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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后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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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秽辞本以为云怿仟只是打架,都做好扭打的准备了。可这人出手,竟然真的是招式!
他躲过面前人的拳脚,倏地道:“深藏不漏啊。”
云怿仟只是道:“小心了。”
墨秽辞也很快调整好状态,开始全身心化解对手的招式。
云怿仟练的也不过是野拳,是寨子里独有的,混杂了各种拳法。虽简单,但很难让人猜到他下一步会出什么。
墨秽辞刚开始还有些被动,后来便能应对。他练的毕竟是正宗的拳法,纵然对手路数难以捉摸,但他仅凭防守也能应付。
须臾难辨。墨秽辞发现这人好像打上瘾了,招招逼人,下手愈狠。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有些累了,可谁都不愿落入下风。
最后还是墨秽辞收手道:“行了行了,不打了。”
云怿仟却不想就这样结束。他知道墨秽辞让着他没有出全力,但到底是不甘心被对手这样轻视。他倏地抬脚踹了出去,墨秽辞竟然没躲,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
云怿仟用力不大,墨秽辞却是很浮夸的躺到了地上。他走近,就见那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看着头顶蓝天白云道:“我输了,阿念威武!”
云怿仟此时的心情早已舒畅了不少,这话仿佛料峭春风拂心绵意,长时间阴沉的脸终于绽开笑颜。他便在墨秽辞身旁坐下。
谁知刚坐下,墨秽辞倏地也坐了起来,满脸惊喜地道:“你方才是在对我笑吗?!”
“不是。”
云怿仟虽然嘴上说否认,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减半分。
两人在柴房院子里的阴影中躺了须臾,墨秽辞倏地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云怿仟去一个地方,一个他绝对会喜欢的地方。
云怿仟也没想那么多,便跟着去了。
恰切午后,丝丝光束洒落一地,斑斑影影散入蔓延无境浅青之中。举目滋意,心中泛滥点点舒然。是云怿仟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美好,所有的惊艳与欢喜都在脸上表露无熄。
微微清风揽拙尘,缕缕斜阳染青华。
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墨秽辞立在一旁,闻声微微一笑道:“怎么样?漂亮吧。国师的竹林小筑,带你来这里散散心。”
云文卿略显疑惑,他道:“国师不是应该住在国师府吗?”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但苏玉温这个人不喜欢皇城的嘈杂,父皇就让他自己决定住处,然后他就住到这里来了。”
“看起来确实要比那些华丽的宫院好多了。”
“那当然了,苏玉温还是很有品味的。”
这何止有品啊,简直绝伦!
小径淡雅,青竹翠然。
墨秽辞领着云文卿,缓缓向竹林深处走去,不久便看到一农家小院。没有华丽的装束,只是木板拼接组成的屋子。那种独属于香木的颜色柔和而舒适,屋子虽小然单从肉眼便能看出其坚固无比。
青衣轻轻飘荡,墨发随风飞扬,柔美的线条勾勒出精致的侧颜。眼眸微垂,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握着一节竹子,刻刀在上面细细雕琢,专注而又认真。
这便是坐在院中之人,细碎的光从竹叶隙撒到他身上,光晕折射,身影仿佛熠熠生辉。走近了,才发现此人脚边好像还堆着小堆竹子……不对,是会动的竹子!
“苏玉温,”墨秽辞叫他,“我又来了。”
闻声苏临风抬眼看了过来,起身道:“殿下不去三都坊了?”
这才发觉墨秽辞身后还有一个人。
白衣绿林,最是典雅。少年逆着光,却丝毫没有被身后的灿烂掩盖,反倒尽显俊美面容。画一般的美人,只是一旁的玄袍煞了几分风景。
“不去了,”墨秽辞道,“我带了朋友来。”
苏临风静静等着两人走进,笑容得体。
墨秽辞向他介绍云怿仟,其实也没什么可介绍的,无非是告知姓名罢了。
苏临风作揖道:“云公子。”
云怿仟正要回礼,刚迈出的脚下倏地发出“啊”的惨叫声。他慌忙收脚,向方才踩过的地方看,是一个用竹子拼成的小人。小竹人跌坐在地上,左腿一节断在一旁。
云怿仟虽然看不出来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到她很生气。
小竹人叫道:“你把我的腿踩断了!”
