还是第一次他听萧疏这么由衷的夸赞一个人，尤其是他十几岁就被送去了皇陵，江余立刻产生了深深地同情，甚至还对见到他有一点期待。
　　江余有时候还会暗地里想想，那位传说中的太子爷会长什么样子。
　　萧疏，据他所说，他女儿容貌乃是天下第一等，刚及笄就被皇帝看上了，送入宫中。那她的孩子，那位太子想必也是英俊非常吧。
　　江余从小就被人说长得好看，只是他年岁尚小，皮肤又白，还有点婴儿肥，老是被人说是可爱。
　　村里的大人看见他也喜欢捏捏他的脸，总是把他当孩子看，因此他对那些长得成熟又英俊的样子总是充满向往的。
　　试问那个男孩子没有梦想过成为像现在驻扎在北疆的那位段将军一样的真男人呢？
　　白天的他基本无事可干，说好的要送来教导他的嬷嬷不太称职，看他好像还挺懂的样子，就和其他几个嬷嬷打牌去了。
　　看来这江家的家丁们都喜欢打牌倒是真的。
　　很快就到了晚上。
　　江家的主事的回来了。
　　江家的老爷子是太夫人的嫡长子，老家主一死，他就坐上了家主的位子。
　　江家主今年不惑之年，坐在主坐上，只有一股威严肃穆的感觉。
　　江余看见在他身边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眼睛狭长的年轻男子，他看见江余过来，很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这就是江余，我打算送去皇陵的那个。江余，过来见过二皇子，还不快点跪下！”
　　江余看向二皇子，那位二皇子施施然的走下高台，下来之前还拍了拍江家主的肩膀，走向了他。
　　“江余，是吧，听说你好像是江福德（江家主）的表弟的儿子，你爹娘都已经不在了是吧，嗯”，
　　他一副很满意的样子，继续说道，“那就好，这样也没人会替你担心了，哈哈。”
　　他说的那样轻巧，江余只觉得一股怒火在他的五脏六腑荡漾开来，无法抑制的愤怒几乎要冲破他的头脑。
　　有很多人会担心他，就像现在，在知道自己是要被送去皇陵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先生肯定要失望了。
　　他为他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拉下脸去求那位祭酒照顾他，跟他讲京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他满心期待他能出人头地，能好好读书，考中状元，可现在，他梦想中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不想让先生感到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可现在失望却在所难免。
　　他看着那位二皇子白皙的面皮，狐狸样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大厅里灯火通明，烛光照亮了每个角落。江余突然感觉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灯光在他眼前糊成一片，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光影，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好像很小的时候他离开京都的那个晚上，世界在小小的他眼中只是晕染开来的光影，他被淹没在繁华和喧闹中，他只想在父母的怀中安眠。
　　就像现在他只想找一个温暖而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蜷缩起来，好好睡一觉。
　　还没有一个人让他站起来，江余看向上位。
　　他看见容貌娇美的夫人，天真的小姐，温文尔雅的公子，没有一个好像对他有哪怕一丝的同情他们无聊的晃着手里的东西，偷偷跟父亲或是母亲讲话。
　　他们只会觉得有江余这样一个人顶替他们进皇陵而感到庆幸。
　　江余看着他们，觉得每个人的连都是模糊的，每个人都像披了层皮似的，好让他们腐烂的内心隐藏起来，好让他们的那层皮理所应当的镀上地位和权势。
　　江余甚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来之前，他曾满心期待他的家人，真正的家人，现在这一切都像是个笑话一般。
　　多可笑啊，他幻想中的一切原来压根就没存在过。
　　江余想，他现在是知道先生说的京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个什么意思了。
　　现在高高在上的那些人，江福德，二皇子，或者是戚夫人，老夫人，他们自以为站在了权力的金字塔上，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可以毫不顾忌的牺牲像他这样的人。
　　江余刚刚听见二皇子与江福德的谈话，原来只是因为，那位废太子被关的太久了，二皇子想送一个名义上的陪读进去，好彰显他作为兄长的大度和仁义。
　　就为了这种原因，就为了为他自己的形象增光添彩，就为了一个不经意的想法，他们就能把他从千里迢迢的地方接过来，把他塞进皇陵。
　　真的很可笑。江余想。
　　他不能去国子监读书了，先生在此之前为他打点好的一切都作废了。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也不知道如何反抗这些大人物。这些人好像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
　　二皇子和江福德很快商量好了他的行程。
　　三天后就出发。
　　不知为何，刚才满腔的怒火现在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现在很平静。
　　二皇子负手站在他前面，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小厮说：“这个孩子不错，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并不像问句，身边那小厮深深的低着头，江余甚至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是的，殿下。“
　　江余感到一阵恶寒。
　　他不知道二皇子那恶心的语气里包含了什么，他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了。
　　现在最紧迫的事 ，就是，马上，三天后，他就要去皇陵了。而他还想把他的那些书给带过去。
　　思及至此，他低下头，恳求道：“殿下，江余有一些书，我想太子殿下应该也会喜欢看书，我能否把他们带去皇陵？“
　　谁知二皇子听见了他的话突然勃然大怒：“太子，他算个什么太子殿下！“
　　他脸上的表情骤然狰狞起来，江余觉得在那一瞬间，仿佛他脸上的那层皮被撕下来了一角，温良无害的一面被撕破了，露出了里面绅士的一面。
　　江余也不知道，他怎会如此生气。
　　他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语调也重新变回刚才那种轻声细语，温柔可亲的样子。
　　“是的，我那皇弟确实喜欢看书，你真是有心了，带去吧。“
　　“是的，谢谢二皇子。“
　　说实话，刚刚二皇子发怒的时候，他确实害怕了一瞬，不过他害怕的是，二皇子把他的书全部扔了就是了。
　　剩下三天的时间里，江余一直在整理他的书，以方便带去皇陵。
　　黄莺则致力于为他收拾衣物，她对他在皇陵里的生活充满了担心。
　　在她看来，那地方鸟不拉屎，荒无人烟，吃不好也睡不好，并且并不能带仆人进去。她这几天一反之前怯怯的样子，念叨的他头都痛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马车缓缓驶离江家，就像来的时候那样，水榭阁重归寂静。
　　另他感到惊讶的是，皇陵并不在深山老林里，而是就坐落在这座皇城的郊区，在青龙大道的尽头。
　　江余本来已经在车上昏昏欲睡，马车一下子停下，把他给惊醒了。
　　下了马车，一抬头，江余就被眼前巨大的建筑给震撼到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当初萧疏声泪俱下和他说的，和他的外孙隔着皇陵的大门见一面的心酸。
　　真的很心酸啊！
　　眼前皇陵的大门高耸至极，随着皇陵的大门慢慢的打开，里面的景象逐渐展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