云怿仟着实没想到,真的是这个小竹人在说话,便道:“对不起。”
他伸出手把小竹人托在掌心,顺带捡起它断的那条腿。
竹人做工很精细,面部还刻了五官,头发由竹叶做成,关节是拼接在一起的。每一处都很细节,十分精致。
小竹人道:“你看我干嘛,给我接上啊。”
云怿仟将那半截竹子给她接上,小竹人在他掌心站起来,动动刚才断了的腿,灵活自如。而后好像很满意地点点头,顺着来人的胳膊爬上他的肩头坐了下来。
苏临风道:“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云怿仟道:“不会吧……”毕竟他刚刚才踩断了她的腿。
“就是,”苏临风笑道,“它是这么多竹人里面脾气最不好的一个,若是换了旁人如此,它绝对要大喊大叫,可今日却不同……”
云怿仟把小竹人拿下来。她在云怿仟的掌心叉着腰,趾高气昂地冲着眼前比它大了几倍的“巨人”道:“怎么?你敢嫌弃我?!”
云怿仟被这个小人逗笑了,他道:“不敢不敢。”
小竹人“哼”了一声,又重新爬回他的肩上坐好。
苏临风道:“既然这样,那便把它赠与你了。”
“什么嘛,”小竹人不满的叫道,“我才不能随便赠人。”
云怿仟道:“这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驭物之术何等困难,不仅耗时还耗力,能造出这样灵活且有自我意识的物体来不知花费了多少精力,怎能随便接受。
“无妨,”苏临风道,“这样的竹人还有很多,不必在意,权当是见面礼了。”
云怿仟正要推辞,一旁的墨秽辞开口道:“为什么我没有?苏玉温,咱俩认识多久了?你连半个都不愿意给我。”
苏临风无奈道:“殿下,不是本座不送你,只是这几个竹人没有一个愿意跟你走的。”
“不可能。”墨秽辞看向聚在脚边的竹人,那些竹人吓得四散奔逃。有的手还跑掉了,却丝毫不敢停留马上随着其他竹人藏起来。
墨秽辞又不死心地看了看躲在石头后面的竹人,它们刚探出的脑袋又吓得缩了回去。
苏临风耸耸肩道:“看吧,真不是本座不予你。”
墨秽辞只好认命。
苏临风又道:“殿下若是认真跟着修习,这样的法术殿下也能掌握。说起修习,这些天殿下可是没有好好对待荒于修炼。虽然不是带兵打仗,但殿下还是应端正态度,莫要再让陛下忧心……”
“啊啊啊,不听不听!”墨秽辞捂住耳朵转身就走,“你能不能不要学那些老头们唠唠叨叨的,烦死了!”
“……本座这是为了殿下好。”
苏临风看着墨秽辞进了屋子,自己追过去。
云怿仟也跟了上去。
屋子里摆设简单,唯有一整面墙大的书架引人注意,上面摆满了卷宗竹简。
墨秽辞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临风则是来到那个大书架面前的书案坐下,将案上的残局收好。待黑白棋子分棋奁装好,苏临风对着云怿仟道:“会下棋吗?”
云怿仟若惊:“我?”
“对。”
“……会一点点。”
在寨子里,也就只有姜永序会教他下棋,但云怿仟那时候毕竟还是个孩子,淘气贪玩不好好学,于是姜永序教了几次后便罢了。
苏临风道:“和本座下一局试试。”
云怿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执子下了起来。可不过几息云怿仟就输了,他那半吊子功夫在苏临风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迅速败下阵来。
云怿仟把刚拿起来的棋子又放回棋奁道:“是我技艺不精。”苏临风却笑道:“无事,再来。”
紧接着一局又一局,起初云怿仟输得狼狈,但苏临风有意引导他,于是最后几盘他可以大大方方地与之对弈。
时光飞逝,转眼已近黄昏。
云怿仟帮着苏临风将棋子收好,身后倏地响起吵闹声。
墨秽辞道:“你这个竹人又不能喝,为何不许我喝?”
小竹人道:“这是苏公子珍藏了好久的酒,你不能喝!”
墨秽辞看着面前这个小不拉几的东西趴在他置于桌子的酒坛上,细小的四肢紧紧地抱着坛口,生怕他抢去了。他两指一夹,把小竹人拎了起来。
“你放我下去!”
“你这小东西脾气还挺大。”
苏临风道:“殿下想要尽管拿去,你莫要为难。”
纵使小竹人满脸不情愿,但也再没阻拦,她还是听话的。
云怿仟偏头看向了窗外,目及之处尽染霞光。落日已没半腰。今日好天,喷薄迸射的夕阳红得惊心动魄,美得恰到好处。
云怿仟道:“天色已晚,便先告辞了。”
苏临风点点头道:“慢走,本座就不送了。”
云怿仟已经到门口了,正要抬脚出去,裤子倏地被一股力量拉了一下。他转过身去,想着应该是苏临风还有事,但却看到苏临风还坐在原处,低头写着什么。
正诧异间,脚下传来声音:“我在这!”
云怿仟垂眸看去,是刚才的小竹人。小竹人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蹲下来,他便照做。
小竹人顺着面前人伸出的手爬到云怿仟的肩上坐好。
云怿仟问道:“你要跟我走?”
小竹人道:“不然呢?”
两人很快离开。墨秽辞跟着云怿仟,在人群中穿梭。小竹人第一次站的这么高,第一次瞧见这世间的稀奇,不免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好几次差点掉下来,都被云怿仟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瑞天皇城的繁华在每一条街上流淌。
须臾二人便来到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巷子。
墨秽辞问道:“现下就回去吗?”
云怿仟回道:“天色也不早了,现下就回去。”
墨秽辞本来还想劝他去玩,但看着面前人态度坚决也只好妥协。和之前一样,墨秽辞站在巷子口看着云怿仟进去,须臾离开。
云怿仟则熟练地翻上墙头,柴房里静静悄悄的。或许是出于直觉,他感觉有人藏在不远处,不由得警戒了几分。于是他把小竹人放下,让她躲起来。
四围院墙有细微的脚步声,倏地响起一声炸响:“抓住他!”
几名侍卫应声出动,凶拳利剑直奔而来。
云怿仟早有防备,回身接下了距离最近的侍卫的一招。玉碎出手,器具摩擦火光迸射,那名侍卫连带着周围的两人一起被震飞,其余人蜂拥而上择环包式交叉进攻。
云怿仟迅速发起反攻,招式凌厉丝毫不拖泥带水。但是缺乏力度,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不占优势,显得有些被动。
好在这些侍卫并非修士,只是一些看门护院的杂兵,行动受到玉碎神器的压制,他还是可以解决的。
这边在混战,云怿仟没法分心。但他清清楚楚的听到段语荣在一旁叫喊:“打死他!”而后是一阵疯狂的大笑,接着声音戛然而止。段语荣好像又很害怕,叫着“不要不要!”而后又是一阵笑声。
以云怿仟此时的实力一下子击毙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吃力的,但把他们打残却是轻而易举。须臾便结束了,那群人歪倒在周围。
云怿仟也没好到哪去,这几个虽不是高手却也是弄剑的好手,他自然也受伤了。
他捂着还在流血胳膊,有些脱力。就在他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脑后倏地传来刺痛,眩晕感突袭而来,整个人瘫软下去。
模模糊糊间,云怿仟看见段氏身边的婢女拿着瓦器站在一旁,而后晕了过去。
是残枝碎叶被风吹过的声音,又好像是什么东西踏碎落在地上的枝叶的清脆声,隐隐还有野兽咀嚼喘息的声音,诡异至极。
云怿仟感觉自己醒了,又好像没醒。眼前一片黑暗,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但浑身的疼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试着坐起来,右胳膊疼的要死,勉强还能用左胳膊支起来。身下黏黏糊糊的,却不是他的血。
云怿仟渐渐稳住气息,开始给自己包扎,其实他自身的灵力已经在第一时间护住心脉并止血了,所以没有什么大问题。
眼睛差不多已经适应在这种环境了,云怿仟便环视四周。身旁远近零零散散地落着白骨,有些还带着血和肉,好像是刚刚从本体中剥出来。在这黑暗之中,隐现几双绿茵茵的眼睛。
那种利齿咀嚼东西的声音近了,兽足踩碎败叶缓缓现身。
云怿仟自然是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只感觉一个黑影逼近。玉碎蓄势待发,他挪着身子一点一点逃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了那东西,手掌心全是汗。
那东西好像伏在地上嗅了嗅,抬头看看迈步朝前,把不远处的骨头叼走了。
四周又恢复平静,连风声都隐匿无息。
太静了,以至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紧绷的神经崩溃。这感觉如坠深渊,看不见摸不着。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但胳膊上的疼痛清楚的告诉他他还活着。
云怿仟闭上眼睛,想着睡一觉就好了,可身下的乱石白骨隔得他生疼,周围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精神上的恐惧和□□上的疼痛折磨着他,如若再得呆久一点他就要崩溃了。
眼前渐渐明晰,周遭不再是一片漆黑,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是黎明!希望在一瞬间点燃,蔓延泛滥驱尽绝望。
云怿仟从地上站起来,第一次感受到生的喜悦。然这光亮不仅仅宣告新生,也让潜藏在暗处的危机暴露。
一声长而急的嚎叫凄厉划过,让人听得毛骨悚然。是兽类发起进攻的前兆,声音未落云怿仟就被人魅围起来了。
四面受敌,离得最近的一只人魅直接扑了过来,他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应战。击退了一个又一个,这些人魅来回交叉进攻,想用车轮战让它们的食物力竭。
这招也很奏效,云怿仟本来身上就有伤,身子根本经不起剧烈运动,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力竭而亡。
进攻越来越急,或许是看到敌人好像不行了,这群人魅中最强壮的一只倏地窜了过来,一口咬向云怿仟。
云怿仟躲闪不及,人魅直接咬到他的腹部,这几乎是致命一击,好在云怿仟有准备。
玉碎合拢,双手紧握扇柄狠狠向下刺去,直接击穿那人魅的头部,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震得云怿仟手直发麻。
那人魅吃痛,拼命甩动头部。力气之大,让云怿仟整个人和玉碎都飞了出去。那人魅发狂了几息后倒地濒死。
而他则落到了半山腰上,摔得要散架动弹不得,倏地咳出几口血来。待稍微缓缓,他眼前模糊的景象异常清晰起来。
他现在所处的是个大坑,坑内圈着的是一群大大小小的怪物,还有几乎遍布整个大坑的白骨。
血汩汩如泉,染红了雪白的衣服,顺着坡缓缓向下流。新鲜的血让兽类癫狂,那些人魅又朝着云怿仟这个地方奔来。
云怿仟废了好大的力气翻过身来,右手已经不能再动了,只能用左手扣住软散的沙草一点一点向上爬。可惜没有任何效果,他现在连爬都难,眼看着人魅逐渐靠近,他绝望般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以为他要完了之时,身子倏地腾空而起,好像被人扶起来了。是个陌生的男子,但看装束应该是云家的侍卫。
男人一言不发,扶着云怿仟朝上面走去。坡度不是很缓,再加上身上的伤,云怿仟走得很慢。那男人也不烦躁,扶着他慢慢的走。
大坑边围着一群人,除了云呈和段氏剩下的都是云家家丁。
“啪”一声清脆地响起,是云呈甩了段语荣一个巴掌,好像还说了什么,但离得太远云怿仟听不见。
段语荣挨了打,尖叫了几声,开始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看样子像是疯了。她挥舞着手臂朝云呈抓去,云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似乎还说了什么,段语荣情绪不稳定,倏地挣开被握的手,竟然朝着云呈身后的大石头撞去。
刹那间她便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云呈也是没想到段语荣会这般寻死,愣在原地。
一旁跟来的几名丫鬟被吓住了,她们不过只是一些十几岁的小孩,哪里见过这样的,不免惊叫出声。
云呈反应过来,招呼侍卫把段语荣抬回去,又向其中一人交代了些什么。
这时云怿仟和扶着他的男人走近。可就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倏地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腿也似灌铅般难动,就这样晕了过去。
喉中是一阵干渴,身上的痛感不断刺激神经,意识渐渐清醒。云怿仟慢慢睁眼,眼前仍是昏黑一片。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坑里,下意识害怕起来。
但目光被拦截,他看到的不是夜空,而是空且小的屋顶。愣了须臾,才明白自己回到柴房里了。他倏地就松了口气,紧绷的心情放缓,喉中的干渴愈发难耐。
云怿仟咳了几声,黑暗中倏地传来细小的声音:“你醒了?”
他被吓了一跳,好久才想起来这是谁。嗓子难受得难以说话,他咳了好久才蹦出两个字:“……点灯……”
没有回应,但须臾微弱的烛光敞亮了整个屋子。
云怿仟试着坐起来,身上疼得要死,尤其是腹部,就算不动也如痛如刀割。费了好大功夫他才勉强靠着床头支起来。
小竹人站在桌上,正卖力地把烛台推得离云怿仟近些。
云怿仟看着它弄好,弯着腰扶着腿喘气,开口道:“帮……帮我倒一下水……”
小竹人“哼”了一声,看起来很不满,但还是走向一旁的茶壶去完成倒水的大工程。
云怿仟忍着痛,耐心等待。他其实挺好奇小竹人要怎么把有它一半大的茶杯抱过来的,他现在也只有眼睛能动了。
只见不远处的小人费力地举起“大缸”,因重心不稳而左右乱晃,细胳膊细腿的仿佛马上就要折断。
云怿仟正要自己下床去拿,小竹人倏地从一米高的桌子上跳了下来,水虽然撒了不少,但她却是稳稳地落到了地上,迈步向床边走来。
等她到了床边,却在床边停下了。
面前这个庞然大物虽然没有桌子高,但她却无法飞上去。这下可得云怿仟自己伸手拿了。
云怿仟自然也明白,俯身拿起压在小竹人身上的重物。但他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这一下幅度太大扯到腹部伤口,手中的杯子没拿稳掉到地上,瓷器破碎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刺耳。
小竹人就在一旁,茶杯碎的时候溅了她一身水。
她一脸无语的看向上方的罪魁祸首。
而云怿仟捂着伤口垂着头,发丝在面前打下一片阴影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紧紧握住被单的手凸起来的骨节和指尖渗出来的血可以看出,他很疼。
小竹人没有感受过疼痛,但她见过苏临风受伤时候的样子,所以她大概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于是很识趣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把它们扔掉,不给云怿仟添麻烦。
木门倏地被打开,有人问道:“怎么了?”
云怿仟缓了须臾痛感渐弱,扶着床沿就要起来,他道:“你别捡了,我来弄吧。”
可他怎么可能站的起来,刚落地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但他并没碰地,陈生接住了他道:“你怎么下来了?”
“我……”
小竹人头也不抬的道:“你就别添乱了。”
的确,以云怿仟现在的身体状况什么也做不了,还徒让别人担心,于是他乖乖的让陈生扶自己躺下。
陈生道:“我就出去一会,伤口怎么又流血了?”
他伸手掀开被子,云怿仟腹部的衣物已经染红了一大片。他伸手解开他的衣服,包扎的绷带自然也全红了。
云怿仟倏地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你给我包扎的吗?”
陈生回道:“不是。”
“那是?”
“是主上亲自抱你回来,又给你包扎好的。”
云怿仟不说话了,陈生不用看就知道他此时脸上一定写满了不可置信。
云怿仟的腹部被生生撕下一大块肉,因此要抹药的地方很多,过程艰难。好不容易弄好了,陈生转身要把药瓶放下,衣角倏地被拽了一下。
云怿仟咳了几声,他俯下身了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水……”
陈生明了回身去倒水。小竹人已经把水倒好了,站在一旁示意他拿给云怿仟。
陈生直接拿了水扭头便走。
小竹人白了他一眼道:“你不会说谢谢吗?”
陈生这才回道:“谢谢。”
小竹人:“……”
云怿仟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陈生小心地喂他。干燥的喉咙终于得到滋润,但腹部疼得要死,云怿仟长这么大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吴丑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他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小少爷。”
陈生的衣角再一次被拽动,但这次不是云怿仟,却是脚下的小竹人。
小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床边,冲他道:“把我弄上去。”
陈生蹲下来让她爬到掌心,托着她就要往床上放。
吴丑却是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样,毫不客气地从陈生手上拿起小竹人。他一手勾住陈生的脖子,一手把手里夹着的玩意抛起来。
小竹人在空中做了旋转三周半,发出惊恐的叫声:“啊啊啊救命啊!”
吴丑接住她,笑道:“还挺好玩的。我从前只听说国师大人那里有这种竹人,似乎是取了人的一缕神魂加以炼制而成。稀罕物!”
小竹人跌坐在面前这个混蛋的掌心,惊魂未定。
陈生从他手里拿走小竹人,放到了床上。
小竹人缓了缓站起来,“瞪”着吴丑恶狠狠地骂道:“去你/妈的,你个垃圾给老娘滚回你娘的肚子里去!天下之大,他妈都大不过你缺的那块心眼!”
此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吴丑倏地与陈生对视一眼。
他却没恼,伸出手来单指一弹将这小家伙只弹得翻了几个跟斗。他道:“骂的真脏。”
小竹人站定,一脸“老娘不跟你斗”,随后扑到云怿仟脸前问他道:“你没事吧?”
“没事。”看着云怿仟额上沁出的汗珠,小竹人表示不信。
云怿仟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困意袭来,不由得闭上眼睛。
小竹人还要再问,陈生又把她拎下去了:“你打扰到少爷休息了。”
身体倏地腾空,小竹人叫道:“你干什么?”
吴丑接过来将她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去去去,一边玩去!”
床上云怿仟呢喃了句:“别吵……”
小竹人正要开口,听了这话也只好出去了。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身瞪吴丑一眼。
但是她太小了,吴丑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反倒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得看着小小的身影离开。
之后云怿仟便搬离了柴房,住到了作为丞相之子真正的奢堂。但伤实在是太重,大半年只能在床上躺着,愣是养了一年才能下地,不过至少没留下遗疾。
慢慢的云怿仟开始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有关他的事不再是传说,而是真真正正的存在。
而云文段的事渐渐销声匿迹,人们大多把目光放在云怿仟的身上。他们中有一些好奇他有什么本事能博得云呈欢心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有一些云呈在朝中的势力和想归属云呈的人和他套近乎。
因而云怿仟每天都要应付很多事,云呈也有意无意的让他办理一些事。但他心里也明白,他只不过是顶替了云文段的位置罢了。不过他不后悔间接害死了云文段。
名望,金钱,地位,这些东西总归是要属于一个人,而这个人未必不能是他。
当然,也总会遇见某人。
就如同这时,即使相隔数十米的距离,云怿仟还是能清楚的看见对面人的笑颜。
是拍卖大会,也算半个官卖。三都坊每年都会有一次拍卖会,少说要进行五六天,拍的都是极其珍稀之物,还有能够分解重炼的神器。且每天只拍两件,便引各路人士多会于此。以至于这里哄闹不止,还好云呈只开上座,不然云怿仟一刻也呆不了。
这时拍卖会几近尾声,就剩余下两件珍宝未拍。据说这两件是何等何等的珍贵,不过云怿仟不太感兴趣,便没仔细听,是想快点结束然后回府睡觉。
只是墨秽辞能不能不要老是盯着他看,看得他很不自在。那人就坐在对面,即使相隔甚远,也断不了墨秽辞灼灼的目光。
一年未见,云怿仟发现墨秽辞长高了不少,自己却好像已经停滞不再长高,估计现在墨秽辞比他高了不少。
无事可干,云怿仟就逮着桌上的茶喝了。杯壶已经打了好几次了,全是他一个人喝的,就连云呈都看了他一眼。
须臾,云怿仟便喝饱了。随之便是尴尬的事情,他不得不退下去解决急事。从茅厕出来快到楼梯时,他倏地转身离开三都坊。
坊内人全在挤着看稀奇玩意儿,没有人注意到有人离开。
去了也是干喝茶,还不如出去逛逛呢。这样想着,云怿仟慢慢在大街上溜达。
大多数商铺老板都去拍卖会了,但还有小摊小贩和普通百姓游走在街上,不算冷清。云怿仟慢慢悠悠的晃荡着,想着几时回府。
走到一处巷子口,云怿仟跑神没注意,自黑暗处倏地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拽了进去。他差点惊叫出声,玉碎下意识握在手里蓄势待发。
云怿仟警惕的看着面前的黑影。
他正要出手,那黑影伸手搭上云怿仟拿神器的手,轻轻握住。像是有股魔力,本来蓄满的玉碎被云怿仟收了回去。
这般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掌心。
寂静中云怿仟道:“安王殿下。”
“我在。”
巷子里只能漏进一半月光。
墨秽辞退了几步退出黑暗,整个身子瞬间被照亮。确实,墨秽辞已经比云怿仟高了小半头了,他现在看他都得微微仰头。
墨秽辞倏地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云怿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失忆了,为何不认得你?”
“这一年多你去哪了,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养伤了。”
墨秽辞嘟囔了一句,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云怿仟听见了:“伤好了也不来找我……”
云怿仟岔开话题道:“听说这次压底的神器十分珍贵,殿下怎么不去看看?”
“其实那些都是皇宫里面多出来不要的东西。”
“哦。”
“不过你好像很喜欢雀舌,方才会上我见你喝了不少。”
“……不是,只是闲得无聊罢了。”
“那……要和我去转转吗?”
“乐意至极。”
墨秽辞一般不走正路,两个人便跃上屋顶,踩着瓦片慢慢走着。
云怿仟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墨秽辞有些不自然。
于是他问道:“怎么了?”
墨秽辞却道:“太激动了。”
两个人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苍穹塔顶。
苍穹塔立于皇城中心,是整个国家安顺之源,庇护着百姓,关乎国运。每逢乱事,国师便会到苍穹塔内调动国力,平乱护国。若是天灾人祸,国师也是要在塔内操控山川河流弥补缺失阻挡灾害,造福百姓。
从外观看它只是一座十几米的小塔,但进去后却别有洞天,要爬几十层楼梯才能到达顶部。
两人花了好久才上去,还是由守护神鸟金鸾背上去的,到达已是后半夜。
云怿仟本来是想回去的,但好不容易才上来了,他也不好意思麻烦墨秽辞再下去,索性今晚不睡了。
墨秽辞靠边坐下,两条腿耷拉在外面,招呼身后跟着的人也坐了下来。因为高度不够,从塔上俯瞰不了皇城的全景,但寥寥一角也足够震撼。
墨秽辞问道:“好看吗?”
云怿仟道:“好看。”
“可我想去别处看看,瑞天我都看了几十遍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那你想去哪儿?”
“江州吧,听说那里有条奇河,河岸顺着水流的方向连分四时之景,十分神奇。”
“那倒是个好地方,一条河两岸容纳四季,值得去看看。”
“可是父皇不允我离开皇城。”
“或许等你加冠,陛下便不会在管你了。”
“但愿吧。”
“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照常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无聊死了。”
“其实殿下这般生活是人们都羡慕的,”云怿仟努了努下巴,示意墨秽辞朝下看,“整日忙碌,谁不想好好放松呢?”
下方来往行人已经不多了,街道半空,可还有人着在急忙慌的跑着,小贩蜷缩在摊位后期待着能再赚一两文钱。
恰好在这时拍卖会结束,大片大片的人从三都坊涌出来,灯笼火把将快要睡着的街道照亮。
于是,小贩冒了出来,卖力的吆喝着推销产品。有的甚至去抓面前路过的达官权贵哭喊诉说生活不易祈求买些东西救济。而那些富贵之人却是一脚踹开身上脏兮兮的东西,骂骂咧咧的走远。
当然,也不乏善心的老爷太太与些铜板换些没用的东西。
那些小贩得了钱连声道谢,有的甚至跪在地上便没命的磕头,嘴里不停的说着“谢谢!谢谢!”
……
须臾,墨秽辞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嘴边的话被一阵微风吹散了。
终于,墨秽辞道:“……或许你说的没错,可我能怎么办呢?我……”
云怿仟打断他道:“怎么说呢?百态炎凉淡薄,有盛有衰,而正是因为多奇相聚,悲欢交织,所以才被称为人间。”
“但并不意味着没有人能改变,”云怿仟顿了一下,抬眸看着身旁的人道,“殿下,说句大不敬的话,百姓需要明君。”
“我……”墨秽辞道,“我怎么行呢?父皇有那么多比我好的皇子,我……我整天游手好闲的,不行的。”
云呈几乎是在最后出来的,在街口倏地停下。虽然从云怿仟的角度看不清下面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云呈朝上看了一眼,是在看他。
“那,”云怿仟站起来道:“殿下永远也护不了任何东西。”
他说罢转身便下了塔。